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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顏控馮霽雯”,眨眼間到明天就夠足足一年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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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您不能如此狠心對我見死不救啊!爹!”

出了地牢的於敏中臉色一片鐵青。

他當真是不想再理會這個不肖子究竟是死是活!

可若他當真能做得到如表面看來這般冷血絕情的話,今日也不會特地來此了。

即便再混賬,卻也是他唯一的兒子。

當真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送死,他又於心何忍?

和珅應當便是看重了這一點,故而才未讓人阻攔他前來牢中探視,為得必然就是要讓他心軟動搖——

但真若答應和珅的條件,他與整個於家只怕都落不到一個好下場。

於敏中在原地佇立許久,緊緊攥著的拳頭松開了再握緊,如此反覆不下數十次,最終卻也是毅然擡了腳,就此離去。

他自認為自己絕不會蠢到就此同和珅妥協,是以便找到了金家。

金簡聽了他的來意之後,毫不掩飾地冷笑了兩聲。

“如今外面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上有皇上與景仁宮對我存有不滿,下至同僚百姓皆在背後看我金家的笑話——我倒是想幫你,可又有誰能幫我將眼前的困局給解了?”

更何況,於齊賢所犯死罪,若和珅不肯松口,要想搭救根本就是難如登天。

這跟他先前吃花酒打死人可不一樣!

“和珅之所以遲遲未有將其定罪,為得就是讓你自亂陣腳,倘若此時你我鋌而走險,豈不正中他的下懷?屆時被他捉住了把柄,送達天聽,你我豈還有活路可言?”金簡說道。

於敏中聽了臉色十分覆雜。

金簡所言他自然也已想到了大半,可難道當真就要讓他這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被定罪處斬不成?

他剛要再言,又聽金簡冷聲講道:“況且,為子如此,救了亦是白救。”

他指得自然不光是於齊賢向來只知惹禍捅婁子的紈絝作風,更有其已無法為於家傳宗接代的事實。

於敏中聽罷,未有接話,只暗暗咬緊了牙關。

“告辭了。”

他丟下這三字,便離開了金家。

……

翌日,城中又出了一件引人矚目的‘大事’。

說來也真是‘巧了’,此事漩渦的中心,仍是金家二小姐金溶月。

近來已被金二小姐和十一阿哥之間的秘事磨得耳朵起了繭的京城百姓們,再一次喧嘩起來——

一大清早,京衙的大門不過剛打開,便有一對夫妻帶著個十來歲的男孩等著了衙門外,並著一名書生打扮模樣的文人攜了狀紙前來擊鼓喊冤。

夫妻倆看著極樸實,一瞧便知不過是普通百姓而已,但這位陪同前來的文人,卻被衙門的師爺一眼認出了來歷。

“這就是去年跳入護城河中,攔了禦舟告禦狀的那名舉人……”師爺附在京衙縣令耳旁低聲說道:“這可是個極難纏的主兒。”

縣令此時卻無暇去顧及這位舉人難纏與否,只因這對夫妻狀告的竟是金家小姐金溶月。

且所告非輕,而是一樁命案。

陳情的狀紙上明明白白地列明了此事的前後經過。

也是此時方知,這對夫妻原是當今刑部尚書、軍機大臣和珅府上的家仆,他們口中被金二小姐所害的女兒芳芳,亦是和府的家生子。

一頭是金簡,一頭是和珅,又牽扯出了人命,這下可了不得了……

縣令心下有些慌神,又得錢應明以有理有據的言辭咄咄相逼,就連向來舌燦蓮花的師爺也遠遠不是其對手,當著衙門堂外一眾旁觀百姓們的面,縣令唯有硬著頭皮差了衙役前去金家傳喚金溶月,前來對質公堂。

意料之中的,金家並未同意讓金溶月親自出面,而是遣了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前來應對。

雖是不合乎規矩,然縣令也未敢多說一字半句,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按著流程來辦案。

原告顯是做足了準備而來,夫妻倆雖不善言辭,因談及女兒枉死而只知忘形垂淚,悲痛不已,然人證與物證,卻是俱全。

人證為和家的一名丫鬟,名喚紅桃,當堂招認了當初曾受金溶月唆使,為其監視自家主子,從中傳遞消息,幾番害得和太太馮氏遇險。而死者芳芳便是因察覺此事,而遭金溶月手下之人所害。

紅桃不單單陳情了自己為金溶月收買的前因後果、以及金溶月同自家太太的諸多過節,更詳細地供述了每一次向金溶月手下的丫鬟阿碧傳遞消息的時間與地點。

雖然狀態慌張不安,但條理清晰,言語間無任何紕漏。

除此之外,她還示出了‘物證’——一封出自金溶月之手的親筆書信,其上寫明了究竟是如何唆使紅桃下手暗害馮氏的經過。

金府裏的管家雖是一頭冷汗,卻仍矢口否認這絕非是自家小姐的筆跡。

“是真是假,對照一番便是了。”錢應明雖明知這所謂親筆書信是為偽造,但仍是占足了理的硬氣模樣。

太太著意臨寫的筆跡足以以假亂真,但這並非主要,關鍵在於,他十分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是為枉死之人討還公道來了。

思及此處,更覺義憤填膺,當堂狀言抨擊了一番金家小姐草菅人命,仗勢行兇,罔顧王法的狂妄行徑,又道了諸多‘不徹查不足以平民憤’,‘不嚴辦不足以肅朝風’等慷慨激昂之言,直讓縣令的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頻頻地向同樣已要站不穩的金府管家遞去眼神。

金府管家以回府取金溶月字跡前來比較為由,當堂離去了。

縣令借故退了堂,稱明日再續審此案。

至此,案情雖未能了結,孰是孰非看似尚無定論,但上風無疑是被錢應明給占盡了。

一整日間,此事已在城中傳遍。

無數百姓翹首以盼,只待明日覆審,好將這出驚心動魄的戲看個明白。

可卻不料,來日在京衙等著的,卻是更為石破天驚的一出大戲。

532 一波又起

又有一樁人命官司找上了金溶月。

這回出面的,乃是內閣學士劉墉。

同其一並出現在公堂之上的,還有靳霖。

劉墉狀告的是數年前金家小姐蓄意構陷其女劉亭之,毀其名節,害其自縊殞命。

劉家小姐劉亭之當年與人私|通,後在家中自縊身亡,這在幾年前的京城乃是人人俱曉之事,只因劉家對此忌諱莫深,竭力壓制,方才鮮有人談及此事。

而誰都不曾想到,時隔數年,將這道在外人眼中有些不堪的傷疤再度揭開的竟正是劉家自身。

且還是通過官衙,將此事毫不加掩飾地推至了風口浪尖之上。

自此亦能看得出,在真相面前,劉家所懷著的不忿與決心。

被押上公堂的一名人證,是一位形容狼狽,衣著甚至稱得上襤褸的年輕男子。

他親口招認,當年受了金溶月許以的重利,蓄意在香山別苑中當眾咬定自己與劉家小姐有染,演了當年那一出‘官家小姐與貧寒才子無媒茍合’的戲碼。

有些印象的必然可以認出,此人確是當年那位姓黎的書生無疑。

但其早已不覆當年翩翩少年的風度,可見得這些年來過得並不安穩適意。

據其道,當年他按金溶月的吩咐將事情辦成之後,便被威脅驅離了京城,這些年來在異鄉漂泊多年,並不知劉家小姐事後自縊之事,又道自己當年只是一時財迷心竅,並無害人性命之心,萬望可以開恩輕判。

不料他話剛說完,便被一早過來趕著覆審的錢應明沖上前去,結結實實地揍了兩拳。

“無恥小人,做下如此禽|獸不如的奸惡之事,虧你還能這般心安理得茍活於世!事到如今,你還有何顏面求以輕判!”

若非衙役及時將人拉開,還不知會造成何種混亂的情形。

堂外旁觀的百姓卻覺大快人心,紛紛叫好。

人群中,小醒瞧見這一幕,亦發出了一聲情緒不明的笑聲來。

這人……竟也有不那麽討人厭的時候。

……

“啊?還有這樣的事啊……”琉璃閣,抄手游廊下,小茶一陣驚訝罷,不由感慨道:“那劉家小姐死得可真冤啊,好好地一個小姑娘……真是可惜了。”

“是呀。那劉家小姐當年在京城裏,可是出了名兒的才女啊。”

出身書香門第,靈氣無雙,尚是豆蔻年華,便被袁先生同被靳先生收為弟子,美名遠揚,這一切,本是閨閣小姐們所能設想到最好的模樣了——

“可偏偏老天爺不開眼啊。”

小羽小亭幾個丫鬟紛紛地嘆氣說道。

“什麽老天爺不開眼?這幹老天爺什麽事兒啊?”小茶翻了個白眼,後憤憤地道:“分明就是這個金二小姐蛇蠍心腸,見不得旁人比她好,小小年紀,也不知是如何生出那麽些惡毒心思的,現如今我想到她那張臉,可真真兒是讓人作嘔。”

她說著,還不忘做出一個犯惡心的表情來,惹得幾個丫鬟憋起笑來。

堂中,馮霽雯抱著凈雪坐在椅上,正聽著劉全稟說案子的進展情形。

“錢先生那張嘴,確實厲害地很,直辨得整個公堂之上鴉雀無聲,要奴才說,他不去做個狀師倒是可惜大發了……”

他將堂審的經過一一說罷,才又道:“只是那曲縣令生怕得罪金家,哪怕是書信得了鑒認,也尚不敢就此給金二小姐定罪。退堂後,奴才著人去特地打聽了,才知這縣令已將案情奏明大理寺,道是案情涉及久遠,京衙難以取證,顯然是打算並著劉家小姐的案子,一同推給大理寺去辦了。”

“隨他們如何推罷。”

馮霽雯道:“到底金溶月這回,無論如何也是逃不掉的了。”

單單是這些輿論,便足以將人壓得死死地,再也別想站起來了。

……

晚間,錢應明遲遲歸來。

彼時丁子昱正坐在堂中對燈夜讀。

“這麽晚了還不歇著。”邁進堂中,錢應明隨口說道。

丁子昱卻好似被驚了一下,陡然回過神來,仿佛是方才並未覺察到有人靠近一般。

“錢兄回來了。”他頓了一頓,方才得以平靜地問道:“今日去衙門進展如何?可還順當?”

“板上釘釘的事情,自然不會再有什麽疏漏了。”錢應明答罷,看了他一眼,卻是微微皺了皺眉,道:“你近來可是有什麽心事?”

總覺得反常得厲害。

丁子昱一怔之後,搖頭失笑。

“我與錢兄皆是孤身一人,無牽無掛,何來的心事?”

錢應明卻顯然不信,並且自顧自地道:“我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錢兄但說無妨。”

“你可是與大人起了什麽隔閡?”

他問的直白,令得丁子昱臉色不禁微微變了變。

片刻口,強自笑了笑,反問:“錢兄何出此言?可是大人說了什麽嗎?”

“大人倒不曾提及任何。”錢應明說道:“只是我見你近來做事總有些恍惚,像是不如往前那般盡心了。加之馬嫂夫妻二人之事,大人又全然交由了我一人來辦,故覺得有些不尋常罷了。”

他是個直腸子,說起話來也沒有那些彎彎道道。

沈默了片刻之後,丁子昱只道:“我倒不覺得有何不同以往之處……許是錢兄想多了罷。”

錢應明聞言又看了他一眼。

“興許是我想多了。”他最後說道:“只是大人待你我也算不薄了,若你有何為難之處,大可同他直講。”

丁子昱知道他指得應當是他家中兄嫂上門討要銀兩之事。

可若當真有這般簡單,倒是省心了。

望著手中書卷,丁子昱無聲苦笑。

……

金家,外書房。

“大人,這是於大人讓人送來的信。”仆人彎腰將一封信箋送至書案旁。

金簡皺眉接過,拆開了看。

他無需看,也知信上的內容。

如今於敏中暫任大理寺卿一職,這兩日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兩樁案子即將就要交到他手中,這案子究竟要如何辦,於敏中自然要先問一問他的意思。

於敏中之意,是暫且拖著,暫時不羈押金溶月,留給金家足夠的時間準備證據,以證金溶月清白。

金簡看罷,卻是連冷笑也笑不出來。

533 白綾

可證清白的證據?

他將信紙重重地摔在了面前的書案上。

且不說他有沒有這個功夫,即便是有,眼下卻哪裏還有這個必要。

一面是外面鋪天蓋地的輿論,一面是來自宮中的壓力,金家的顏面與損失,早已是挽回不了了。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早了卻此事,平息宮裏的怒火。

“來人——”

他聲音沈沈地喚道。

仆人躬身行了進來。

“老爺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將東西送去清蕖院。”

“是。”

夜中落了一場薄雨。

翌日清早,偌大的清蕖院中,除了初起晨掃的丫鬟們手中的掃帚劃過地磚的沙沙聲響之外,一概寂靜無聲。

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傳來,打破了四下的安靜。

“……”

一名自院外回來的小丫鬟提裙飛奔著,臉色張皇地進了正堂中。

“阿碧姐姐,大事不好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急聲說道。

阿碧自內間行出,臉色亦有些慌亂,可仍是壓低了聲音,強自鎮定著說道:“慌慌張張的成什麽樣子?姑娘還未起身,驚著了姑娘,你不怕挨板子嗎?”

“可……”小丫鬟已顧不得許多,徑直往下講道:“方才奴婢瞧見蓉媽媽帶著丫鬟往此處來了——”

她話未能說完,院中就有丫鬟們見禮的聲音快一步傳入了阿碧耳中。

“見過蓉媽媽。”

丫鬟們的聲音皆是戰戰兢兢的。

蓉媽媽是金家的老人兒,總攬著內院瑣事,等同是半個管家一般的人物。又因做事向來十分嚴苛,不講情面,故而向來很得府內的一幹丫鬟仆人們敬畏。

身材高瘦,穿著深棕色印團花褙子的蓉媽媽帶著兩名丫鬟走進了堂內。

阿碧也連忙向她行禮。

“這一大早地,不知是有何事竟勞蓉媽媽親自前來?”她強自堆笑著探問道。

“小丫頭們辦事不牢靠,真有什麽重要的差使,怕是將意思傳達不明白。更何況,老爺吩咐下來的事情,我自是不敢怠慢的。”蓉媽媽話音剛落,便擡手示意了身後的丫鬟上了前來。

“……”阿碧尚且不知該如何接她的話之際,待瞧見那上了前來的丫鬟手中捧著的東西,臉色霎時間便白了。

丫鬟手中托著一方烏漆托盤,托盤之中,是一條折疊整齊的白綾。

“蓉媽媽,這是……”阿碧連嘴唇都發白哆嗦起來。

“這是老爺的意思。”蓉媽媽語氣疏冷,眼神較清早的寒霜更要冷上幾分,望向簾幔隔開的內間,揚聲緩緩說道:“老爺說了,事到如今,請二姑娘給自己也給金家留些體面,也省得再自討苦吃了。”

阿碧只覺得呼吸被人扼住,周身冷得無法言喻。

蓉媽媽將話與東西留下之後,便帶著人離去了。

阿碧在外間站了不知多久,方才擡著已近麻木的雙腳僵硬地行進了內間。

金溶月不知是何時醒了,此刻身著白色中衣,披散著一頭烏發,正站在窗前,望著支開的窗欞外,不知在看些什麽。

“姑娘起了……怎麽也不穿鞋?”

見她就赤腳站在那裏,阿碧語氣有些顫抖地問。

金溶月並不答她。

阿碧攥緊了手指又開口:“方才蓉媽媽過來了……”

金溶月仍然沒有說話,仿佛是不曾聽見一般。

阿碧卻知道她必是聽著了的,且方才蓉媽媽在外間所言,她定也是知曉了。

此時看著這樣的金溶月,她一時又慌又怕,只覺得眼前恍然已是漆黑一片,再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撲通!”

她雙腿一顫,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

當晚,一整日茶水未進的尤氏自渾噩的睡夢中醒來,盯著床頂發了好一會兒怔,適才向守在床邊的丫鬟問道:“月兒……可走了嗎?”

丫鬟輕輕搖了搖頭。

“回夫人,還不曾得到消息。”

尤氏不知是喜是憂地動了動嘴角。

“那清蕖院那邊情形如何?”她又問道。

“聽說二姑娘沒哭也沒鬧,整日都待在房中,沒人送飯過去,也未有發問過。但就是遲遲也不見……”丫鬟未有再說下去。

“老爺可有再讓人去過?”

“老爺尚且還未回府。”

尤氏聽罷便未再有多問其它。

她已無力再多問了。

這回她當真是鬧也不知該如何鬧,護也不知該如何護了。

愛女如命的她,甚至有一瞬間是有些讚同金簡的決定的。

只因她十分清楚,這確實已經是能留給女兒最好的結果了。

“夫人。”

此時,有丫鬟自外間行了進來,隔著一道屏風低聲稟道:“多羅額駙前來尋老爺,說是奉傅恒大人之命來取一份先前曾交由老爺過目審看的公文——老爺不在府中,奴婢便來知會夫人一聲兒。”

“老爺出門前可有交待過此事嗎?”

“管家稱老爺不曾提及此事。”

“先讓人去尋老爺回來,再去回多羅額駙一句,如實道老爺尚未回府,若額駙不急著回去的話,便稍等一等。若是尚有事辦,待老爺回來晚些便讓人前去傅恒府將東西送還給傅恒大人。”尤氏說道。

丫鬟應了聲“是”,遂退下了。

房中又重新恢覆了安靜。

隔了良久,尤氏語氣略顯疲憊地問道:“二公子可回來了?”

丫鬟答:“還不曾。”

金亦禹這幾日沒去刑部,托辭說是去走訪好友,出門已有四五日了。

尤氏輕輕嘆了口氣。

“沒回來也好。”

丫鬟只垂了垂首,未敢接任何話。

尤氏重新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她可會怪我這個做母親的沒能護住她……”

……

次日一早,金簡前往景仁宮求見嘉貴妃。

他固然知道此行必然又會惹得近來正在氣頭上的嘉貴妃不悅,可他不得不來。

他亦是沒有料到,事到如今,金溶月竟還是不肯松手。

非但不肯就範,還在拿那封他與於敏中的來往密信作為把柄來要挾他。

“一個閨閣小姐,名節盡毀,又有兩條人命官司頂在頭上,這般境地枉她還能存有這般不知由何而來的求生意念——這幅寧死也不願撒手的性子倒也真是了不得。”嘉貴妃冷笑著道:“可本宮平生最為厭恨的,便是被人威脅了。”

534 刀劍

金簡沒有說話,只垂著頭,緊鎖眉頭。

“可做孩子的不知輕重也就罷了。”嘉貴妃此時看向他:“怎麽就連兄長也跟著糊塗了不成?如今景仁宮正被皇上緊盯著,兄長卻為了這等區區小事跑進宮來。”

區區小事……

金簡聽得頭皮發緊起來,微微擡了頭:“娘娘之意……”

見他如此神情,嘉貴妃眼中再度閃過一抹冷笑。

金簡還在等著她開口。

片刻後,一直註視著他的嘉貴妃適才開口。

“至多兩日,還請兄長務必將東西找回來。”

金簡聽得手心沁汗。

他若有把握將東西拿回來,今日便不會硬著頭皮來找嘉貴妃了。

然嘉貴妃如此態度,對金家顯然已是耐心耗盡了。

“即便找不回,待兩日一過,人也決不能再留了——這一點兄長理應清楚。”

“臣明白……”

“但若果真找不回,捅破了窟窿,只怕不是你我能夠輕易填補得了的。”嘉貴妃看著他,眼神如凝固著的寒冰一般不近人情:“這一點,兄長更當比本宮還要清楚。”

“……”金簡將頭垂得更低了幾分。

他這廂臉色緊繃地離開了景仁宮,耳殿內隨即便傳來了一陣瓷器墜地碎裂之聲。

嘉貴妃眼神陰沈著,抿緊了因氣懣而略有些顫抖的唇。

“枉本宮耗盡心力將他扶到今時今日的地位,到頭來不僅沒有絲毫助益,還這般頻頻出錯,更連這點麻煩都處置不了!自己惹出的禍端,竟還有臉一次次地找本宮來替他收拾……本宮真是養了個廢物!”

說到此處,又自顧重重冷笑了一聲。

廢物她養了只怕還不止一個。

“沒一個省心頂用的東西!”

“娘娘息怒。”嬤嬤在一旁低聲勸說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萬歲爺那邊兒對咱們景仁宮尚且包著一肚子的火……越是此時,您才越是要冷靜才是啊。”

她是極少見嘉貴妃真正將怒氣表現在臉上的,如今日這般失控地發了脾氣,更是屈指可數。

嘉貴妃聞言依舊緊抿著嘴唇。

她焉能不知今時今日之境,哪怕金簡再如何不得用,可她仍缺不得金家這條臂膀。

但她惱的不單單是金家帶來的諸多麻煩。

也不只是永瑆的百般不爭氣。

或是和珅的兩面三刀,陽奉陰違地在暗下與她對立。

而是這所有的一切積攢在一起,所折射出的‘處處不順’——她幾乎已能預見這一樁樁的不順背後,即將衍生出的無窮麻煩。

要成大事,自然不可懼怕麻煩,可這種預料之外、越來越多的諸多變故,讓她實在不安至極。

她精心謀劃,步步為營,才造就了今時今日的局勢,為得是將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切被打回原形。

無論如何,她也不能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

暮色將晚。

馮霽雯今日午後又去了一趟大理寺,如往常一般在天牢中聽著老爺子說了半日不著邊際的癡話,待返回之時,途徑驢肉胡同附近,臨時吩咐了紀叔驅車回一趟舊宅,取一本書帖。

“太太……怎不見紅桃了?”

取罷書帖,手中提著一盞剛掌亮的燈籠隨在馮霽雯身側的小仙,低聲問道。

她今日偶聽得秦顧吩咐下人辦差,隱約間似乎提到了紅桃二字,本就存了份疑惑,今日回到舊宅,又特地去柴房跑了一趟,見昔日關著紅桃的屋子已空空如也,適才於此時問及此事。

“已讓人送走了。”馮霽雯道。

小仙略略一驚。

“大理寺才剛將案子接過去,尚未正式提審,太太怎就急著將人送走了?”就連小醒也忍不住皺眉問道。

“是啊太太,如今真相尚未大白,紅桃身為人證……”

小仙話還未有說完,便被馮霽雯輕聲打斷了。

“眼下根本無需大理寺拍案論定,這被京城百姓看在眼中的真相已是公諸於世了。”她語氣平淡卻篤定地說道:“更何況,這案子大理寺定不會審——”

不敢審,更沒機會審。

無論是金家還是景仁宮,甚至是皇上,都不會由著大理寺這般‘胡來’,將京城官宦之流這讓人已不忍直視的臉面再重重地傷上一遍了。

金溶月還能活幾天她尚不知曉,但這案子,自打從在京衙被攤開在眾人眼前之時,就已經結案了。

兩個丫鬟似乎聽懂了她話中之意,故都不再多問。

只是小仙忍不住低低地說了一句:“可太太還當真信守承諾地送她離京了啊……”

說句實在話,就憑馮霽雯在公堂上偽造證據坐實金溶月的罪行之舉,她已然對隱約有了‘黑化’跡象的自家太太改觀了,故而眼下得知馮霽雯就這麽輕易地將紅桃給放了,一時竟生出了些許莫名的‘落差感’。

這大抵是因在她眼中,紅桃做過的錯事,實在不是此番出面做個證,就能夠抵消得了的。

“真若將她這條性命留下,倒也不費什麽事,卻會有些畫蛇添足。她這廂剛出堂作證,後腳便丟了命,不慎被人知曉了,必然不好解釋。”馮霽雯沒有接過這頂善良仁慈的高帽,而是正兒八經地解釋道:“且我只是送她離京而已,至於她離京之後的安危,便與我沒有幹系了。”

所以並沒有食言的必要。

說到底,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且各憑運氣吧。

小仙聽得楞了好一會兒,才算恍然過來。

是了,即便太太放過紅桃,卻不見得別人也會這般‘心大’。

那想必城外莊子上的金家大|奶奶汪黎珠,此時也已經離開京城了吧?

說話間,見大門已在眼前,小仙忙地將手裏的燈又往前挑高了些,一面輕聲提醒著:“太太,您小心著門檻兒。”

門外守在馬車旁的紀叔迎上前躬身打千兒行禮。

“太太。”

他話音剛要落下,卻被小醒乍起的一聲驚呼蓋過。

“太太當心!”

馮霽雯已有所查地擡眼望去,只見在門前懸著的兩盞紙糊燈籠的朦朧光暈中,一道寒光正朝著自己逼近。

即便她視力不佳,卻也辨得出這寒光來自刀劍。

馮霽雯下意識地快退了數步。

535 尷尬

原本隱沒在黑夜中的黑影顯現在了燈影之下。

對方身著黑衣,又以黑巾遮面,難辨面容與年紀,只見身形高大魁梧,手中持著一把長劍,正沖著馮霽雯刺去。

馮霽雯後退間,得見情急之下小仙竟不管不顧地沖了上來,欲為她擋險。眼見寒光畢現的刀刃已近要逼至她面門前,而這一心只顧護主的傻丫頭卻被嚇傻在原地不知動彈,馮霽雯一時不禁臉色大變,腳下即頓,伸手便去抓小仙的衣袖。

小仙被她拽得向後重重地趔趄一步,此時方才反應過來偏頭去躲,可劍比人快,不過須臾間,耳邊便清楚地傳來了刀劍劃破衣物的聲響。

“哐當!”

本以為隨之而來的便是皮肉分離的劇痛,但快一步傳進耳中的卻是刀劍相擊之音。

“太太先行上車!”

現身擋去了黑衣人一擊的秦顧正色道。

那黑衣人卻半刻不願與他纏鬥,這廂馮霽雯尚且來不及靠近馬車,他便撇開了秦顧再次持劍逼近。

秦顧見狀大為皺眉之際,手中已是當機立斷地拋出了暗器。

一枚飛鏢穩穩地刺向了黑衣人的右手手臂處,馮霽雯清楚地聽到了他一聲痛呼,可即便如此,他手中動作不過只是一頓而已,隨即便再次握緊了劍朝她刺來——

“啪!”

馮霽雯一時顧不得許多,也沒有那麽多的急中生智,當即只將手中的書帖重重地朝著黑衣人臉上甩了過去。

便是這間隙,她忽被人一把推開,腦袋狠狠地撞到了馬車的轅座上。

馮霽雯疼得吸了口冷氣,皺眉擡起眼來,卻是眼花繚亂什麽也看不清晰,只於混亂中,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道:“別追了,保護好你家太太!”

這是福康安的聲音。

方才就是這廝推得自己?

還真是……專註多此一舉一百年啊簡直!

馮霽雯雙眼發黑、臨昏去之前,這樣想道。

……

琉璃閣中,郎中於室內替馮霽雯診查,華燈高懸的廊下,秦顧朝著半邊身子淹沒在廊柱陰影下的和珅跪了下去。

“屬下辦事不力,未能護得太太周全,請大人責罰。”

和珅垂眸看向他。

兩扇洞開的堂門後,立在一旁的小仙咬了咬下唇,在和珅開口之前,忽地擡腳踏了出去。

“稟大爺,今晚之事,秦大哥並無失職之處。”

她亦跪了下來,垂首說道。

秦顧楞了一楞,旋即轉頭看向跪在自己左側的小仙。

只聽她又接著往下說道:“……那刺客現身的突然,手裏頭持著劍,但並未能傷著太太分毫,太太之所以昏厥,乃是因被……被他人推了一把,撞著了頭覆才昏了過去的。”

“那亦是屬下的疏漏。”秦顧一板一眼地道。

郎中尚在診看,和珅只粗略得知馮霽雯未有外傷,卻不知昏迷的原因竟是‘被他人推了一把’,故而此時下意識地皺眉,問:“可知為何人所為?”

“回大爺,是福……福三爺。”

小仙面色覆雜地將當時的情形細細地講了一遍。

和珅聽完這番‘內情’,陰影中,俊氣的長眉似皺了一皺,又似抖了一抖。

待半晌,只是“哦……”了一聲。

……

翌日一早,傅恒府。

藍衣家仆步履匆匆地正往正院去,剛繞過前院影壁,恰迎面遇上了福康安。

“何事如此匆忙?”

那家仆與他剛行罷禮,聞言忙就答道:“回三爺,府裏頭來了貴客,管事的吩咐了奴才去茶房傳話兒,好趕緊讓丫頭們先行備了茶點送往花廳待客去。”

福康安聽得“貴客”二字,未免又問了一句:“何人上門?”

家仆便恭恭敬敬地答他:“似乎是和珅和大人。”

福康安的臉色頓時就改了個不好描述的顏色。

家仆剛行禮退去,他尚且不及擡步,目之所及,果然就見前方有一位身著月白色滿袍、豐神俊朗的年輕男子正負手往此處行來,身邊弓腰陪笑的是傅恒府的管事福景。

福康安見狀就肅了一張臉,將下巴又擡高些許,站在原處。

和珅走得又近些,似才看見他,便駐足擡手一禮,喚了句:“福三公子。”

“和大人。”

福康安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四目相對間,得見和珅一如往常那般和氣地看著他,自己就也一如往常地在心底冷笑著暗罵了聲‘虛偽’。

於此時,餘光瞥見了和珅身後跟著的劉全雙手皆提著禮盒,心下便對和珅此番登門的來意了然了。

是以,表情也就越發倨傲了起來。

“昨晚之事,不過是路見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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