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拾柒 死亡

關燈
伍拾柒  死亡

短暫的一生中,最快樂的是什麽呢?

沈南清不止一次地想過這個問題。

昧谷的六年潮濕而苦澀,仿佛哪裏都陰暗長滿著青苔。

所以,在那六年裏,最快樂的時候是怎樣的?

她苦思冥想不得答案,回憶像是被弄潮發黴的書頁一樣,她不再記得翻開裏面是什麽內容,只記得打開時那發黴的潮濕氣味,苦澀而難聞。

有很多人都走了。

左師、相離、夜陽、擾龍、申屠……

有些死在她的面前,有些死在無名的角落。

他們再也無法回來。

死後會有極樂世界麽?

沈南清不知道。

出發前往無極之淵的前夜又起暴雨,狂風呼嘯卷起木桌上的箋紙。

直至筆尖濃墨滴落,暈開一點,她也沒能寫下一個字。

想說的話太多太多,可當真要落筆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不知在那裏盯著箋紙多久。

直到蠟燭即將燃盡。

最後,未書一字的箋紙被她用燭火點燃,灰燼飄散在風中。

出發前夕,天際仍舊一片鉛灰,沒有撥雲見日。

正如同他們一敗再敗的計劃。

這次也沒能成功實行。

三顆神墜牢牢嵌在地上,任憑沈南清怎麽拽都紋絲不動。

忽地,她聽見了那顆來自昧谷地底的神墜破風而來,甚至挾來了翩然而墜的花瓣,如利刃在雨夜切開雨幕,仿佛切開黑暗一樣。

——卻在她以為希望真的到來的那一瞬,天地開始搖晃。

那一剎卻好像過了許久。

明明一切都快好起來了。

明明離成功那麽近。

明明離幸福只有一步之遙。

明明……

滔天的颶風席卷一切,驚雷的轟鳴聲中,她看到了漫天的無邊紫雲。

渾厚零力從天而降,如同終結一般,降臨在這群以為看見希望的人身上。零力的爆炸過後,沈南清的眼前昏暗下去。她拼了命地咬住舌尖,直至口中一片血腥,才將自己從昏迷的邊緣拉回。

那個她曾照料了兩千個多個日夜的女孩,那個她曾以為即將與家人團聚的姑娘,此刻身滿布零紋。她成了窮奇。

沒有寰轉的餘地了。

她看見它走近她,看見自己的身體被高高的懸起,看見自己自戕的動作被窮奇阻撓,看見山鬼謠從昏迷中轉醒,看見他正註視著這裏的一切。

她的元炁只夠掙脫一次窮奇的束縛。

狂風之下,一切都安靜下來。

沈南清無比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山鬼謠穩住搖晃的身體,像是突然明白她將做什麽:

“沈南清……!”

沈南清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喊得這麽像悲鳴。

好像一切都要完了,但還留存著一絲希望。

對不起。

她粲然一笑:

“山鬼謠。”

左手掌心的俠嵐印浮現出覆雜的圖案。

“我命令你:”

縷縷元炁正攀爬過他的手臂蜿蜒而上。

“——殺了我。”

那曾在疏桐記憶中窺見的,曾存在於上古時期的古老契約,帶著無法抵抗的力量,驅使白發青年舉起手,納炁,強烈的金光即將沖向自己愛人脆弱的心臟。

他從未覺得世界如此灰暗過。

他從未聽到自己的心臟如此哀鳴過。

“你真殘忍……”

他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正順著鼻梁慢慢地落下,渾身微微鼓起的肌肉正在昭示他在對抗她的懇求。

“拋下一切,自己犧牲,這算什麽……?”

山鬼謠的聲音在劇烈地抖,甚至隱隱有了從未有過的哀求,

“一切都還有轉機,不要這麽做,不要就這麽赴死……”

不要這麽殘忍。

不要就這麽丟下我。

沈南清沒有回答。

疾風吹散開她的長發,眼中的冷光如同火焰一般,熊熊燃燒。

“窮奇。”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她在風中狂笑起來:

“來看看身為俠嵐的覺悟吧。”

勁風呼過,全部元炁豁然釋放,巨響過後,瞬間如同猛獸般撕碎一切阻撓!

她脆弱的胸膛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

剎那間,沈南清感覺有什麽東西擊穿了她的心臟。

她看著消失在自己胸口的白金色光,有些發怔,卻又很平靜。

她甚至註意到了地面上歪歪曲曲的細密裂痕,詭異地扭動,好像它們有自己的終點。

一切都變得好慢好慢,身體也慢慢向後倒去,倒向那無盡的黑色深淵。

墜落下去的前一刻,她看見了山鬼謠慌亂想來抓住她的身影。

眼中是她從未看過的絕望和惶惶。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落在她的眉間。

可山鬼謠太慢了,沈南清本以為他能攥住些什麽,可即使他拼盡全力,卻也什麽都沒得到。

命運極少眷顧本就坎坷的人。

不斷地下墜中,深紫色的天變成了小小的一點,她的愛人也消失不見。

沈南清本以為自己會化成一捧熒光消散在深淵裏。

但靈魂好像越來越輕,輕到她可以掙脫開那具冰冷的軀殼,遙遙地望著‘她’消失在黑暗中。

因為生前濫殺無辜,所以即使是死後,也無法像別的俠嵐一樣化成熒光麽……

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像走馬燈一樣,展示她短暫的一生。

兒時父母早逝,空留一屋茅草,她靠乞討茍活。

九歲那年,茅屋為秋風所破,她躲在黑暗的角落中瑟瑟發抖。也正是那一夜,深淵凝視著她,真正的噩夢降臨在她的頭上。

偶有醒來的時候,會在梧桐樹上用刀刻自己的名字。

每一刀都像是絕望的吶喊,像是深陷泥潭只露口鼻的哀鳴。

再後來,是她像一張白紙一樣在鈞天殿醒來。接著認識了許多人……

沈南清有些恍然。

原來如此短暫的一生,可以認識這麽多人,完成這麽多事。

她的靈魂繼續在黑暗中飄蕩。沈沈浮浮中,沈南清看到了左師。

他仍舊是死去時的那副模樣,看見她時,眼中滿是錯愕:

“……南清?你為什麽在這裏?”

可她沒有看他,她在看遠處那團灰暗的光。

黑暗中,那裏就像一團被揉起來的畫布一樣,滿是皺巴巴的色彩,詭譎而怪誕。

歪歪曲曲的桃源鎮,下著歪歪曲曲涼意不減的雨。山鬼謠就像一尊靜默的雕塑一樣,沈寂在雨裏。他的面前有一團黑影,在雨裏詭異地蠕動。

場景猝然浸入黑暗。

身側的左師沈默了許久。

最後,他塞給沈南清一盞燭火,輕輕地推了一把:

“去吧。”

沈南清渾渾噩噩上前,過了會,又腳步飛快,直到最後小跑起來。

她越過身側模糊的不斷言說的黑影,跨過那一步之遙,牽起山鬼謠的手腕,帶著他往外走。

害怕他下一刻會消失在她的黃粱一夢裏,沈南清急切地說:

“你放心,我在這裏……”

她停頓下來。

身邊什麽都沒有。

剛剛還在眼前的一切,猝然消失了。

只留下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