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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拾貳 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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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拾貳  告訴我

郊外,暮色將至。

輾遲和游不動被沈南清打發出去拾柴火,漏風的茅草屋裏,一時只有她與山鬼謠二人。

山鬼謠正席地而坐,運作元炁療傷。剛剛與辛垣一戰,他的心口遭受攻擊,最後從通道裏出來時,甚至連聲音都是嘶啞著的。

沈南清安靜地端坐在他的對面。

她指尖卷起自己垂落的長發,若有所思。

不久之前,鸞天殿大殿裏,柏寒話音剛落,沈南清看向山鬼謠時面露狐疑,甚至還帶有絲絲冰冷的戒備。

但柏寒想要一網打盡的命令讓她無暇思考,緊跟著山鬼謠回到地宮。

救下弋痕夕後,他們又被卷入奇怪的鏡像世界,破鏡而出後,又是弋痕夕被搶走。無奈之下,他們先從通道撤離,又一路顛簸到郊外的一處四面漏風的茅草屋,這才歇下腳。正因如此,她也才得以有思考的時間。

面前的白光黯淡下去,山鬼謠睜開眼,語氣平靜:

“你的元炁虧空,還需要陣式補全。”

說著,她身下白光顯現,覆雜的紋路閃爍著金光。

沈南清急急喊停:

“等等!我們先談談。”

比起並不急需的治療,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山鬼謠睜開眼,語氣很平淡:“你想談什麽?”

微弱的月光落於他的睫毛,在鼻梁處留下淡淡剪影。

“就談一談…關於我死了這件事,”沈南清道,

“應該是在不久前,我們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那裏還有許多玖宮嶺的人,是戰場——對麽?

我原本以為我們的敵人是玖宮嶺,因為他們的敵意很大。但是從剛剛你的出手來看,他們並不是……

甚至,我們和玖宮嶺有共同的目標。出於某些誤會和苦衷,造成了我們雙方現下敵對的局面。

而在那場大戰中,發生了許多事,其中就包括我在眾目睽睽下死亡,而殺死我的那個人——”

她頓了頓。

死寂,一片死寂。

月色下,面前的男人的面色隱隱灰敗下去,他明明臉上無喜無悲,白發卻在淺薄的月光下將他的嘴唇印得蒼白。

“——是你,對麽?”

他沒有看她,輕輕地垂眸,卻像是在註視著遙遠,仿佛靈魂早已離開這裏。

失魂落魄。

看見山鬼謠這幅模樣,沈南清心底只浮現了這四個字。

“我只有兩個問題。”

她拋出了最重要的兩個疑問:

“——我們的敵人是誰?

——你為什麽要殺我?”

“敵人是零。玖宮嶺的敵人也是零。”

不知過了多久,山鬼謠才聲音暗啞地回答了第一個問題。

“山鬼謠,”沈南清喚著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掌,帶著他的手來到她脆弱的脖頸,

“你覺得我會信一直想抓我的他們,還是信一路上保護我的你?”

“如果你想殺我,你有無數次動手的機會,包括現在。”

說著,她將他的掌心蓋在自己的咽部,手指搭在頸側。

“我們被玖宮嶺歸為同黨。如果你是為了鏟除異己,剛才根本用不著保護我。當然,如果是暫時留我一命,從我這裏騙取更大的利益,這或許能說得通。”

她雙目如炬:

“所以,給你三種選擇。

一、殺了我。

二、威脅我,我自認倒黴,無條件的答應你,為你謀取你想要的。

三、告訴我當時的真相,我們一致對外。”

山鬼謠輕笑一聲,反問道:

“你怎麽就這麽肯定,我不會再對你動手?

如果我動手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所以…你該做的是防備我,責問我,攻擊我,用盡一切你能想到的詞來辱罵我……

而不是,相信我。”

“哈,我這樣做,你就能好受點?”沈南清嗤笑一聲。

山鬼謠沒有隱藏自己的情緒,或者說他根本沒想這麽做。他的面色很沈,像是困窘於遙遠的過去,而仿佛沈南清這樣做,就能讓他心裏好受些。

他是無法原諒自己,即使看見她死而覆生,也會噩夢般地浮現起她墜入黑暗的一幕,現實太過美好,美好到他質疑是否真的擁有。畢竟怎麽看,在當時的情況下,她都不會再有一線生機。

也正因如此,他才後怕。只差一點點,在他恩師左師身上發生的事,就要重演在沈南清的身上。

“對,我會好受很多。”山鬼謠承認。

沈南清伸手揪住他的領口,毫無防備地,男人身形一晃。

“你應該慶幸我還活著,明白嗎?是慶幸,你現在這副樣子是在搞什麽?

惡趣味麽?恐嚇我?”

她推開山鬼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嘖’一聲:“快點解釋。”

慶幸。山鬼謠在心底呢喃著這個詞,失笑起來:

“是該慶幸,慶幸你還活著。”

“想知道麽?為什麽那麽多人都確定你已經死了。”山鬼謠這麽問著,拂手釋出一片元炁。元炁散去後,只留下了瑩瑩星光,正在飄向空中。

沈南清用指尖去觸碰,發現只是幻影。

“這樣的星光,只有在俠嵐死後,肉身消隕時才能看見,”他的目光很沈,聲音沒有波瀾,像是在敘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同樣地,那天在無極之淵,我也看見了它們。”

無極之淵的深淵裏,罡風呼嘯,帶走了淺淡的熒光,飄往了遙遠的天際,可望卻不可及。

他將左手攤在她的面前,那裏纏繞著灰棕色繃帶,半遮住淺褐色的俠嵐印記。

“你曾經給我編過手環,上面有平安扣。你和我說能保平安,因為是聚炁成形而成,”

山鬼謠已經許久沒有說過這麽多話,說到聲音嘶啞,

“在那一天,它也消失在我眼前。”

他右手食指圍著他的掌心虛虛地環繞一周,兩色交錯的覆雜咒文虛浮在表面,莫名地悲愴:“它也碎了,帶著一個未完成的心願一起。我以為你會留有後手,畢竟你答應過我,答應我會和我一起回去。你那麽聰明的一個人,也是那麽守信的一個人。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你什麽也沒留下?”

你什麽都沒留給我,只有空蕩蕩的回憶。

“沈南清,”山鬼謠大概是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卻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告訴我,它是詛咒麽?”

“……”看著咒文的幻影,沈南清久久地沒能說出話。

他的臉上明明無喜無悲,可是沈南清卻清晰地從他眼中看見悲鳴。像是被困在她棄之離去的囚籠裏太久,足以令人溺斃的絕望直至現在也未曾退去,再度感受到了彼時的惶惶。

良久,沈南清終於從這鋪天蓋地如同永夜降臨的暗黑中找到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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