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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貳 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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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貳真實

懷裏的溫暖驟然離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嗓音似乎帶著啞意:“你要走了嗎?”

流暢的肩頸線配合凸起的喉結,在清淺的日光下氤開淡淡的光。

像是被攝魂了一般,沈南清感覺自己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頸,流連過下頜,再到說話時微微張開的唇。

她艱難地別開眼,卻望進對方專註的眼眸。視線交織在一起,片刻後又分開,濃稠地仿佛纏繞著細絲。

“我要去鎮上買點布料。”

山鬼謠默了一會,輕輕點頭:“好。”

聞言,沈南清手指攥了攥手邊垂下的衣袖。其實她很想和山鬼謠一起去,順道沿途看看落日。

曾經在玖宮嶺,他們一起站在全嶺最高處,俯瞰夕陽墜入西方的雲端。霞光漫天之際,她會在刺目而絢爛的光中偷望身旁的少年。金光蓋過她的面容,掩飾她的目光,唯有那刻,她有膽量毫無遮掩地、將熾熱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為什麽想再好好地看一次落日?

她想回到的不是那片金光,更不是那時山巔山景的曠遠,她只想回到過去平和的歲月裏,想再度沈浸在那時的情緒中。

臥底昧谷,人就像是一根被拉緊的弦,不斷地張緊張緊。

一年裏,為了騙取假葉的信任,他們先是裝作看對方不順眼,互咬對方是內鬼。最白熱化的時候,甚至連見面也會嗆上幾聲。

後來因為時常為墨夷的事發愁,亦作為整個昧谷唯三需要吃飯的人之二,她和山鬼謠逐漸不再那麽“水火不容”。

假葉最先發現他們總是聚在一起吃飯,或者有時燃著燭火,倆人圍在邊上做針線。

他謹慎且多疑,自然沒放過眼下的變化。在那段時間裏,一度被撤掉的監聽和監視又重新補了回來,盡管後來逐漸少了下去。

沈南清的目光輕顫,用睫毛掩飾眼底的失落。等一切都結束了,這樣的機會還有許多,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輕輕地拉了拉山鬼謠的手,又幫墨夷理好鬥笠的帽檐。

微微仰頭,她面上露出柔軟的笑意:“等我回來,給你們帶吃的。”

山鬼謠擡手,略微粗礪的拇指擦過她微紅的眼角:

“好。”

辭別二人,她去離昧谷最近的桃源鎮買了幾匹布料和針線。

路旁有一家‘餡滿滿’包子鋪,店小二吆喝地相當賣力,她猶豫地多看幾眼,最後招呼小二包上幾個。她一路疾走把包子帶回昧谷,趕上晚飯的時候,甚至還熱乎著。

跟獻寶一樣,沈南清樂呵呵地把“有家的味道”的包子遞給他,山鬼謠咬了一口,若有所思。

沈南清看他楞神的模樣,有點呆頭呆腦地問:“怎麽了嗎?”

山鬼謠示意她嘗嘗,於是她也啃了一口還算溫熱的肉包,一口下去居然沒啃到餡。手裏的那個號稱餡滿滿的玩意兒全是包子皮,肉餡放得還沒她眼珠子大。

她比劃了一下,覺得火氣頓時上來了:“天殺的,就是個騙子。”

“那家店是不是叫‘餡滿滿’?”

“?”沈南清奇怪地看向他,“老……你怎麽知道?”

山鬼謠嘲諷地輕笑一聲:“居然能開到現在,真是奇跡。”

“?”

他的嘴就跟淬毒了一樣。

一周後沈南清去鎮上買東西,那家店早在六天前就卷鋪蓋跑人了。

……所以她是被宰的最後一波人對吧?沈南清頗為郁悶。

不久後,之前傳往玖宮嶺的情報有了回應。山鬼謠尋找機會,偷偷地與破陣會面,回來後再將情報傳給了沈南清。

三魂的□□和零臟分離,倘若窮奇覆活,俠嵐不破壞三魂零臟,三魂便可以一直覆生,循環往覆、永不停歇。

只是如何破壞零臟,尚未可知。

“那該怎麽辦?”搖曳的燭火下,沈南清正坐在桌邊給銀針穿線。他們被結界包裹,在黑暗中暖橘色的暗光裏神色凝重。

“等,”山鬼謠言簡意賅,“有人比我們更不希望三魂出現。”

“假葉。”沈南清說著,極細的黑線穿過銀針的細孔,還沒等紮上手裏的布料,就被山鬼謠奪了過去。

“我來吧。”

她幽幽地嘆氣:“我不會瞎的。”

山鬼謠也不答,悶聲縫著。燭火舔過蠟燭的邊緣,滾下一滴晶瑩的蠟油,還未落至桌面,半路凝固在燭身。沈南清覺得燈光確實有些暗,又取來一只紅燭,將燭芯挨著那紅火,又燃了一只。

略微明亮了些,她支起下巴,胳膊肘架在桌面上,對著眼前的人發起呆來。

那亮點暖色的光印在眼眸中,白發青年像是渾然不知,只專註地看手中針線穿梭。半晌,他頭也不擡地開口:“在看什麽?”

“啊…?”突然被問,她磕磕巴巴地反應過來,“沒、沒什麽。”

山鬼謠縫完最後一針,把針拉遠些,緊了緊針腳,兩手一用力,將線扯斷。

大概是因為使力,他半邊袒露的胸口肌肉微微鼓起,在下方落下淡淡剪影。沈南清瞳孔微微睜大,無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

“跟魔怔了一樣。”山鬼謠瞥她一眼,淡淡嫌棄道。

被發現了,沈南清幹脆破罐子破摔,直接盯得目不轉睛,語氣義正嚴辭:“食色性也。”

食色性也。

這四個字在他的舌尖滾了一遍。

他忽地想起來她在燭光下補衣服的模樣。

墨發挽在腦後,偶有幾縷黑發不服貼地垂在一耳旁,接著便被伸手夾在白凈的耳背後。專註的神情,眼裏的笑意……還有,舒展開的眉眼。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臉上。暗藍色的眼睛蒙著淡淡的水霧,他在那裏看見自己的影子。

空氣似乎跟著暖起的亮光熱起來。

山鬼謠放下物件,湊近沈南清。他微微垂著眼,兩手輕輕地托起她的雙頰。滾燙的指尖抵上細膩的臉頰,溫熱的呼吸也越來越近。

額頭抵上她溫暖的眉間。縱使隔著薄薄的頭帶,仍然可以感受到那裏傳來的溫度。

“是這樣麽…食色性也?”

他們使用同一種皂莢,因此身上混含著相同的味道。氣息纏綿在一起,連呼吸都開始炙熱。

他原本是故意逗她,此刻卻也不免地怔楞。

另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像是此刻才反應過來,身形微動。

以為是自己掌心的溫度燙到了她,山鬼謠指尖輕顫,正欲松開。

可是下一瞬,一雙同樣灼熱的手輕柔地捧住他的面頰。

暗藍色的眼眸,仿佛藏著漩渦,裹挾著他的目光,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一起去往了不知名的深處。

柔軟的唇瓣貼上他幹燥的唇,如雷的心跳仿佛會通過相觸的肌膚傳聲。山鬼謠楞神地望著她,忘記回應,唇上卻有濕濡而溫柔的觸感。

直至她閉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下淡淡剪影,深色的眼眸不再吸走周遭的一切,山鬼謠才如夢初醒。

昧谷荒蕪,情思沈荒,愛欲雕敝,寸夢不生。

可…眼前的又是什麽?

他忽然嘗到不屬於自己的,苦澀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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