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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顏控馮霽雯”,眨眼間到明天就夠足足一年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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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旁人了,前些年咱們不還常常拜訪戶部,借些便利去查自家的私事嗎?難不成這就是全然合乎規矩的麽?”

“……這兩者於輕重、於大局利弊皆無可比性,如何能夠一概而論?你不必再試圖勸我了。”王傑眉頭動了動,語氣卻越發斬釘截鐵起來:“總而言之,我絕不會做出徇私枉法之事。她若再來,休怪我不顧情面了。”

話罷,便拂袖而去,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沒得商量’的意味。

王傑夫婦的這番對話馮霽雯自然是不得而知的,然而單憑今日王傑的態度來看,她也深知想要撼動王傑這份‘秉公執法’的決心,遠非是她這等淺薄的修為能夠達到的。

是以只能另尋它路了。

馮霽雯在房中枯坐了大半日,將能想的法子和門路都盡數設想了一遍。

然因此事須得避開於敏中與諸人的耳目,故而實施起來,便有了極大的局限性。

能夠在大理寺裏插得上手、又肯助她之人,卻是沒有的。

馮霽雯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忽而又想到了大理寺那漆黑無比,不辨昏晝的地牢。

祖父就被關在那裏面。

他的身子早在多年官場生涯的消磨之下而累積下了諸多毛病,一雙腿尤其受不得寒,脾胃也差得很,即便是拿她從玉嬤嬤那裏求來的方子調養了大半年,也還是老樣子,故而在進食方面根本馬虎不得。

而在如今‘鐵證如山’,他拒不認罪的情形之下,在牢中還不知會經歷怎樣可怕的事情。

想到這些,馮霽雯眼底不由一陣酸澀發脹。

百般難安之餘,她將視線自窗外收了回來。

所以,現如今擺在她面前的,似乎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

馮霽雯將情緒斂起,讓人將秦顧找了過來。

“不知太太有何吩咐?”

“你可有過偷東西的經驗?”

她這一句冷不丁的不答反問,令得秦顧懵了一瞬。

“太太怕是誤會了,屬下雖不才,卻也不曾以盜竊謀生。”

“也就是說你並不擅長?”馮霽雯看著他,後道:“也罷,你且回去吧。”

秦顧又楞了一楞。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太太的眼中方才竟流露出了一絲失望之色?

他有點摸不清狀況,但讓主子覺得失望,仍是一件令人挫敗的事情。

秦顧強忍著自甘墮落的不適感,硬著頭皮說道:“屬下雖未做過此類之事,但若有必要……想來也可勝任。”

畢竟連替人凈身這種奇怪的差事都曾很好的完成過了,他的做事能力之廣,應當是毋庸置疑的吧。

馮霽雯大約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故而經過短暫的沈默之後,便與之直言道:“我要你去一趟大理寺,取一樣東西回來。”

……

十日之後,大理寺覆審了馮英廉一案。

馮霽雯一早得了消息,吩咐了劉全守在大理寺等著覆審的結果。

臨近正午時分,劉全覆才折返。

“太太,大事不好了……”

劉全是一路小跑來椿院的,滿額頭都是密密的汗,一見著馮霽雯,便道:“今日覆審,大理寺除了之前示出了那封英廉大人與袁守侗來往的密信之外,堂上另又添了幾名白蓮教教徒的供詞,據這些之前由大爺沿著袁守侗留下的線索抓來審訊的白蓮教餘孽聲稱,英廉大人早年便與白蓮教來往匪淺,之前的團河行宮行刺聖駕之舉,更是由英廉大人與袁守侗一同提議策劃……”

馮霽雯已聽得坐不住,臉色發白地站起了身來。

470 峭壁邊緣

又聽劉全緊接著說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英廉大人雖仍不肯認罪,但與白蓮教串通行刺聖駕的罪名已定,眼下只等著大理寺將今日覆審的結果稟入宮中,由皇上親自做定奪了——”

“簡直荒唐!”馮霽雯咬了咬牙,問道:“此番是何人提審的白蓮教罪犯?”

清剿白蓮教的事務之前皆是由和珅負責的,那些抓來的犯人,一直被單獨關押在天牢中,按理來說,若沒有和珅的準允,其他人是無權擅自提審的。

“是金簡金大人……”劉全回來時已然讓人查過:“據天牢裏的獄卒稱,昨晚金大人持了皇上的諭旨連夜前去提審。”

金簡。

馮霽雯雖無意外,卻仍覺得後背一陣發寒。

如今連金簡都親自出面,可見他們是有意快速‘了結’此事了……

正如劉全方才所言,眼下‘人證物證俱在’,這個足以要了英廉府滿門性命的罪名祖父幾乎是逃不掉了。

如今英廉府與抄家株連之間,怕是只剩下了皇上一句定奪之言的餘地。

思及此處,這一瞬間的馮霽雯幾乎是慌亂無比。

她攥了攥空空如也的雙手。

這十來日間,哪怕是她絞盡腦汁,鋌而走險,可所搜集到的證據卻是寥寥無幾。

但如今,宮中隨時都有可能下令要了英廉府滿門的性命!

她不止一次地聽和珅說起過當今聖上對白蓮教的忌諱究竟有多深——這一點,從朝廷尚未開印便急著命大理寺審理祖父一案之上便能看得出來。

所以眼下祖父與英廉府的處境堪比是處於懸崖峭壁的邊緣,已是半步都退不得了。

馮霽雯滿手心滿額頭都是冷汗,僵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唯獨眼神不停地反覆湧動著。

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究竟怎麽做才能讓手中這點火星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劉全見狀只得候在了一側,秦嫫等人亦如被架在了火上烤一般,揪心之極。

尤其是小醒,臉色幾近是慘白的顏色。

英廉府不單單是她呆了多年的地方,她的父親慶伯更是英廉府的管家,至親之人置身險境,她的心境與馮霽雯相差無幾。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陣炮竹聲隱隱傳入了堂前。

再有片刻,一串接著一串幾乎是不停歇地交繼響起。

馮霽雯隱約回過神來,神色有些怔忪地問:“今個兒是什麽日子?外頭怎這般吵?”

“太太這是過糊塗了,竟忘了今日是上元節嗎?”秦嫫盡量拿不那麽緊繃的口氣答道。

正月十五上元節,百姓們素來有著在三餐前鳴炮竹的風俗習慣。

不止如此,晚間還有盛大的上元燈會,其隆重熱鬧堪比得上除夕。

今年的燈會較往年比,更熱鬧了許多。

只因恰逢去年欽天監將祭祖的日子也定在了上元節,故而今晚乾隆帶著皇室宗親與重臣們一同前往了太廟祭祀先祖。

聖駕由紫禁城至太廟,太液池畔便多了許多遙遙觀望的百姓們。

鳴鐘焚香,六肅三拜,莊重而繁瑣的祭祖儀式完畢之後,乾隆因顧及老太後鳳體不宜受寒,便拒了隨行臣子賞花燈的提議,欲就此起駕回宮。

然將出太廟大門之時,卻有宦官忽然來報,道是靳霖與袁枚候在了太廟之外,求見聖駕。

“這師徒倆怎想起往太廟來了?倒是稀奇了。”一旁被宮女嬤嬤攙著的太後笑了笑,道:“說起來,哀家也有許多年未見過靳霖了,前些年不是聽說外出游歷、過那神仙般的日子去了麽?”

靳霖曾官居高位,為兩朝老臣,又是教習過眾皇子們的太傅先生,算得上是昔日故人了,她自是熟知的。

乾隆見她精神似還不錯,便也笑著講道:“聽說是去年年關剛回的京,朕先前倒想過要請其入宮一趟,只是有些事情給耽擱了,便給忘了——興許靳先生今日來此,便是特地給額娘您請安來了。”

太後聽了就笑著道:“既是來了,還是快些請過來罷。”

一旁的劉墉卻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眼神微微動了動。

自英廉府出事之後,靳霖便回了昔日在京中的舊宅裏住著,而今日午後他上門與靳霖說事之時,剛坐下不足一盞茶的功夫,便又有一位客人登門尋來,故而他想……

劉墉這邊思緒才將要落定,那邊靳霖已被請了過來。

同來的確有袁枚。

但卻不止是袁枚一人——這情形正是印證了劉墉的猜測。

三人來至太廟門前的石階下,一並行禮。

“許久不見靳先生了,倒叫朕好生記掛。”乾隆笑著擡手示意幾人免禮起身,一面拿隨和的語氣道:“方才額娘還在這處跟朕念叨說,先生這些年是過神仙日子去了,怎如今瞧著,先生仿佛是比朕老得還要快些——”

靳霖仍是那般的不茍言笑,聞言只彎了彎身,揖禮道:“草民惶恐,勞太後皇上掛念了。”

“請安怎不遞牌子進宮去?反倒來這太廟裏。”太後面容慈和帶笑地問道,視線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靳霖身後側立著的一道茜色的身影。

“草民今日前來,實是有一事需向太後與皇上奏明——”靳霖的身形又矮了矮。

乾隆聞言疑惑地“哦”了一聲,見得靳霖與袁枚俱是一副鄭重的模樣,臉上的笑意遂也淡了淡,繼而問道:“靳先生離京多年,不知是有何事要在這太廟前與朕說?”

語氣仍是平緩的,但卻也含著一股子警示的意味。

是在提醒靳霖,此處是供奉大清列祖列宗的世廟,凡事還需慎言。

靳霖雖不比錢灃之流無所顧忌,但性子亦是板正的很,此番忽然前來,還不知究竟是有何事,是好是壞亦無從得知。

靳霖聽罷並未說話,卻是他身後之人站了出來。

乾隆見狀瞇了瞇眼睛,定睛望去。

此前他便瞧見了有第三人在,但並未過多留意,原本還當是之前在宮中侍奉令妃多年的袁枚夫人。

眼下仔細一看,才發覺不是。

這年輕的女子是何人?

471 孤註一擲

“妾身馮氏,給皇上皇太後請安。”

一道清淩淩而毫無怯意的聲音在四下傳開,如此情形之下,理所應當地引得了所有人的註目。

而負責此次皇帝出行事宜的福康安看清石階下的人影之時,不禁大為皺眉,心下亦是狠狠揪了一把。

今日大理寺覆審,馮英廉與白蓮教串通勾結的罪名已定,這種情況下,她來此處作何?

他不是早就暗下隱晦地提醒額娘勸過她,勿要參與到此事當中嗎?

真是個自不量力的蠢女人!

見乾隆喜怒不辨的視線定在了她身上,福康安恨不能將她立即打暈扛離此處才好。

“馮氏?哪個馮氏?”乾隆動了動眉頭,問道。

因聽她自稱妾身,而非民婦,似是猜著了其身份,不待馮霽雯回答,便又問:“和珅家的?”

馮霽雯應“是”。

乾隆點頭了然地“哦”了一聲,看著她問道:“故而今日非是靳先生跟袁先生,而是你借著兩位先生之名,求見的朕?”

馮霽雯便又應了句:“是——”

“你有何大事竟須得搬來兩位先生陪同你前來太廟面見朕?”乾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回皇上,妾身無封號在身,無法入宮求見皇上,唯有借今日皇上出宮祭祖之便,貿然前來面見。”

乾隆聞言又笑了笑。

“和珅擢升一品尚書已是去年之事,你至今卻未請封誥命,這倒也是一樁鮮事。”

馮霽雯聞言未有接下此話。

她並非未想過請封誥命,如此出入宮中或是辦事都可方便許多,然大清素有律例——凡封誥命者,終生不得和離。

她再如何,也不能因一己之便而做出置與和珅的約定而不顧之事。

“今日晚了,朕與太後還需回宮,你明日再入宮便是。”乾隆看著她,道:“有了朕的準允,無需遞牌子也無人攔你。”

福康安聞言緊緊地看著馮霽雯,只等著她能夠‘識時務’一些,就著這個臺階趕緊下了,勿要再做出惹得龍顏不悅的舉動來。

可這個臺階只有馮霽雯自己清楚她根本下不得。

明日入宮面聖?

且不說眼下是最好的時機,一旦錯失便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單說若她就此偃旗息鼓,明日究竟能否順利入宮都是未知。

她等不了,也不願賭。

她直直地跪了下來,垂眼凝聲道:“此事關乎甚大,怕是耽擱不得,還請皇上聽妾身稟明——”

乾隆眸色沈了沈。

他最不喜的便是被人忤逆。

……放肆!皇上既已準你明日入宮,哪裏還有你多言的道理?還不速速退下!”福康安上前一步,沈聲呵斥道。

馮霽雯心知他是出於一片好意,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唯有聽而不聞,繼續道:“妾身今日是為英廉大人一案而來,還請皇上準許妾身陳明此案冤情!”

她聲音不大,卻極為清晰有力,看似削弱的身形之下,似乎蘊藏著無盡的堅韌與執拗。

乾隆的臉色愈沈了幾分。

沒有哪個皇帝希望在太廟與眾臣子前,以這種被動的方式來聽人陳述什麽冤情。

他未有言語,似無準允之意,然馮霽雯卻仍自顧自地自袖中取出了兩封文書來,雙手呈於面前,道:“啟稟皇上,妾身手中一物為大理寺自英廉府中搜出的物證,據大理寺稱,這乃是袁守侗與英廉大人來往勾結的密信,信上提及了策劃團河行宮刺殺聖駕一事;而另一物,則是曾經袁守侗親筆批註過、存於刑部的一卷舊案案宗——”

此言一出,四下頓時有了一陣隱隱的竊語。

接收到四下各異的目光打量或註視,迎著自前上方傳來的天子威壓,馮霽雯雖緊繃至一身冷汗,脊背卻仍挺得筆直,不見有絲毫退縮之意。

乾隆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

“你不如先與朕解釋解釋大理寺的物證和刑部的案宗,如何會在你手中?又是何人交與你的?”他的語氣是不悅的詰問。

“無人從中交與妾身,如實道,這兩件東西皆是妾身使了見不得光的手段得來的。”馮霽雯擡起頭來迎上乾隆的視線,道:“妾身自知罪責難逃,但還請皇上聽完妾身之言,再追究妾身之過——”

四下又是一陣低語聲湧動。

太後不悅地皺了皺眉,看著馮霽雯的眼神中滿是不喜的意味。

這樣行事莽撞而又固執之極,做起事情來總有種與身份不符的孤註一擲之感的女子,她最是見不得的。

如此情形之下,她此言幾乎是斷絕了皇帝所有阻止她繼續說下去的可能。

這種行事作風就如同年輕時的況太妃一般無二,同樣地咄咄逼人,令人不適至極。

乾隆眸中神情深不可測,片刻後,終是道:“你既說馮英廉一案有冤情,又鬧到了太廟前,朕自然沒有不聽的道理,但你若言辭有虛,可知其後果如何?”

“妾身不敢有絲毫妄圖欺瞞聖上之言。”馮霽雯跪在原處,又將聲音提高了幾分,稟道:“據大理寺稱,這封可治罪於英廉大人的密信乃是袁守侗署名,可妾身已仔細對照過,其上筆跡與袁守侗官居刑部尚書之時曾留下的批註雖看似吻合,卻全然經不起細致推敲——由此可見,這所謂密信,極有可能是他人偽造,蓄意構陷英廉大人!”

“……”

眾人聞言面上皆有異色,可一時間四周卻因她此番語出驚人而安靜備至,落針可聞。

“筆跡雖看似吻合,卻經不起細致推敲?”乾隆看著馮霽雯,道:“書法之道本就千變萬化,若想要刻意更改字跡,並非難事,你如此大言不慚的斷定,可有何值得一提的憑據?”

話裏話外,皆是在挫馮霽雯的銳氣。

馮霽雯亦知自己今晚一意孤行的舉動已惹怒了乾隆,是有著大不敬與忤逆的嫌疑在,即便不論她話中真假,單是對於一個顏面至上的皇帝來說,她的行為幾乎是觸及到乾隆的底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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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 ‘要挾’

如此之下,她若是聰明些,自是不能再有任何‘狂妄之言’,是以原先對這兩道筆跡的種種見解分析亦只能盡數壓下,唯道:“妾身對書法一知半解,一人之見確不足以服眾,但妾身已請靳先生與袁先生仔細勘驗過——若不然,也絕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言。”

乾隆看向靳霖與袁枚。

靳霖躬身垂首道:“啟稟皇上,和太太手中所持之物,草民確已再三查看對照過,其上兩種筆跡固然有相似之處,但的確並非出自一人之手,而是有人刻意仿造。”

袁枚亦上前,語氣恭謹卻篤定:“正如皇上方才所言,書法之道千變萬化,筆跡雖可作假,但各人的筆風筆力卻是各異,故而即便是再高境界的偽造,多少都會留有紕漏——這封密信與案宗批註上的字跡,細看之下則可辨差之甚遠。”

四下已有人忍不住交換眼神,亦有低低的討論聲響起。

這些話倘若換作他人來講,或許還可當成是信口開河,抑或是由馮霽雯刻意搬來的說客,可靳霖與袁枚的身份,放眼京城文壇,可稱得上泰鬥級的人物了,由他們口中說出來的有關書法之上的見解,其信服力是顯而易見的。

即便是乾隆,也沒有直接反駁否定的餘地。

“二位先生可看仔細了?”他眼中神情晦暗不明。

靳霖撩袍跪了下來。

“事關重大,草民敢以項上人頭作保,其上筆跡絕非出自一人之手。”

袁枚也已隨同屈膝跪下,道:“草民亦可作保,還請皇上明鑒。”

馮霽雯見狀意外之餘,眼眶微微有些發酸發澀。

她起先請兩位先生過來,不過是為她面見皇上鋪路,為她手中的證據增添些說服力罷了,卻不料他們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尤其是靳先生,同祖父並無交情可言,只不過是在英廉府暫時任了舒志的教習先生罷了,素日裏待人性情又是古板冷漠,此番卻也能如此挺身而出……

馮霽雯動容之餘,只覺得內心充滿了感激與勇氣,雙手高舉,將頭叩得極低,再次提高了聲音道:“英廉大人一案必有冤情,還請皇上明察!”

乾隆眼中一派深不可測。

一旁隨駕的於敏中見狀,忙上前道:“啟稟皇上,即便這封密信筆跡有假,卻也不足以說明什麽。既是密信,為防洩露身份,讓他人代筆,亦是常見之事——”

“皇上,於大人此言不無道理。”出言附和之人乃是禮部尚書李懷志。

馮霽雯見狀眼中俱是冷笑。

這些人真是不打自招。

今日金簡雖不在場,可單是於敏中與李懷志的態度,便足以印證祖父究竟是得罪了何人方才招來如此大禍了。

她出言道:“可倘若真有心隱藏身份,找他人代筆,又何必在信上署名袁守侗三字?再者,即便是代筆,又豈會讓代筆之人刻意仿造自己的筆跡?這等做法,未免也太過矛盾了——故而於大人此言,實難令人信服。”

她言辭清晰響亮,隱約間,竟有幾分銳利之氣。

於敏中臉色不禁一變,卻說不出應對的話來。

乾隆看了他一眼,他強掩心虛之意,低頭道:“臣不過是一時之見而已……”

而未聽得乾隆表態,馮霽雯又將捧著書信與案宗的雙手持高了些,定聲道:“這封密信顯是經人偽造,由此不難推斷英廉大人蒙冤背後定有人蓄意策劃陷害,萬請皇上徹查到底,勿要讓居心叵測之人禍亂朝綱,讓忠直之臣蒙受冤屈!”

她言辭懇切之極。

乾隆看向她。

“於敏中之言雖有不足,但單憑其上筆跡不同,實難證明馮英廉清白。即使這書信另有蹊蹺,可白蓮教重犯的供詞又豈會有假。”他看著馮霽雯,問道:“你聲稱是有人蓄意陷害馮英廉,可知是何人所為?又可有憑據?”

馮霽雯不覺咬了咬牙。

她自然深知是何人所為,可她無憑無據。

最為關鍵的是,她至今仍未找出祖父身邊的內奸究竟是何人。

而她之所以將這寥寥無幾的證據攥在手中直到今日未有示出,便是因這封偽造的書信雖然可查,但並不能完全替祖父洗脫冤情。再者,她一旦將這唯一的依持拿了出來,她的立場必也將暴露無遺,往後再有任何動作,必然都是極艱難的。

這些她來之前都已想到了,包括眼下乾隆模棱兩可的態度。

只是祖父已被定罪,如今她根本沒有其它的選擇,而她所能爭取的,只是最後一搏的機會罷了!

“妾身自知證據欠缺,遠不足以翻案,但只求皇上能夠明辨妾身方才的陳情,且大清自立國以來,凡是此類重案,皆要經三法司會勘——需先經刑部審明,送都察院參核,再由大理寺平允之後方可定罪。故而妾身懇求在真相未大白於天下之前,勿要急著定英廉大人之罪,而是能夠寬限些時日,給妾身一個證明英廉大人清白的機會!”

乾隆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看著跪在石階下,仰面與他迎視的馮霽雯。

雖一頭青絲挽起,可初長開的五官仍是小姑娘的模樣,而就是這麽個‘小姑娘’,竟敢鬧到太廟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公然‘要挾’他。

不錯,就是要挾。

從一開始到眼下,她的一言一行皆是循序漸進且張弛有度的,仿佛早已將事情的發展料得一絲不差。

並且她很聰明,從未異想天開地認為他會憑她手中的區區證據而盡力地去替馮英廉翻案,所以她只將籌碼壓在了自己身上。

很莽撞,卻莽撞地十分理智。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聽到馮霽雯此人是在何種契機之下——靜雲庵,她救下了飲毒的況太妃。

乾隆的神情略變得覆雜起來。

一旁的福康安看著依舊高舉雙手,眸中神色堅定至極的馮霽雯,胸中一股無名的怒火分明是在越燒越旺,可卻不知是下定了什麽樣的決心,松開了緊握腰間佩刀的右手,陡然朝著乾隆跪了下來——

“和太太所言有據可依,還望皇上能夠準允重新徹查此案!”

473 休戰

“皇阿瑪,您就恩準和太太所求吧……”

從隨行的宮中女眷當中跑上前來學著福康安求情的竟是九公主和恪。

皇太後一楞之後,搖頭笑了:“你這傻丫頭跟著摻和什麽?快起來——”

“皇祖母,英廉大人是被冤枉的。”和恪回頭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馮霽雯,又回頭看向皇太後,眼中盛滿了孩童的天真純粹,“英廉府裏的小公子常同和恪說起英廉大人,所以和恪知道,英廉大人是位好官。”

皇太後無奈地笑嘆了一口氣,示意嬤嬤將和恪拉了起來。

乾隆則是擰了擰眉。

片刻後,終是松口:“既是如此,朕便許你兩月期限——只是若兩月之後仍查不到可證馮英廉清白的力證,你又當如何與朕交待?”

盜取物證,貿然攔下聖駕,這些皆是實情。

“倘若到時仍無法證明英廉府清白,妾身甘願與英廉大人同罪論處——”馮霽雯雙手伏地,聲音堅如磐石一般:“妾身叩謝皇上恩典。”

……

馮霽雯‘大鬧’太廟一事,雖在壓制之下並非引起軒然大波,但因隨行的官員眾多,故而暗下仍被傳得沸沸揚揚。

次日一早,金簡便於早朝後匆匆來到了景仁宮。

嘉貴妃近來都不甚好看的臉色,今日更差上幾分。

她如何也沒想到,眼見便要被治罪的案子,竟忽然有了這樣的轉折,且還出自馮霽雯的手筆——

聽金簡詳細說罷昨晚的情形之後,嘉貴妃眸中微微泛起了一層冷意。

“一個區區女子罷了,本不足為懼,即便皇上肯再寬限兩月期限又能如何?憑她的本領,只需稍加提防些,根本不可能讓她抓住任何翻案的機會。”嘉貴妃望著高幾上的鎏金掐絲鏤空鑲紅寶石香爐中升起的絲絲輕煙,道:“可她竟能將自己的心思隱藏得如此之好,若非昨晚之事,怕是到今日還無人得知她在暗下搜集證據意欲翻案——就連本宮,都被她騙了去。”

往往完全脫離掌控的人和事,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那依娘娘之見,她可是已有所察覺?”金簡壓低了聲音,眸色沈沈地道:“不如趁著和珅尚未回京,趁早鏟除此隱患……”

嘉貴妃掃了他一眼。

繼而冷笑道:“兄長說得倒是輕巧,昨晚太廟之事已是人盡皆知,現如今誰不知曉馮霽雯執意要替馮英廉翻案?如此境況之下,倘若貿然動手,豈不等同不打自招了?”

尤其此事還有皇上盯著。

昨晚馮霽雯的舉動固然欠妥,可在天下人面前,皇上既已應允徹查此案,必然會命三司重新勘驗。

倘若馮霽雯在這個關頭出事,無疑是向全天下印證了馮英廉一案背後確有人蓄意構陷——

“可若她當真壞了大事……”

“之前讓她鉆了空子,是我們掉以輕心使然。”嘉貴妃理智地道:“眼下她在明,我們在暗,難道還能再讓她有可乘之機麽?無需為此自亂陣腳。”

“只是還有一事,娘娘怕還不曾聽聞。”金簡皺眉道:“今日早朝之上,雲南傳來了緬幫上表求和的文書——”

“緬人投降了?”

倒比她預料中的還要快。

“是。”金簡道:“皇上已松口撤兵了。”

嘉貴妃神情微動。

緬幫求和,就此休戰,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這一戰打下來,表面看似大捷,可因時機不宜,說是得不償失也不為過。

程淵去年年底忽然回京‘請罪’,在京中逗留的這些時日,幾乎是日日進宮面聖——想必彼時,皇上便已有了休戰的打算了。

眼下逼得緬幫求和,有了臺階,自該見好就收。

如此一來,大軍班師回朝,和珅歸京必然也是近日之事了。

“娘娘,咱們還當早做應對才是。”金簡提醒道。

“馮霽雯到底是馮英廉的孫女,至親情切乃是人之常情——而和珅,就未必肯跟著趟這趟渾水了。”嘉貴妃眼底藏著篤定之意。

前世的馮英廉雖無此橫禍,她也無從得知和珅的反應,但和珅為人處事的作風,她卻是深知的。

滿朝上下,唯獨此人看起來最為溫和儒雅,八面玲瓏,可若數審時度勢,拿捏得失,亦是無人可比的。

馮英廉這件案子是大事,即便他身在雲南也該有所聽聞,倘若真有心要插手此事,又豈會至今都視而不見。

所以,只要不將當年之事牽扯出來,和珅為求自保,必然不會多作理會。

“娘娘的意思是?”

“不是已經查證過了麽?馮英廉未曾將查到的線索透露給任何人,亦包括馮霽雯在內。”嘉貴妃輕輕撥弄著長長的護甲,垂眸道:“他既為保全身邊之人,如此守口如瓶,那便讓他永遠守著罷。”

“可眼下若除掉馮英廉,豈不比對馮霽雯下手更易引人懷疑嗎?”

“讓一個人閉嘴的法子有這麽多,為何非要如此鋌而走險?”

金簡稍稍一頓後,道:“臣明白了。”

說著,便要退出殿外。

“月兒之事,兄長可料理幹凈了?”嘉貴妃忽然開口說道。

談及此處,金簡臉色稍滯:“臣已在著手安排將她送離京城了。對外……則稱是抱疾養病。”

嘉貴妃揉了揉額角的位置,微微蹙著眉心說道:“萬歲爺餘怒難消,此事莫要再耽擱了。”

雖不知皇上究竟如何得知的此事,但影響甚大。

之前先是在前朝對金簡的諸多責難,一直不肯真正地覆用委以重任,再到攤開此事之後在景仁宮中的大發雷霆——只因此事,她手中的鳳印險些都被奪去,永瑆也因此被訓斥,至今仍被禁著足。

就連昨晚前去太廟祭祖,母子二人都未被準允隨扈。

如今後|宮之中已是對景仁宮議論紛紛,好些個平日裏不敢冒頭的嬪妃也都開始不安分起來。

而這還是最輕的後果。

若非是如今膝下的子嗣沒個成器的,皇上有所顧忌,還不知究竟要如何發落永瑆。

可即便如此,永瑆怕也因此失了大半聖心了——更遑論,皇上對他向來算不上十分滿意,不過是幾個兒子裏實在沒得挑罷了。

而為今之計,唯有順應聖心,放軟態度認錯,至於其他,只能日後再行設法彌補了。

474 魔窟

這些道理金簡自也懂得,故而近來格外地謹小慎微。

想到這一切麻煩的起源皆是出自於自己那個不安分的女兒,心底僅存的一絲不忍,也盡數灰飛煙滅了。

他回府之後便命人著手安排,只待天色一黑,便連夜將金溶月送出京城去。

金夫人尤氏哭得昏天暗地,金簡恐她誤事,命下人將其緊緊看住,不得離開房門一步。

自己則為圖一個清靜,往前院書房處理公務去了。

“老爺,二小姐過來了。”

仆人行入書房中,低聲通稟道。

金簡皺了皺眉,後面無表情地道:“讓她回去。”

他已不想再見這個女兒哪怕一眼。

“父親就這麽不願見我麽?”

下人尚且來不及退出去回話,便有金溶月的聲音先一步傳入了書房中。

金簡擡頭,只見她已不急不緩地跨過了門檻,行了三五步後站定,就這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她今日穿得極艷麗,上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斜襟旋襖,下身襯著荷花暗紋長裙,髻邊是金步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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