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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捌 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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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捌  辭行

覆健過程中最讓人難以忍受的不是元炁拼接起自己碎開的骨頭。

而是感受自己被沖毀的炁脈——有些已經和血肉長在一起,又被生生撕開,一點點地重新修補。

要是沒有炁脈走岔,她此刻已經能痊愈的活蹦亂跳了。沈南清遺憾地想。

雙目失明、腿腳不便,使得她的感觀比任何時候都要敏銳。

她開始嘗試能否和金屬性俠嵐一樣,依靠元炁,閉眼也能看清這個世界。

可惜幻想總是美好的。

炁脈沒能補全,運作元炁都是空談。

為了方便診治,她被鐘葵接去了嗥天殿。芮興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常常跟在鐘葵身後。

他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張輪椅,固執地帶她出去曬太陽。

但其實她並不想出門。

有時候沈南清身上蓋著薄毯,墨發披在身後,沈默地坐在輪椅上。芮興在她身後沈默地推。

兩個人很少有這麽沈默的時候,沈默到沈南清再也受不了,試圖像以前一樣開始兩個人之間的話題。

“拜托,我又不是真瞎了。你就這麽喜歡給我當小弟嗎?”

可他沒有說話。沈南清能感覺到他在她的面前註視她。

“我相信你。”芮興突然說。

沈南清怔了怔。

半晌,她大笑起來。笑著笑著,肩膀卻慢慢沈下去,像是沒有力氣。

失明的時候,她總是會回憶過去。

回憶走到最遙遠的時候,她會慢慢地看記憶的開端,那棵刻滿她名字的梧桐樹。

沈南清沈南清沈南清。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像是在泥潭裏絕望的吶喊,像是在溺斃之際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透著可怕的求生欲。

最了解自己的人永遠是自己。

失憶前,她為什麽要一遍一遍刻下自己的名字?

她比誰都要清楚答案。

因為她在提醒自己到底是誰。

有“人”在搶占她的身體,模糊她的記憶,混沌她的靈魂。

她一直將自己和疏桐分得很開。也正是這份一直以來的堅持,讓她無比清楚的知道,無論過程如何,都是這具軀殼犯下了錯誤。是這具□□作下的惡。

是“她”殺了一整村的人。

命運真是奇妙。縱使她從來不信什麽機緣巧合,沈南清也不得不承認,此刻芮興的信任,真是無比諷刺、造化弄人。

“你走吧,”她疲倦地開口,“我不需要你的信任。”

說完,她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抓住木輪用力地推,只為了離他遠遠地。

也是自那之後,他們之間無話可說。

山鬼謠離開後,玖宮嶺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出去尋找。陽天殿的人急於與山鬼謠劃清界限,最是積極。

弋痕夕和雲丹也一直在外鍥而不舍地追尋他的蹤跡。

但是他們都無功而返。

沈南清感覺左師已經病入膏肓,但他仍然從鸞天殿的地宮裏走出來,想要找到他學生的下落。

左師有時候也會來看她,但比起她自己,沈南清更覺得左師才是那個最應該被照看的人。

兩個病懨懨的人湊在一起,少不了相互說一些鼓勵話。

沈南清沒有隱瞞,把疏桐的意識正在自己身體中沈睡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給左師。

她不敢去面對左師的眼神,也不敢去想他會如何看她。

也幸虧她此刻雙目失明,不用去面對這些。

在最開始鈞天殿的那場審判中,她或許就應該被永遠地關進地牢。

現下唯一能驅使她還堅持下去的信念,只有看見自己最珍視的老師清白地重回玖宮嶺的那一刻。

溫熱的掌心在她的腦袋上揉了揉,她猛然一怔,卻垂下淚來。

“就像你說的,你對疏桐意識的束縛力正在衰減。她的所作所為很難讓人相信她與我們同一陣營,你現在該做的,就是困住她,找到辦法消滅她,永遠也別再讓她出來。”

鬢角發白的年長者在黑夜中為她指明了方向。

卻也在黑夜的冷雨中轟然與世長辭。

沈南清沒有想過,她在一片黑暗中看見的第一抹色彩,是在雲丹的元炁中,看見山鬼謠親手殺死他視作父親的老師的場景。

“這是真的嗎?”沈南清不可置信,聲音顫抖。

雲丹沈默了許久,才開口慢慢地說:“我和弋痕夕去了一趟桃源鎮,這是探知出來的畫面。”

沈南清開始懷疑之前自己對山鬼謠的相信是否是個錯誤。因為她不敢相信他會親手殺掉左師,就為了搶走他的神墜。

可是真實的畫面就那樣冰冷地擺在她的眼前。

左師的死亡,讓玖宮嶺對山鬼謠的憎惡到達了巔峰,凡是過去與他有所牽扯的人,無一不遭受謾罵。

憤怒的人群沖往山鬼謠的宿舍,把它翻了個底朝天。

山鬼謠什麽都沒有帶走。他只帶走了神墜。

當老師的東西被一件件翻出來,重重地丟在地上時,沈南清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他們,氣得渾身發抖,暴怒道:

“你們在做什麽?!”

她費力地從模糊的視線中,妄圖記下每一個人的臉。

“沈南清,你這個殺人兇手果然和山鬼謠是一夥的!”

有人重重地把她推開,就在拳頭即將落下的時候,破陣出現在這裏,為她擋開拳風。

他們被帶到了鈞天殿。在這個熟悉的地方,沈南清倔強地把頭昂起來,接受身後的人如刀淩遲一樣的目光。

破陣的臉上前所未有的嚴肅:

“山鬼謠的叛逃固然可惡,可是不代表與他有所牽扯的人都是叛境俠嵐。你們這樣猜忌同伴,是想要加速玖宮嶺從內部瓦解嗎?”

破陣的聲音震耳發聵,剛剛還在劍拔弩張的人群陡然沈默下去。

沈南清死死地捏住拳頭,指甲嵌進肉裏都渾然不覺。

自那之後,對於山鬼謠的仇恨,對於陽天殿的謾罵,從明面上徹底消失了。

失去師父的弋痕夕像是在一夜之間被痛苦推著長大。

他開始沒日沒夜的拼命訓練,為的就是在有朝一日能徹底打倒山鬼謠。

雲丹仍在苦苦相信,她不斷地勸說破陣統領,試圖讓統領相信山鬼謠,也讓她出去尋找他的蹤跡。

在冰冷的事實面前,沈南清看起來是最沈默的一個。

她萌生了強烈的想要康覆的欲望。

沈南清忍下鉆心的疼痛,以最快的速度修覆自己的炁脈,徹底摘下了自己眼前的黑布。

她的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果斷與決絕。

她找上了破陣。

“統領,其實您早就知道疏桐的意識沈睡在我體內,”她肯定地望向對方,“您也清楚的知道,她與我們不在同一陣營。”

“或者說,在最早的開始,她步入玖宮嶺的那一刻,您就註意到了她。這也是您為什麽挑中她做您的學生,留在鈞天殿,留在您的眼皮底下。”

老人目光沈沈,半晌,悠長地嘆氣:“南清,有時候太過敏銳,對你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疏桐就要醒過來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困住她多久,”沈南清苦笑,“我不知道她有什麽目的,如果她醒來的話,造成的後果根本無法預料。”

她繼續道:“我留在這也已讓人惴惴不安,況且我自己也知道自己在這裏很危險。”

“所以……你想要離開?”

“我想去尋找徹底解決掉疏桐的辦法,”她頓了頓,

“順便,去為我心底的那個疑問尋找答案。”

破陣沈默片刻,問道:“這個疑問,是指山鬼謠嗎?”

黑發藍眼的少女斂下眼:

“我知道聽起來讓人難以置信……”

她擡起頭,神色堅毅:

“在最開始,我以為我看破了老師的計劃,直到左師師爺死亡。師爺被殺——不爭的事實就擺在我的眼前,我一度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判斷錯誤。

“統領,比起原地等待,我更想去主動尋找真相。

用我的理智去尋找真相,去證明我心底的那份荒謬的信任!”

四目相對。

少女的堅定,老者的沈默,勾勒出了鈞天殿沈重的畫面。

沈南清申請調離玖宮嶺的前半段理由,實在是無懈可擊。在變故恒生的當下,破陣無法再去冒險。

他幽幽地嘆口氣,似是在感慨命中註定。

“你意已決,那便明日便啟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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