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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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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姐

“二哥,你走吧,別管我了。”

山洞裏只有火堆發出劈啪的聲音,沈默蔓延著。

楊嬋緊緊身上的衣服繼續開口:“我生下來的時候大夫就說過我活不過十三歲,我本來就活不長。這些年不是母親四處為我醫治……”

提起瑤姬,她的神情有些哀傷:“我早應該是個死人了。你不用為我難過,你去拜師救出母親,帶著我……會拖累你。”

雖然點著火堆,山洞裏還是散發著絲絲涼氣。

楊戩動了動,把外袍脫下來。披在楊嬋身上後,伸開長臂圈住她:“我不會丟下你。”

到了後半夜,楊戩就發現懷裏的人渾身滾燙,臉頰燒得通紅。

他立刻背起楊嬋,黑暗中步履蹣跚地往前趕路,希望能在不遠處碰到鎮子,為楊嬋治病。

走了大半夜的山路,天色蒙蒙亮時,他們終於趕到了附近的鎮上,楊戩背著妹妹敲開醫館的門。

“公子,令妹先天不足,氣血雙虧,並非尋常風寒,我怕是無能為力。”老大夫撚須搖頭。

楊戩:“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我有錢,你要多少錢都行。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不是我不救,是實在救不了啊。這樣吧,我為你開一副退燒藥,能不能熬過去就看病人自己的了。”

楊戩找了家客棧,借後廚把藥煎好,一碗藥只餵進去小半碗,褐色的藥汁從她的唇邊流下來。

看著床上氣息微弱的楊嬋,楊戩的心像一顆墜入大海的石頭,一直掉落到無光的海底。

他盯著自己因為太過用力而裂開的傷口,虎口處有一道被樹枝劃破的傷口,本來已經結痂,現在又滲出細密的血珠。

楊嬋正在做夢,做一個從她六歲起就一直重覆的夢。

夢裏她成了高貴聖潔的神女。

一個進京趕考書生來廟裏上香的時候,驚艷於她的容貌,便在廟裏的墻壁上提了一首求愛詩。

然後她對書生一見鐘情,最後嫁給她,給他生了一個叫沈香的兒子。

楊嬋無比厭煩這個夢,從小她就討厭話本子上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更無法明白,夢裏高貴的神女究竟為什麽會對一個面對神仙都敢起色心的浪蕩之徒動心。

難道神女只長年齡,不長腦子嗎?

她一遍一遍地做著這個夢,到最後她實在擔心夢會成真,就不愛出門見外人,加上她容貌漸漸長開,更是連門都不出了。

她長久的病著,又不愛出門,只在家裏看看書,與父母家人在一起。

偶爾楊嬋也會想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兒,是一個略有些家資的灌江口楊老爺的三小姐,與朱老爺、劉員外家的小姐是一樣的。

她永遠不會成為夢中的神女,自然也不會遇見那樣的書生。

可是老天總愛捉弄人。

父親和大哥被那些穿盔甲的人打死,母親被抓走,她和二哥被天蓬元帥的催齡掌打中,死裏逃生。

楊嬋再也不是楊老爺的三小姐,是罪仙瑤姬之女,是天庭下令捉拿的妖孽。

她和二哥受到點撥一刻不停的趕路,希望能到玉虛宮拜玉鼎真人為師救出母親。

一路上雖然疲於奔命,但是那個始終困擾她的夢又浮現在心底。

或許是太過擔心,今天楊嬋又做了那個夢,那是她生下沈香之後的事了。

威風凜凜的司法天神身披銀色寶鎧,手拿三尖兩刃長刀,像一陣風一樣,輕飄飄地從天空降落後抓走了她,把她壓在華山之下。

被壓在山下時,楊嬋想,也好,反正都是身不由己,別壓在山下和嫁給劉彥昌沒什麽區別,她從來沒有選擇。

後來,楊嬋生的孩子長大了,他拿著斧頭劈開了華山。

七彩石懸在空中,楊嬋聽見她的孩子說:“娘,為了新天條,這次我真的要放棄了。”

她平靜地表示理解,沒關系,去死和被壓在山下也沒有什麽區別。

新天條出世,楊嬋沒有死,她又可以活下去,成為沈香夢想中的母親,劉彥昌一往情深的妻子,楊戩深明大義的妹妹。

被救出來以後,楊嬋知道了前因後果,原來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是新天條出世必須經歷的事。

彼時,已經成為劉夫人的她笑盈盈地站在劉彥昌身邊,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畢竟現在她是如此的幸福。

她可以守在丈夫孩子身邊,這是多麽美好的生活。

好到讓忘記從前的磨難與痛苦,忘記身為身為一方神邸的使命與職責,

成為一個相夫教子的幸福的普通女人。

後來在和劉彥昌度過的漫長時光裏,她偶爾會想,沒關系,相夫教子和死去也沒有什麽區別。

反正。

她從來沒有選擇。

夢結束了。

她睜開眼睛,嗓子疼的厲害,像生吞了一棵渾身是刺的仙人掌。

腳上磨破的傷口也不那麽疼了,好像敷了一些清涼的草藥,她撐起酸軟的身子,坐起來。

楊戩拿著藥,推門從外面進來:“三妹,你醒了!”

他端著藥,做到床邊一勺一勺地餵給她。

入口有微微的血腥味,楊嬋沈默地喝著,目光落到他用棉布包起來的左手。

喝完藥,楊戩拿出一包他剛才上街買的蜜餞遞給她。

“快吃一顆吧,從前喝藥最怕哭了,今天倒是聽話。”

看楊嬋拿起一顆蜜餞吃了,抿著嘴不說話,他只以為是大病初愈,精神不濟。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摸摸楊嬋的額頭:“不燒了,再躺下睡一會兒吧,明天我們再趕路。”

“你的手怎麽了。”這是楊嬋從醒過來以後說的第一句話。

楊戩摸摸鼻子,面不改色地說:“沒什麽,不小心劃破了手。睡吧。”

說完關上門走了出去。

楊嬋只是盯著他出去的方向,過好一會兒,安靜的房間裏傳出一聲呢喃:“又在騙我,我喝的出來,是血的味道。”

有楊戩一日三次地為她熬藥,楊嬋很快好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出發了。

他們一路往南走,穿過崎嶇的山路,涉過冰冷的水灣。

每當楊嬋撐不下去的時候,楊戩就會給她熬一碗帶著血腥味的草藥。

楊嬋就這麽跌跌撞撞地活了下來。

今天是他們離開家去拜師的第十三日。

從早上開始,越往南走,天就越來越熱。

楊戩看楊嬋被熱得臉色蒼白,腳步虛浮,蹲下來對她說:“上來吧,我背你。”

楊嬋看看頭頂的太陽,把頭埋進楊戩的背裏。

過了一會兒她猛地擡起頭:“不對勁,是大金烏來了,快躲起來。”

楊戩背著她跑進一旁的樹叢,他們把身體埋進雜草中,悄悄扒開一條縫隙觀察外面的情況。

越來越熱了,大金烏就要來了。

躲在這裏不是長久之計,大金烏要是發現了他們,誰都跑不了。

楊戩下了決定。

他猛地轉過身子,雙手用力地抓住楊嬋的肩膀,看著她說:“三妹,大金烏要來了,我們分開跑吧,至少還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楊嬋幹脆地答應:“好,我們分頭跑,要是我被抓了,你不用管我,只要你活著就有可能救出母親。”

她和楊戩從樹叢裏出來,各自往反方向跑。

跑了幾步,身後沒了楊戩的身影,楊嬋停了下來,感受著熱量散發的方向,她朝最熱的地方走去。

從躲進樹叢裏她就想好了,她去引開大金烏,給楊戩找條活路。

憑她的身體走到玉虛宮簡直是癡人說夢。

她知道楊戩手上一直無法痊愈的傷口是為什麽,這幾天隔三差五的帶有腥味的藥,明晃晃的昭示她成了二哥的累贅。

所以,她必須讓大金烏抓住自己,給楊戩的逃跑爭取時間。

幸好,今天很幸運。

楊嬋看著面前的金烏神將,他催動神力,逼問楊戩的下落。

她一聲不吭,像一只被擱淺的金魚,在太陽的炙烤下,漸漸流失水分,丟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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