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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顏控馮霽雯”,眨眼間到明天就夠足足一年了。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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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他奉旨前去宣召十一阿哥入宮之時,和珅在他耳邊說得那些話——

他侍奉天子多年,自然也不可能是幹幹凈凈,可他至今也沒想通自己曾將皇上定下的科舉考題洩露給於敏中一事,和珅是如何得知的……

更令人膽寒的是,他分明早已得知此事,卻既未上稟皇上,也未借此挾制於他……直到那日與景仁宮一幹勢力博弈進展到最後,才借他之手給十一阿哥制造出大廈已傾的假象來,一招打在了景仁宮的七寸之上,使得嘉貴妃再無翻身的可能。

看似風頭正盛,仿佛十分招搖的人,實則所表露出的仍不過只是冰山一角。

高雲從在心底嘆了口氣。

今晚景仁宮最後的餘力也被清除之後,朝中只怕再無人能撼動得了這位大人的地位了。

四下廝殺打鬥,血肉飛濺,腥味彌漫。

養心殿正廊下的吉祥缸後,馮霽雯死死抓著永琰的手臂。

腳下一盞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宮燈之上染著猩紅,還卷著半截殘燭微微閃爍著火光。

“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能出去,太危險了!”

一進養心殿的大門,馮霽雯便在秦顧的保護下不由分說地將永琰扯到了此處躲藏了起來。

永琰起先氣極。

他此行前來,抱著的可是在皇阿瑪面前一展英勇的想法,可現在被她拉著像個烏龜一般躲在水缸後面算是怎麽回事啊……!

這與他想象中的情形也差太遠了吧!

見永琰一直試圖掙紮要離開這裏,馮霽雯忍不住生氣地道:“你不是沒瞧見外面又多兇險,皇上方才已經被和珅帶人護送去耳殿了,此時比咱們安全百倍千倍!你與其擔心他,倒不如擔心一下你我自身的安危,你再這麽胡鬧,萬一招來了刺客註意,反手一刀還活不活了!”

永琰一時被她給兇得怔住了。

這種被氣到原形畢露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他忽然就想到了之前隱瞞身份躲在她和和珅在驢肉胡同中那座狹小老舊的宅子裏的時候,她便一直都是這幅模樣,後來甚至還將玉佩砸在他身上,讓他……滾!

雖然他後來知道,她是因為那一枚玉佩在淑春園裏險些引火燒身,才會那般氣憤他的隱瞞;

也知道了她當初之所以趕他離開,是擔心他想隱瞞的身份已經敗露,繼續留在驢肉胡同會被人順藤摸瓜地找上來……

可作為一個皇子來說,他真的感覺那樣很屈辱好嗎!

馮霽雯見狀在心底嘆了口氣。

孩子果然還是孩子,經歷得再多也還是孩子。

做起事來太急功近利,太不管不顧了。

可她不是孩子,她若不攔住他,真因此出了差池,事後只怕也是難辭其咎。

☆、658 大結局(三十二)

“想歸想,實際做的時候當然要審時度勢,現在這種情形,你若沖了出去,只會拖累那些侍衛親軍而已。咱們且呆在這裏,待這些刺客們被大致控制住了,咱們再出去也不遲,你皇阿瑪事後若知曉你能不顧危險趕來養心殿,必然已經能十分寬慰了。”馮霽雯安慰道。

永琰聽著她這等哄孩子的語氣,抿著嘴不再吭聲了。

算了,她的話雖然好像不那麽中聽,但仔細想想,確實也有道理。

他透過兩只吉祥缸的縫隙,緊緊地盯著外面的動靜。

越來越多的親軍湧入,情勢已經慢慢地有了反轉的跡象。

侍衛從起初的不敵,開始逐漸占據了以少對多的優勢。

這些刺客固然身手不凡,但他們適合的是‘刺殺’,刺殺在於對方防備薄弱之時,突然襲擊,一擊即中,而若不能在第一時間內達到目的,讓對方有了調整和布防的機會之後,那麽他們的優勢便會一點點地被消耗殆盡。

但他們又是死士,不是普通的殺手,沒有主子的命令,他們不能見時機不利便試圖逃脫,而只能一戰到底。

直到福康安帶著京畿駐軍趕來——

馮霽雯遙遙看到他身著鑲黃旗統領兵服,高大的身影在前方投出一大片陰影來,只見他豁然拔起腰間長刀,面上英氣畢現,站於石階之上皺眉高聲喝道:“金佳氏已經被伏,爾等立即示降!”

嘉貴妃被生擒了!

馮霽雯心口的石頭終於落下。

那些死士親眼得見金佳氏被人押入了養心殿內,個個立即猶如失了主心骨一般,雖並未立即束手就擒,但大多已經亂了心神,或被當場伏誅,或被死死地押制住。更有部分人意欲趁機逃遁,然養心殿外早被駐軍圍得密不透風,這些早已疲於應戰的死士,此時不過是以卵擊石,垂死掙紮而已。

這一場至此已經不再有任何懸念的交戰,在京畿駐軍加入之後,很快就結束了。

當即便有侍衛太監前來清理屍首血跡。

和珅跟福康安交談了片刻,不知二人在說些什麽,只見福康安頻頻點頭,想是與此事的善後有關。

福康安正欲進殿向乾隆稟述,卻忽然聽得和珅凝聲道了一字。

“慢——”

福康安駐足下來,轉頭看向和珅,餘光卻在下一瞬驀然一變。

屋頂琉璃瓦在稀薄的月光下光華流洩,一抹漆黑的身影正蟄伏在檐角之後。

竟還有死士藏匿……

福康安立即不動聲色地擡手召來了身邊的部下,示意帶人繞到殿後速去圍剿。

忽明忽暗中,和珅似乎看到那道黑影緩緩握起了一張弓弩。

而寒光忽閃的冰冷箭頭,在短暫的移動間,最終瞄向了一個方向——

和珅下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不知從哪個角落忽然跑出來了一道人影,正欲朝著正殿而去……待定睛仔細看,這人影竟是十五阿哥永琰!

永琰疾步而行,卻不知黑暗之中一張冰冷的弓弩正跟著他的腳步而無聲地移動追隨著,力求出箭精準,一擊即中……

福康安也已察覺,當即驚聲道:“保護十五阿哥!”

和珅已伸手取過一旁侍衛手中的弓箭。

舉弓,推弓,右手中間三指勾弦,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瞇起,福康安只聽得“噌——”地一聲輕響,就感覺到了羽箭從他耳畔破風穿過的速度。

他不由在心中驚嘆——好快的動作!好穩的發力!

早聽聞和琳那堪稱精湛的箭術便是由他所授,他起先尚且不信,只將他看作一介文人,眼下方知眼前之人是怎樣的深藏不露!

但眼下的情況卻容不得他去想這些。

和珅的動作再快,卻只是臨危之舉,終究遲了那暗衛一步出箭……

欲上前圍護的侍衛距永琰尚有數十步之遙,無需去想,也絕不可能快得過那支寒箭!

永琰方才聽到福康安的喊聲,面臨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尚且不明所以。

這反而讓他下意識地站在原處,戒備地看向四周的一切。

福康安倒吸了一口冷氣,一句“十五爺躲開”尚未完全喊出口,目之所見,頓時令他一陣心驚!

一道藏藍的身影忽然從永琰身後飛快地撲了過來!

其腳步飛快,福康安來不及辨出她的面容,卻已經看清了她身上穿著的刺繡綴補命婦服,外帔下垂著的一條條彩色旒蘇,隨著她的腳步劃過一道又一道晃眼的溢彩的流光。

福康安心下仿佛被一只手重重地撕扯了一下。

和珅已拋下弓弩飛身上前!

永琰被重重地撲向一側。

和珅眼睜睜地看著冰冷的箭頭被那道撲過來的身影生生擋下,箭頭沒入血肉,那身形重重一顫。

而幾乎是同一刻,一道人影已從屋頂墜落而下。

他的箭也射中了對方!

侍衛迅速地圍上前,將人擒住。

“……和夫人!”

倒在地上的永琰立即爬坐起來,不可置信地朝著馮霽雯撲去。

和珅及時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馮霽雯。

“誰準你行事如此唐突!”和珅語氣緊張,張口便是斥責,全然不顧被她護了下來的永琰還在一旁。

在他眼裏,什麽天子什麽阿哥,哪裏能真正同她的安危作比較!

“我無事……只是傷了手臂而已,不是要害之處。”馮霽雯忍著劇痛說道。

她看向紅了眼睛的永琰,帶些埋怨地道:“……都說了,不要著急出去,阿哥偏是不聽……”

“都怪我!”永琰自責無比,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和珅已經將她打橫抱起,永琰緊張地步步跟隨。

福康安截下了趕來替皇上請平安脈的太醫,不由分說地將人帶去了偏殿給馮霽雯治傷。

和珅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側。

首要之急,先要將箭頭自肉中取出。

這過程和珅曾經歷過,他知道極疼,正因知道,即便馮霽雯死死忍著,可他的眼睛卻已經先紅了。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恨不能代替她受這份苦。

箭頭順利取了出來,接下來還要清理傷口。

此時,馮霽雯已經疼得面色如土,冷汗將裏衣都已浸濕透。

正殿中,乾隆屏退了除高雲從之外的所有太監,只命福康安帶領侍衛守在一旁。

金佳氏跪坐在冰涼的大殿內。

☆、659 大結局(三十三)

她發髻散亂,因近來被囚禁於景仁宮中,不覆往日的養尊處優,已可見枯瘦松弛之態的一張臉上毫無懼色,連昔日面對乾隆時強裝出來的敬意此刻也全然不見了蹤跡。

乾隆只覺得好像從來不認識眼前的這個女人。

昔日的金佳氏溫柔得體,細心周到,雖不似那些柔弱女子之流,但在他面前也向來善解人意,溫柔賢淑。

隨著她往日做下的那些醜事敗露,清楚地得知了她暗下是如何殘害嬪妃皇子,朝廷大臣之後……乾隆固然怒不可遏,震驚無比,卻也只是覺得她望子成龍心切,手段毒辣不得當,心腸歹毒。

心如蛇蠍之人,他自幼便見識過太多了,因此在他眼中到底只是普通婦人而已。

可今晚之事卻再次讓他意識到,他到底還是低看了她!

她不止惡毒,更有謀反之心!

她的野心根本不止是寄托在兒子身上那麽簡單……

只怕永瑆從始至終不過只是她爭權奪利、策劃陰謀的一個棋子而已!

這簡直前所未有,驚世駭俗。

乾隆氣得暗暗發抖。

“……枉朕這麽多年以來,這般信任於你、於金家!”他緊緊盯著殿中的金佳氏,恨不能咬牙切齒地道:“竟不知你非但為人歹毒,禍害後|宮乃至前朝,到頭來更是將這黑手伸到了朕頭上來……你可真是讓朕大開了眼界了啊!”

跪在那裏的金佳氏聞言卻是冷笑了一聲。

“今日我沒能取而代之,乃是遭了和珅算計。若非是他早有防範,此時你豈能安坐於此,還這般居高臨下地批判我之過錯……嗬!這就是皇權啊……我可險些就贏了!”她目光不甘又悲拗,語氣隱約透著瘋狂。

福康安聞言不禁皺眉。

“事到臨頭……你還敢這般口出狂言!當真是無可救藥!”乾隆豁然站起了身來,高雲從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一把揮開。

他擡袖指向嘉貴妃,怒道:“你金家原本不過籍籍無名之流,是朕一路擡愛你,升你的位份,讓你管治後|宮,又擡金家入了旗籍,重用金簡!然而……貪汙受賄,結黨營私,豢養死士,謀反弒君……你們便是這麽報答朕的厚愛嗎?!”

“陛下還真愛自封啊。”嘉貴妃涼涼地說道:“我尚未進宮之前,我們金家世代盡忠,始終不得重用。後來的加官擡旗,統領六宮……都是我們自己一點點爭來的!怎麽說得竟像是您無緣由的恩賜一般……真是笑話!我們若不爭不搶,不去算計,不去謀劃,這些好處又豈會平白落到我們身上來?”

“你……”乾隆指向她的手指顫抖著,氣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平日裏的那些感恩奉承的話,也全是假的……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

“上一世我們便是如此,金家族人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卻仕途坎坷……我在後宮之中從不與人爭寵,不敢與人交惡,處處奉迎,小意討好,可結果呢?就因為我膝下皇子多,還是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嘉貴妃聲音越來越高,眼中恨意滔天。

“你在胡說些什麽!”乾隆有著一刻的怔然,而後卻覺得她越說越詭異莫名。

金佳氏已是滿臉淚水,卻仍是不住的冷笑著。

她仰面道:“哪怕我跟她們百般示好示弱,可最終我還是死在了那拉氏皇後手裏……還有令妃,我的永珹便是被她害死的!老九,他生下未來得及被賜名就沒了,也是因為我懷胎之時所用膳食之中有人動了手腳!我沒能護得住他們……所以這一世他們不願意再投胎到這魔窟一般的皇室裏來了,這是好事,是好事……”

“我今生所為,不過是要她們還債罷了!我沒有做錯……我不害她們,她們還是會來害我!我落到如此下場,只是運氣不佳而已,我沒有做錯……”

福康安眼底驚異,始終皺眉看著她。

什麽那拉氏皇後?

那拉氏何曾做過皇後……

永珹又是誰?

這金佳氏難不成竟是瘋癲了?

想到這個可能,福康安暗暗又多了幾分提防,絲毫不敢放松地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以免她再做出沖撞聖駕的行徑。

乾隆亦將她所言皆當作了瘋話,可不知為何,對上金佳氏那雙滿是仇恨的眼睛,他莫名覺得後背一陣陣發寒。

“我為人所害的時候皇上在做什麽?是,您日理萬機,政務繁忙,自是顧不得區區一個妃嬪的死活,尤其是她既無強固的家世,也沒有格外出挑的樣貌個性……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即便是死了,您只怕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嘉貴妃又哭又笑地道:“可憑什麽啊!她數次懷胎數月被人害得小產,又為皇上先後誕下四位皇子,落下一身的病,膽戰心驚地將永璇永瑆拉扯長大……從沒有過一日的安穩日子,可結果呢?她可曾受到過皇上的半分庇佑!甚至被人害死之後,連她的真正死因都無人追究,死得多窩囊呀……就如同這一世的令妃一樣!哈哈……如此說來,還真是因果報應啊!”

“不,令妃至少有幾個聰明的孩子,他們始終想著為自己的額娘找出真兇。”嘉貴妃忽然笑著爬坐起來,一邊看向乾隆,厲聲說道:“所以,真正的罪魁禍首是你!是你的冷眼旁觀,是你的自私無情……害死了所有人!你才是真正該死的人,而不是她們……更不該是我們!”

她幾近撕心裂肺地喊著,腳步踉蹌而飛快地朝著高高在上的乾隆撲去。

“攔住她!”福康安出聲道。

數名侍衛持著長槍上前,金佳氏腳下卻毫不停頓,猶如飛蛾撲火一般不計後果。

“憑什麽你還能活得好好地,享盡天下尊榮,讓所有人都對你俯首稱臣!這天道不公,不公啊——”

她狠狠地撞上侍衛手中的長槍,尖利無比的槍頭瞬間就直直地穿透了她的身體。

她終於停下了腳步。

那一雙滿是不甘的眼睛卻始終不肯從乾隆臉上挪開半分。

☆、660 大結局(三十四)

“真是徹底瘋了。”乾隆咬著牙說道,額角卻已經布滿了冷汗。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緩緩自嘴角溢出的鮮血,和那具仿佛漸漸沒了支撐、一點點軟下來的身軀。

他跌坐回龍椅中,呼吸屏住了片刻,又長出了一口濁氣,似在平穩心神。

高雲從連忙上前服侍。

福康安帶人將金佳氏的屍首斂了下去。

“皇上,奴才服侍您下去歇息罷?”過了許久,高雲從才敢出聲詢問。

一直坐在原處的乾隆眼神有些異樣的渙散。

他似乎還沒能回過神來。

而此時,忽有太醫語氣焦急地來稟——

為保護十五阿哥的和夫人中了箭傷,而處理完傷口之後,因和夫人精神愈差,陷入了昏迷,太醫才後知後覺地從箭頭中驗查出了異樣來——原來箭上有毒。

且是劇毒。

……

太醫院暫時解不了馮霽雯的毒。

皇宮裏幾乎每日都有人來霽月園送上珍貴的補品藥材,且多是高雲從奉聖命親自前來,可見重視。

永琰和靜也常常過來探望。

只是一連五六日過去,他們仍未能見到馮霽雯一面。

馮霽雯仍昏迷著,凡煙說了,她現在還不可讓人多做攪擾。

永琰離開霽月園後,心中沈得厲害。

他既是憂心不安,又是自責難當。馮霽雯的情形一日得不到好轉,他便覺得所有的人看待他的目光都帶些別樣的意味——可能也並沒有,只是他愧疚使然而已。

他身在皇室,雖然從不覺得人人平等,但也絕不是視他人性命如草芥之人。

尤其馮霽雯對他來說,從來不是普通人。

論情誼,在尚不知他身份之時,她便是他的恩人,加上這次,已是兩次救他性命;

在景仁宮的迫害下,她更是曾經他選擇與之共同進退的‘夥伴’;

而論身份,她是皇阿瑪禦賜的一品誥命夫人,又是和珅最在意的人……

所以他日日心焦,常常一天要派人過來霽月園數次詢問情況如何。

“你放心,那位小大夫的本領我聽說過。當初和珅親弟身中劇毒,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全靠著有她在,才能安然無恙。”和靜安慰著永琰,講道:“今日我見了她,問及此毒究竟是否可解,她雖未下定言,可看來也並非無藥可救。你且放心,和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此事必有轉機。”

外人只知霽月園裏有一名年紀輕輕的小大夫坐鎮,尚不知天下第一神醫洛河也在府上作客。

永琰在心裏默念了一句“但願如此”,面上仍是一派憂心忡忡的神情。

和靜也無言再勸。

畢竟,她也只是抱有一份希望而已,馮霽雯究竟能否躲過這一劫,誰心裏都沒有底。

午後,福康安跟著傅恒夫人一同上門探望。

傅恒夫人前兩次過來聽聞馮霽雯的情況之後,皆是跟大多數登門探望之人一樣,留在花廳吃茶說話。可她到底與那些想要借機攀交的太太小姐們不同,她是真心實意地掛念著馮霽雯。

是以今日她提出了要去琉璃閣看望。

“就在外堂瞧瞧她,隔著簾子屏風,應當不妨事罷……”傅恒夫人問著,語氣關切又不確定。

一旁的福康安見小醒似乎想要出言婉拒,語氣裝作不在意,卻及時地道:“我聽說,昨日阿桂府上的公子小姐可都進琉璃閣探望了。”

小醒要拒絕的話就被堵在了嘴邊。

昨日那彥成跟章佳吉菱來看過馮霽雯,那彥成少爺曾拿性命救過她家夫人,又是表兄妹,探望心切,大爺才點頭準允的。

福康安再次拿不以為意的語氣說:“我們又不出聲,吵她不著……”

說白了就是他也要跟著去看人。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傅恒夫人身份不同,與馮霽雯之間的關系又素來親近,小醒便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有將人引著去了琉璃閣。

凡煙大多時間都守在這裏,見來了客人,便也由內間出來行禮。

傅恒夫人格外在意地對她比了個噤聲的表情,看向裏間,聲音輕柔地道:“別吵著了……”

凡煙微微一怔後,不由說道:“也不必如此拘謹小心的。”

福康安聽了微微皺眉,看向凡煙的目光就帶了一些不滿意。

都說了不能打攪,自然是越小心越好啊。

若他是大夫,必定時時耳提命面地提醒所有人,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大嗓門兒和手腳不輕巧的丫鬟婆子,通通都攆到院子外面去,不許近身伺候。

他說得就是拿個端茶過來的——

小茶將茶盤擱下,擡頭對上福康安‘警告’的目光,不禁問道:“福三爺,您有什麽吩咐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絕對不輕。

“……”福康安在心底氣得吸了口氣,沖她擺了擺手,卻強壓著聲音說道:“出去。”

小茶臉色古怪地應下。

這裏又不是傅恒府,憑什麽要命令她出去啊?

出去就出去吧,反正也不是多麽過分的要求。

但是,這位福三爺做事可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費解啊……

福康安問了凡煙一些馮霽雯這幾日的情況,又問可需要什麽珍貴難尋的藥材之類,若有他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只管開口——說話間又生怕有人會誤解一般,張口閉口掛著傅恒府的名義和立場。

凡煙只是搖頭。

她很清楚,馮霽雯現在並不缺這些。

也並不……需要這些。

福康安有些失望自己幫不上忙,卻只能點頭。

臨走前,傅恒夫人還是沒忍住親自進了內間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馮霽雯。

她動作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貼身帶著的白檀木手串放在了馮霽雯枕旁。

“菩薩保佑。”

傅恒夫人輕念了一聲,目光停在馮霽雯蒼白羸弱的面容上一刻,便禁不住紅了眼眶。

“可憐的孩子……”

她拿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便站起身,腳步極輕地出去了。

秦嫫將人送出琉璃閣,折身回了裏屋。

“夫人……都走了。”

秦嫫在床邊輕聲說道。

馮霽雯這才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來。

她方才險些就裝不下去了。

幾日下來,探望的人不斷,直將她的負罪感都給逼出來了……!

……

☆、661 大結局(三十五)

春江居內,洛河正在屋內替馮英廉施針。

馮舒志帶著小廝跟王志行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坐著說話。

“和夫人一定會痊愈的,你放心。”王志行安慰著好友。

馮舒志臉色有些奇怪地“唔”了一聲,點點頭。

“老太爺如今已經能認得出我來了,想必很快也能大好了。”王志行笑著說道,他還是改不了對馮英廉的稱謂。

“是啊。”馮舒志道:“洛大夫也說了,祖父恢覆得極好,最遲下月,應當就能完全康覆如初了。”

他說到這裏也有些高興。

王志行向來眼皮子活,心眼兒也多,又了解馮舒志的脾性,眼下見馮舒志這般輕松,仿佛和夫人中毒一事並未如何影響到他一般,不由納起悶兒來。

他剛想問些什麽,卻見馮舒志對他招了招手,有些神秘兮兮地道:“你附耳過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王志行疑惑地伸出了頭。

馮舒志的聲音只有兩個人能夠聽得到,王志行仔細地聽罷,眼睛越瞪越圓。

“真的假的啊?”他吃驚地問,眼睛裏隱隱又夾帶著一絲欣喜的神色。

“我豈會騙你!我都打探清楚了,才跟你說的。”

王志行欣喜地道:“若果真如此的話,兄長興許便能長留京中了!”這只是他的一個心願,更重要的是……兄長心裏盛著那麽多的苦楚,不願與人敞開心扉,若真的遇上了心意相通的女子,成家立室,這自然是天大的幸事、好事。

可那位姐姐既然都點頭了,又有和大人和夫人從中間親自搭橋引線,兄長怎麽偏偏沒點兒表示呢!

這就讓人有些著急了。

兄長是在擔心什麽嗎?

要不然讓父親來想辦法?

不行……兄長對父親的芥蒂如此之深,若是到時讓兄長知道了父親插手,萬一起到截然相反的效果,到時可能反而還會弄巧成拙。

而且,父親的腦子裏裝得全部都是直來直去的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

王志行一雙眼珠子轉得飛快,仔仔細細地琢磨著。

……

和珅今日從軍機處回來的極早。

近來因馮霽雯為保護十五阿哥而身中劇毒昏迷不醒的緣故,朝中同僚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罷,輕則對他出言安慰,重則還處處幫襯著他。

同在軍機處裏的阿桂大人更是接連數日攬下了大多公務,每每太陽還未落山,便催著他回家歇息,照看夫人。

刑部和稅關衙門裏的下屬們也都變得極為貼心起來,非要緊之事絕不來打攪他。

如此之下,和珅每日歸家,便換上常服倚在床頭陪著馮霽雯養傷,跟她說話談心,怕她無趣,偶爾讓丫鬟們將棋盤擺到床邊來,陪她走上一局。

但馮霽雯對下棋興趣不大,和珅也擔心下棋傷神,故而只是偶爾為之。

更多時候,是他拿著一本兒她感興趣的書籍,一字一句地念給她聽。

她身上的毒雖然已經由洛河解過了,昏迷不醒只是對外的說法,但受傷是真,身體虛弱更是真,所以很多時候和珅念著念著,她便倚在他的肩上、或是伏在他的腿上就那麽睡著了。

和珅今日尋來了一本《虞初新志》,換下官服之後,笑著跟她說:“今日去翰林院時,紀大人給我的。翰林們忙著修四庫全書,近日剛巧搜羅到不少有趣的雜錄,這回夫人倒是不必擔心沒有解悶之物了。”

馮霽雯今日卻不怎麽想聽故事。

她向和珅問起了外面的一些事情。

金佳氏那日在養心殿被伏誅之後,皇上兩日未有早朝,滿朝上下一時也是人心惶惶,明裏暗裏都不敢提及當晚養心殿之事。

“這幾日皇上龍體漸漸恢覆了。”和珅以閑聊的語氣說道:“皇上常常提到十格格,看得出這位剛出生的小格格很得聖心……”

汪黎蕓平安生產,誕下了一位小格格。

養心殿出事那一晚,皇上枯坐至天明,天明之際,東方朝霞漫天,入目緋紅,將整座紫禁城都籠罩在一片祥瑞之下。

正是此時,應亭軒終於傳出了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據當時在場的宮人說,這嬰兒哭聲嘹亮有力,就連遠遠守在應亭軒外面的小太監都聽到了。

消息稟到養心殿,高雲從說了一堆吉祥話,“……產婆說了,如惇嬪娘娘這般難產的,母女平安還是同一例呢!可見小格格生來不凡,是個極有福氣的!想來也是陛下的福運使然。”

乾隆望著殿外天邊少見的祥瑞之景,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喜意。

這位十格格出生當日便被逾制封為了和碩公主,皇上又親賜了乳名,並晉惇嬪為惇妃,可見對這個幺女的珍愛程度。

“當晚若不是夫人帶著產婆冒險入宮,惇妃只怕無法順利誕下十格格。”和珅笑著說道:“皇上也幾番提過了,要重重嘉賞於你。”

只是現在乾隆只當馮霽雯劇毒難解,生死未蔔,故而尚未落實。

“……還有夫人不顧自身安危救下十五阿哥。現在外面暗下都在傳,若非夫人英勇,此時生死難斷之人恐怕就是十五阿哥了。”

如今的十五阿哥,可不是往日的十五阿哥可比的。

世人都知嘉貴妃謀逆被誅,十一阿哥永瑆被囚於宗人府。而十五阿哥雖然相對年幼,但也不算小了,且近來常被大臣稱讚其“忠直赤誠”、“膽略不凡”……

最近接連數日,更是由皇上準允,已經開始在早朝旁聽百官議事。

這形勢誰都看得明白。

所以,馮霽雯救下的,或許已經不單單只是一位普通的皇子那麽簡單了。

“這下好了,只要咱們循規蹈矩……”馮霽雯環著和珅,倚在他胸膛前,安心地道:“我便不擔心了。”

說起來很沒有出息,她一直擔心著和珅的未來。

她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他跟歷史上一樣,成為下任皇帝的眼中釘。

事實上,和珅已經不止一次地讓她看到了改變,他現如今是一個雖圓滑卻有原則、雖狡詐卻仍然對錯分明的人——他有了極明確的人生目標,也承諾絕不會讓她擔心受怕。

☆、662 大結局(三十六)

馮霽雯自然相信和珅。

她只是無法太過於相信別人。

但現在都好了。

有了這次“救命之恩”在,她跟和珅在永琰心中又多了幾分信任和虧欠。

退一萬步說,有朝一日,他哪怕真想恩將仇報的話,那至少也要顧及一二。

這下後路也算是留足了。

和珅自然知曉她的用意。

她不是橫沖直撞的人,更不會為了任何人都會不顧惜自己的安危。

歸根結底,她最想救得並不是十五阿哥,而是他。

她說得那些‘預言’他無法想象,但他很確信眼前的人為了給他留有一個相對穩妥的以後,究竟設想了多少、付出了多少。

“這些本該由我來……”和珅既感動又心疼地拿下巴蹭著她柔軟的發頂,輕聲說道:“若非是有洛神醫在……你要我如何是好?”

如今想來,他尚且後怕。

當晚太醫聲稱此毒他們解不了,他幾乎是失控一般抱著馮霽雯回到霽月園,求洛河出手醫治。

當時他僅有一個想法……

若是她當真因此去了,他一個人只怕也無法獨活。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兒女情長到如此地步。

這甚至是‘不值得鼓勵的’、‘不理智的’、‘沒出息的’、‘偏激而愚蠢的’……

可是,他一心如此。

仿佛她早成了他身體最重要的一部分,根本由不得他去思考、去選擇,而是本能使然,非此不可。

“我原本想著,那一箭射在十五阿哥身上,他年紀小,只怕撐不住。我到底是大人了,再不濟也只是受一遭罪而已,可誰知道那箭上有毒啊……”馮霽雯貼在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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