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顏控馮霽雯”,眨眼間到明天就夠足足一年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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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杭州來的石知府,都在前廳等著拜見大人您呢,足足等了大半下午了,也沒肯回去——大人可要去見一見?”

和珅腳下不做停頓,只道了句“知道了”。

人卻未有往前廳去,而是徑直回了琉璃閣。

他腳步匆匆,似是急於印證什麽事情。

見他回來,琉璃閣中的下人們紛紛行禮。

和珅直接進了正堂。

卻見堂前堂內,守著的丫鬟,眼熟的不過只有小亭小羽二人,而秦嫫小醒等人皆沒瞧見,心下忽就萌生出了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夫人何在?”他問。

“回大爺,太太出門去了。”

出門?

眼下天都要黑了,哪裏是出門的時辰?

和珅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微微一變,又問:“可知去了何處?”

兩個丫鬟卻答不上來:“太太並未提起。”

“走了多久?”和珅的語氣已隱隱有了著急之意。

“應有半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

和珅當即轉身,疾步離開了正堂。

他一面當機立斷地往前院走去,一面讓人喚來了劉全。

“可知夫人去了何處?”

“太太出門時,正是奴才給備的車,只見太太帶了不少東西,但沒說要往何處去,奴才便也沒多嘴去問。”見自家爺臉上帶著罕見的急色,劉全推測著道:“但想來,應是往英廉府給小舅爺送東西去了吧?”

英廉府被官兵看守著,府內之人一概不可離府半步,因此,馮霽雯常常會送些日用之物過去。

和珅聽罷當即便道:“備車——”

劉全剛要應下之際,卻又聽他改口道:“備馬!”

……

493 追去

和珅一身官服來不及去換,翻身上馬,就往英廉府而去。

劉全看得目瞪口呆。

他家爺是個如何穩重冷靜的性子,他這些年來比誰看得都清楚,而如眼下這般不顧身份,穿著官服就貿然騎馬過街的舉動,卻是劉全記憶中從不曾有過,也不曾想到過的。

太太不過是出了趟門兒而已啊……

這究竟是……怎麽了?

……

看守在英廉府大門外的官兵遠遠就見有一人一騎疾行而來,正欲出言呵斥,架起了手中長刀要將人攔下之際,卻於一片昏黃中隱約見得馬上之人年紀雖輕,可身上穿著的竟赫然是一品大員的官服——

看守之人頓時改了臉色,待再近些,即便是未曾見到和珅的,卻也猜出了來人身份。

要知道,如今放眼朝廷,在任的一品官員之中除了那位剛升任軍機大臣的和大人之外,是再找不出第二位如此年輕且相貌俊逸至此之人了。

可這個時辰,這位大人怎麽只身一人就這麽騎著馬過來了?

見得和珅在門前石階前翻身下馬,幾名官兵按下心底驚惑,連忙行禮。

而未能在府門前見著馬車的和珅心底已亂作一團,強壓著不好的預感,出言便是一句:“……今日和太太可曾來過此處?”

官兵們忙地答道:“回和大人,今日不曾見和太太來此,只是約一個時辰前,倒見和太太身邊兒的丫鬟婆子來過一趟——”語畢,不忘討好地道:“按著規矩,小的們本不該放行的,只因是和大人府上的人,這才頂著辦差不力的……”

然而他一番邀功的話還未能來得及說完,就見和珅已折身躍上了馬背。

“駕!”

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和珅已調頭拍馬離開了此處,是如來時一般突然而匆忙,留下的僅僅只有隱隱透露著焦急之意的背影,與黃昏中揚起的一陣浮塵。

四下的昏色變得越發濃重起來,天地四合,天際最後一縷昏黃也緩緩涅滅在了逐漸合攏起來的灰暗之中。

待離了燈火通亮的城門,四周更好似一下子就黑了下來。

筆直的官道浸在夜色中,似乎沒有盡頭一般,入目幾乎看不到行人的蹤跡,耳邊除了馬蹄聲與官袍被風鼓動的聲響之外,一時竟再難聽到其它響動。

這種安靜讓和珅整個人都如同懸在了峭壁邊緣,不安到了極致。

他將馬趕得幾乎不能再快,正月裏的夜風與隆冬時節無二,籠罩在周身,使人如同墜入冰湖一般,似乎連骨頭都要被凍裂。

他卻似毫無知覺,一雙眼睛緊緊地鎖在前方一望無際的黑暗中,趕馬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歇。

一路上,他足足攔下了五輛夜行的馬車。

卻皆是攔錯了。

他心知這種方法愚蠢到了極點,可此時此刻,他根本沒有第二種辦法。

她竟就這麽走了!

連句告別的話都不曾留下,就這麽走了!

……

霽月園。

和琳坐於堂內,倚在椅背之中,正掰著手指頭算著日子。

“傅恒大人大病未愈,趕不得急路,沒準兒還沒阿桂大人先入京呢……”

他數著數著,便自語了一句,臉上很有些挫敗和後悔。

早知他便跟著大軍一道兒回來了。

只是那時大哥剛睜開眼睛清醒過來,得知了京城之事後,當夜天都沒亮,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回趕,他著實放心不下,這才跟了上來。

可若真能跟得上還且罷了,總算是沒白跟,可關鍵就在於他壓根兒就沒能追上,且一路上還越落越遠,又因路上遇到了些麻煩,直是遲了大哥整整五日才抵達北京城。

如此想來,倒不如當初安安心心地等著大軍拔營,也好能……

也不知她一個小姑娘成日跟那群大老爺們兒一起趕路,沒個人陪著,會不會有不方便的地方。

現下這個時辰,是在驛站歇下了,還是在繼續趕路?

和琳一顆心越飄越遠,臉上盛滿了牽腸掛肚的滋味。

正於此時,有家丁行進了堂中通傳道:“二爺,府外來了位小公子,說是二爺您的好友,特地尋二爺來了——”

“小公子?”和琳一時想不到是誰,便問:“哪家的公子?”

“奴才不認得,只聽他自稱姓洛。”

“洛……”和琳念了念,後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眼睛倏地一亮,忙問道:“他此時人在何處?”

“已被請去前院花廳了。”

霽月園裏的下人深知自家大人主張的待客之道,故而雖見來人衣著普通,又眼生的很,但聽其自稱是和琳的好友,還是沒有怠慢地將人請入了府內。

和琳幾乎是一路狂奔去了花廳。

他來至花廳時,見著一個頭頂戴著氈布小帽,一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腦後腰間的年輕人坐在大椅上,肩上掛著一只深藍色的包袱,手中捧著一杯霧氣氤氳的熱茶,正低頭嗅著。

嗅罷,有些驚訝地自語了一句:“清明前的蓮心茶竟也舍得拿出來待客……可真是闊氣啊。”

“凡煙?!”

和琳驚喜萬分地出聲。

剛吃了一口茶的凡煙聞言扭過頭來,見著是他,遂也咧嘴一笑。

“你怎麽回來了?”

和琳三步並作兩步走,來到她跟前問道。

“傅恒大人的病情已經穩住了,身邊又有隨行太醫照料,我見插不上什麽手,又覺得一路上過於枯燥了些,便先一步回來了。”凡煙笑著說道:“半個時辰前才進的城,因恰巧路過此處,便順道兒來看看你。”

和琳高興的直點頭,方才還滿肚子牽掛無處安放,卻於轉眼間就見著了真人,一時間除了傻笑,竟忘了該說些什麽。

“對了,英廉大人的案子……”

凡煙話問到一半,忽見有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行進了花廳內,沖著和琳躬身行禮。

“二爺——”

“怎麽了?”見來人是劉全,和琳問道。

“回二爺,大爺一個時辰前出門兒尋太太去了,奴才見大爺形色匆忙,著實有些異樣,於是待大爺走後,便差人跟了過去……可方才得到回稟,才知大爺未有在英廉府找見太太,後不知是又往何處尋人去了。”劉全道:“眼下天已全黑了,大爺腿傷未愈,又是獨身一人騎著馬出去的,且也沒見太太回來,奴才實在放心不下——二爺看可要派人出去找一找?”

和琳聽完臉色頓時一整,當機立斷道:“我帶人去找!”

……

494 跟我回去

出城五裏遠,剛與官道分離的一條小路轉角處,遙遙可見有兩盞風燈於夜色中搖曳。

一盞懸在馬車之上,一盞被丫鬟提在手中,正幫著車夫查看不慎陷在淤泥中的車輪。

馬車陷得極深,車身都是歪斜的。

幾番好不容易合力推了出來,可幾度又陷了進去。

如此反覆,小半個時辰便耽擱了過去。

“太太,這車是越陷越深了,且這天色八成還要落雨的,不如奴婢先——”小仙一句話尚未說完,便被一道忽然傳來的男子聲音重重地打斷。

“馮霽雯!”

有人遠遠地喊道。

車夫和兩名丫鬟,並著手中握著一把未撐開的油紙傘的馮霽雯,聞聲皆是一楞。

此時四下早已黑透了,又因天色不妙,幾乎是見不著行人的。

且這般直呼其名地喊人,還是個男子,竟不知會是何許人也。

馮霽雯正驚惑間,漸有馬蹄聲入耳。

隨之而來的又是一句喊聲。

“馮霽雯!”

同之前那聲相比,眼下這聲顯然更為清晰許多——男子的聲音極響亮,又極焦急。

馮霽雯更是一楞。

這聲音她聽著怎麽像是……

“太太,這莫不是大爺的聲音的嗎?”小茶吃驚地道。

而她話音剛落下不過片刻的功夫,已可見渾渾夜色中,隱約有一人一騎的影子出現在了視線當中。

來人將馬趕得極快,連被風鼓起的衣角都幾乎要看不清了。

待要順著官道轉往小徑之時,更因轉彎過於突然而勒馬不及,高壯的棗紅大馬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人掀翻下馬!

馮霽雯借著風燈散發的光線望去,只一眼就冒了一身的冷汗出來,是從未見過有人這般冒失,竟連轉彎都不知要放緩馬速的,而極不容易見馬上之人緊拽著韁繩勉強將身形穩住,剛在心中念了句‘萬幸’之時,卻又見那人陡然棄了手中韁繩,一個翻身,竟就躍下了馬背來!

小仙見狀忍不住驚呼出聲。

而於此時,總算是看清了大步走來之人的面容。

“大爺……”

兩名丫鬟連忙行禮。

和珅卻恍若未聞一般,徑直朝著馮霽雯走去,待將要來到跟前之時,陡然就伸出手來,一把抓過了她的手臂。

他的動作急而突然,且力道大得驚人,馮霽雯被他這麽一拽,腳下直是踉蹌了兩步,險些就撞上了他的胸前。

手中的油紙傘砸落在腳邊,望著近在咫尺的人,她愕然發現他臉上絲毫笑意也無,且非是面無表情,而可稱得上陰雲密布,正如此時頭頂的夜空一般令人壓抑。

她還是頭一回看到他這樣沈著一張臉。

“誰準你走的!”他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沈聲質問道。

握著她手臂的手掌也隨之越收越緊,似乎怕她就此消失一般。

“我……”馮霽雯尚且反應不過來他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處,一時不由問道:“你怎麽來了?”

且還孤身一人騎著馬,腿傷未愈之下,如何能經得起這般顛簸?

“我問是誰準你走的!?”和珅重覆問道,聲音又陡然拔高了許多。

他這般反常失態,直是將馮霽雯給嚇懵了。

小茶見狀瞪著眼睛就要上前去,是怕自家大爺傷到自家太太,可她剛要有動作之時,卻被小仙給拉住了衣袖,回頭去看,只見小仙正沖著她無聲搖頭。

頭頂開始落起了綿綿細雨,夜風又起,寒意陣陣。

和珅鎖在馮霽雯臉上的視線一刻也不曾挪動哪怕半寸。

“昨晚之話皆是醉話,我反悔了,我不會答應與你和離!”他語氣焦急至極,似乎為了留住她,什麽都不顧了,甚至道:“你當我是出爾反爾的小人也好,行徑可恥的無賴也罷,總而言之,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走——你必須跟我回去。”

他說話向來理智圓滑,縱然是與人針鋒相對之時,卻也不曾說過如此直白貿然的重話。

這在他眼中,是謂蠢笨。

而眼下,他滿腦子的精明似乎都派不上用場了,他甚至覺得往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自認為聰明罷了,世間諸事,事事都需再三考量,可唯獨感情二字根本拖不得、等不得,過於謹慎和瞻前顧後,反倒誤事。

他後悔極了。

馮霽雯眼眶微微紅了。

和珅不曾放過她臉上絲毫的神情變化,見狀心底便驀地一緊,只當是弄疼她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覺松了些,卻仍不敢就此放手。

語氣亦忽然放緩了許多,隱約帶著商量的意味,與她說道:“我無意讓你為難,倘若你當真可以不去追究太岳父一案背後的真相,我也同樣可以帶你離開京城,江南也好,關外也罷,只要你願意,我絕無二話……”

旁人能為她做的,他通通做得到;而旁人做不到的,只要她開口,即便是摘星取月、謀朝篡位,他必也不會有片刻遲疑。

他能有這些不理智到了極點的想法,可見是徹底瘋了。

可明知如此,他亦不願回頭。

他言辭間是從未有過的懇切,竟像極了……一個生怕被人拋棄的孩子一般。

他當真是怕極了她的不辭而別。

馮霽雯淚中帶笑,看著他,問:“你當真拋得下京城的潑天富貴?”

“我們今夜便可動身!”和珅生怕她‘反悔’一般,急著就要將事情敲定下來:“你且先隨我回去,待安排妥當之後,我帶你連夜離京——”

什麽潑天富貴,功名利祿,不過是為求一個‘不枉活’罷了,而同她在一起,有得是比‘不枉活’更為重要且更有意義之事可做,兩者權衡之下,根本無需考量便可作出抉擇。

“我們現在便回去。”和珅松開她的手臂,轉而扯住了她的手,拉著她就轉了身。

他的手冷得似化不開的冰塊一般,沒有絲毫溫度。

馮霽雯卻覺心底被暖的發澀,下意識地就反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想藉此帶給他些許溫暖。

此時此刻,縱是心底最後的一絲猶豫,也於頃刻間而蕩然無存了。

她吸了吸通紅的鼻頭,任由和珅拉著往馬前走去。

而此時,忽聽得身後傳來了小仙的驚叫聲。

“大爺太太小心!”

一道黑影不知從何處忽然竄了出來,明晃晃的長刀在夜色中泛著一層冷光。

495 血光

緊接著,左右兩側又相繼有數道黑影飛撲而出,個個皆黑衣蒙面,手中持刀,來勢洶洶。

馮霽雯見狀瞳孔陡然一陣緊縮。

這些忽然冒出來的殺手是何來歷?!

望著朝著她與和珅的方向飛奔而來、行動迅速的黑衣人們,馮霽雯來不及去思考其它,只下意識地緊緊攥住和珅的手,緊繃著聲音道:“快走!”

單從人數上來看,若是硬拼,他們根本不占優勢。

而她話音未落,已被和珅倏地扯向了身後,不過轉瞬之間,已有兩名黑衣人來到了他們面前——二話不說,竟就揚起了手中的長刀朝著和珅迎面劈來!

幸在和珅足夠鎮靜,推著馮霽雯向後急退兩步,握拳屈肘抵住了黑衣人的手臂處,暫擋下長刀的攻勢,又極快扼住對方手腕,手下用足了力,即有骨骼碎裂的聲響並著長刀落地的‘哐當’之音一並響起。

與此同時,另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刀卻已欺上了和珅左肩處的位置。

馮霽雯臉色慘白地看著這一幕,本該是被嚇軟了腿的人,卻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和反應能力,竟在刀刃即將落下之際,豁然將和珅重重地推向了一側!

她動作極快,又幾乎使了全力,和珅根本反應不及,待堪堪穩住身形要上前將其重新拉回身後之時,卻被幾名一擁而上的黑衣人圍纏住,根本脫身不得。

而眼見馮霽雯被兩名黑衣人逼得步步緊退著,飛奔而來的小茶緊緊抓住一名黑衣人的後領,咬牙一拽,直將人給半甩飛了出去!

作為力氣擔當的小茶膽子大極,且護主心切,額的但她只顧著想要上前護住馮霽雯,卻未曾留意背後的危險——

“當心啊……!”

已被嚇得魂不守舍的車夫紀叔抖著聲音提醒,可話音尚且未來得及落下,已見那把長刀重重地劃過小茶的脊背。

“小茶!”

馮霽雯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失聲喊道。

風燈搖曳動蕩,刀劍的寒光交錯著,視線朦朧中,小茶瘦而高的身影一僵之後,陡然歪倒在了地上。

小仙卻是借機撿起黑衣人的長刀,快步跑向馮霽雯身前,雙手握著刀柄直指著面前的黑衣人,聲音顫顫地道:“太太莫、莫怕……”

實則自己已是怕的連話都說不清晰了。

那黑衣人亦絲毫未將這個柔柔弱弱、連刀也握不穩,顯是被嚇破了膽的丫鬟放在眼中,眉眼間一派獰笑之色,高高舉起了手中寒刀。

下一瞬,卻是一聲慘叫自其口中溢出。

黑衣人尚且維持著舉刀的動作,視線不可置信地緩緩向下移去——鋒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沒入了他的腹間。

下一瞬,又毫不遲疑地穿透了他的身體。

小仙的身形微微顫抖著,看著在自己面前緩緩倒下的黑衣人,一時連呼吸都窒住。

馮霽雯松開了她的手。

“太、太太……我殺人了……”小仙看著腳下越洇越大得血泊,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聲音顫得已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是我殺的。”馮霽雯望著地上的屍體,眼神沈沈地說道。

第一次親手了結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她本該是害怕的,可她此時除了憤怒之外,並無半點懼意。

只因這些來路不明,卻上來便要直取他們性命的豺狼,在她眼中根本無法稱之為人。

她彎腰將那把沒入了黑衣人屍體中的長刀抽了出來,腥熱的鮮血頓時濺滿了她的裙角。

四下昏暗而混亂。

馮霽雯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刀,而下一刻,卻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憑空奪了過去,再有一瞬,人已被再次拉向了那道頎長高大的身影背後。

“你先騎馬離開——我稍後便追上!”

和珅一面抵禦著迎面而來的攻勢,一面護著她往後退去。

馬匹就在身後十步遠處。

馮霽雯緊緊抓住他的衣袍,斷然搖頭道:“要走一起走!”

她並非不分輕重緩急之人,亦知她留下來根本幫不上他什麽忙,甚至還有可能會拖累於他,可她看得出來,這些人目的明確,是抱著殺心而來的,若她騎馬離去,而由他一人留在此處被人圍困,他又焉有逃脫的可能?更遑論是什麽‘稍後便追上’她了。

這騙人的話她絕不會信。

更何況,如此形勢之下,這些人肯順利放她離去的概率低之又低,和珅之意,不外乎是他護著她離開罷了——如此一來,反倒更易令他陷入被動的危險境地。

利弊權衡之下,與其兩個人分開冒險,倒不如二人一同進退,也好隨機應變,說不定尚能求得一線生機!

和珅聞言腳步一頓,而後微微轉回了頭看向她,道:“那就好好躲在我身後——”

馮霽雯重重點頭。

“太太……”小仙六神無主地跟在馮霽雯身側。

卻聽馮霽雯凝聲與她交待道:“趁他們不備,你尋機會同紀叔騎馬速速離開此處,去最近的驛站請官兵前來支援……”

這些人顯然是沖著她與和珅而來,目標一直都在她夫妻二人身上,所以小仙若能拿準了時機,趁機逃離的可能性很高。

小仙搖著頭,嘴唇抖動著卻說不出話來。

她不敢,也不願意離開馮霽雯。

她伸手要去抓馮霽雯的衣袖,卻反被馮霽雯一把攥住了手腕。

“我與大爺的性命,便交到你手中了。”馮霽雯眼神定定,是小仙從未見過的鄭重其事。

她仍不敢答應,只想搖頭,可餘光中不慎瞧見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小茶,身體驀地一陣緊繃發冷,眼神翻湧反覆了片刻之後,終是對上馮霽雯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頭。

馮霽雯松開了她的手。

“你們究竟是何人?可知刺殺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

和珅沈聲詰問。

一名黑衣人聞言冷笑一聲,語氣狂妄地道:“真是天大的笑話——老子只知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有銀子賺,管你什麽狗屁朝廷命官!真怕朝廷降罪,爺爺們早他|娘的金盆洗手了!”

496 ‘傷重’

馮霽雯臉色微變。

和珅之言她聽得出是為拖延時間和分散這夥人的註意力,以給小仙制造逃離的時機罷了,可這黑衣人張口竟是滿嘴的匪氣,而非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卻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忽遭暗算,她第一直覺定是景仁宮之流的手筆,可眼下看,卻是猜錯了。

想來也是,景仁宮如今並沒有動和珅的理由,且在京郊外動手,未免太過鋌而走險。

她一時再想不出會是何人指使,只揚聲道:“我們不問你們背後的雇主為何人,但你們既為求財,而非尋仇,又為何非要拼盡全力,趕盡殺絕?倒不如開口說個數兒,給我們行個方便,你們也省得頂下這等滔天大罪,豈不兩全?”

馮霽雯說話間,輕輕推了小仙一把。

小仙緊緊攥著手掌,小心翼翼地向後方緩緩退著。

“做我們這行兒的,既是收了定金,就沒有半路反水的規矩!更何況,你們傷了我兄弟,此事今日絕不能善了了——”聽罷馮霽雯所言,黑衣人重重獰笑一聲,而後朝後側一揮手,道:“弟兄們,早早了這檔子事兒,待領了報酬咱們好逍遙快活去!”

語畢,一行十來人竟一同圍擁而上。

馮霽雯見狀心口驀然一提,下意識地將和珅的衣袍抓得更緊了些。

感受到她的依賴和生死與共的決心,和珅原本幽深到了極點的眼神中竟溢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之後,眸中所有的神色則被一派濃濃的殺意所取代。

馮霽雯感受著自他身上忽然散發出的肅殺之氣——這種氣息,非是歷經過生死錘煉之人,皆是無法存有的。

她陡然想到了他在雲南,以身試險,一條性命說是僥幸撿回來的也不為過。

初識和珅而不知其身份之時,只覺得這就是個讀書寫字的閑適文人,而待無意知曉其名之後,印象則又成了個城府極深、滿肚子算計,卻手段高明,八面玲瓏的陰謀家。

可至此時,她望著護在她身前為她擋去一切危險的男子,眼裏心中對他卻僅有了一重從未有過的看法——這是她的夫君,是個有擔當有膽識的英雄人物。

“啊!”

一聲極刺耳的慘叫響起,竟是先前開口說話的為首之人被和珅生生斬斷了一條手臂。

擒賊先擒王,和珅冒險重傷此人,便因深知此舉威懾力極大,而此人倒下之後,果然頓時就削弱了餘下之人的進攻力度。

和珅借機護著馮霽雯來至馬車旁,將馬脖上的韁繩揮斷,棄了陷在原處的車廂,先單手將馮霽雯抱上了馬背,又解決了緊跟而來的兩名黑衣人,看準了時機,適才一躍而上,猛一夾馬腹!

“追!”

黑衣人惱羞成怒的聲音被甩在了身後,馬背之上,馮霽雯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濕熱,伸手向他的手臂處探去,卻是黏熱一片。

“你受傷了!”

和珅竟輕笑了一聲,未回答她的話,只將馬趕得飛快。

……他竟還笑得出來!

馮霽雯緊緊地替他捂著不斷滲出鮮血的手臂,因身後黑衣人的窮追不舍而無法仔細察看確認傷勢究竟如何,一時既是心急又是不安,直是連眼睛都給急紅了。

滿腦子只想著:倒不如傷在她身上好些!

馬匹上了官道,往城門處趕去。

和珅的馬趕得固然是好,可兩人共騎到底比不得一人時的輕快,前後不過半裏,後方同樣騎馬追來的幾名黑衣人已幾近就要逼近了身後。

馮霽雯不止一次地回頭觀望,而每看一眼,心便愈沈一寸。

“……”

正值千鈞一發、甚至已做好了再度殊死一搏的準備之時,卻見前方官道之上隱約現出了點點火光,一道接著一道熟悉的喊聲並著渾渾的馬蹄聲響一並隨著夜風遞入了馮霽雯的耳中。

“是希齋……!”

黑暗中,她的眼睛陡然一亮。

“嗯。”和珅的聲音已是十分平靜,卻帶著無盡的溫和與安撫,道:“我們脫險了。”

馮霽雯重重點頭。

“是,咱們死不了了……”她已有些口不擇言。

“那倒未必。”和珅卻道。

剛見得身後的黑衣人因見情況不妙而停止了追趕,已調頭逃去,馮霽雯剛放下的一顆心頓時又被他的話提了起來。

“怎麽了?”她緊張地問。

“我怕是傷得不輕。”他的聲音漸漸低了許多,上半身的重量也多半壓在了她的身上,連握著韁繩的手都有些無力起來,卻仍不忘問她:“……我若活不成了,夫人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不答應……”馮霽雯想也不想便拿命令的口吻道:“絕不許出事!”

好不容易死裏逃生,說的什麽晦氣話!

只是她語氣雖硬,眼淚卻被嚇得流個不停。

她替他握住韁繩,再一次道:“不許出事。”

和珅聞言輕輕苦笑了一聲,似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一般,聲音極微弱地“嗯”了一聲。

……

一行人回到霽月園之後,琉璃閣中上下一通忙亂。

好在有凡煙這個現成的大夫在,倒省去了許多麻煩。

馮霽雯由凡煙檢查罷,確認並未受傷。

小仙亦只是驚嚇過度,吞了一顆凡煙給的藥丸之後,便沈沈睡去了。

小茶後背的刀傷極為嚴重,但據凡煙稱,幸是傷在了背後,如此深的傷口,倘若換在別處,非死即殘——換而言之,是有驚無險的,並未傷及性命,只需悉心調養上一陣子。

至於仍然處於昏迷中的和珅,傷勢究竟如何,凡煙卻語焉不詳。

在馮霽雯與和琳的再三追問之下,亦只是道:“除卻皮外傷之外,刀傷統共有三處,嚴重些的就是右臂上的那處……都已包紮過了。”

“那究竟有無性命之憂?”馮霽雯看著她問。

“這個……”凡煙為難地道:“恐怕得等到和大人醒來之後,方能知曉……”

馮霽雯心底微微一沈。

她看向床上之人。

凡煙則臉色覆雜地拉著和琳去了房外。

待二人行至廊下,和琳方才一臉凝重地說道:“我知道你必是看出大哥的傷勢之重了,只是恐大嫂承受不住,才不敢明說……但我受得住的,你且與我直說了吧,大哥的情況……是不是十分不妙?”

497 幼稚的優越感

凡煙聞言神情一時更為古怪起來。

“怎麽說呢……”她有些糾結地動了動眉頭。

“什麽怎麽說?”和琳皺眉,道:“自然是如實說——大哥的情況,決不能瞞我。”

凡煙這才說道:“其實……依我看,和大人雖因手臂被刺傷而失了些血,可並不足以使人陷入昏迷當中。”

“這是……何意?”和琳頓了一頓之後,即是加倍緊張地問:“難道大哥身上還有其它嚴重的傷勢?”

凡煙聞言卻是搖頭。

繼而有些支吾猶豫地道:“我是說……和大人是裝昏的。”

“裝昏?!”

和琳陡然瞪大了眼睛,道:“這……不能吧?”

大哥好端端地,裝什麽昏啊?

“我進去瞧瞧!”他折身就要返回房內。

“欸……”凡煙一把拉住他的衣角,道:“到底和大人並無大礙,你還是別進去了吧?”

和琳卻一臉耿直地道:“那我總得問一問他為何要裝昏吧?”

“這要如何問?難不成就這麽將人搖醒嗎?”凡煙語氣尷尬地道:“和大人這麽做,想必定有他的用意在吧……你這般貿然進去戳破,別再壞了事。”

和琳覺得這話說得有些道理。

畢竟他大哥不是無聊之人,若無必要,定不會玩兒什麽裝昏的把戲。

正如凡煙所說,他還是別進去的好,倘若真將大哥的正事給攪和了,後果只怕不是他所能承擔得了的。

達成了“不戳破”的共識之後,和琳與凡煙只好結伴離去。

秦嫫得了馮霽雯的話,也下去守著受傷的小茶去了。

是以此時除卻門外守著的兩名二等丫鬟之外,便只有小醒一人留在房內伺候著。

“太太,藥熬好了。”

小羽隔著簾子輕聲稟道。

小醒上前將托盤接了過來,送到床前,看著坐在椅上守著和珅的馮霽雯,道:“太太,這是安神的湯藥,您趁熱喝下,也好早些歇著。”

馮霽雯雖未受傷,但如此一番驚險之下卻必也是受了驚的,這藥是凡煙特地交待熬下,用以安神之用。

馮霽雯之前也吃過此類安神的湯藥,心知吃下不久多半就要犯困的,便搖頭道:“我倒沒怎麽驚著,且端下去吧。”

小醒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耐心勸道:“太太即便是沒驚著,可在外頭必然也受了寒氣的,這湯藥也有著驅寒之效,太太近來身子都不大爽適,還是喝罷歇著去吧。大爺這邊兒,奴婢來守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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