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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章 已經停飛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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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章 已經停飛半年了

第二天大早,雨終於停了。在雨水的沖刷下,機場顯得灰蒙蒙的,行道樹卻綠得發亮。地面能見度足夠高,邊跡如願按時落地。

回基地後,公司沒給機組安排新的飛行。規定裏要求不能連續執飛超過十二個小時,遇到飛行事故更是有漫長的調查期,期內不能有其他工作。邊跡因此休了個不長不短的假,但除了體檢那天真正睡了個飽覺外,其餘時間一點沒有空閑。

邊跡先是被叫去公司匯報事件經過,又寫了詳細的事故報告,小到發餐分量、廣播時間,大到滅火環節、應急響應程序,每個細節都得完整清楚。責任推定環節,但凡有一個環節出現疏忽,當值人都可能面臨處罰。

這種級別的飛行事故,匯報完還要等現場勘察和實驗驗證,分析事故原因,再給民航局提交報告。

等這一系列程序結束,半個月都過去了。

元旦前,針對機組和乘務的調查和考核終於塵埃落定——眾人無責,處置得當。

客艙服務部的大樓裏,邊跡在事故認定報告上簽完字,卻遲遲沒走。

紅木辦公桌後的中年男人誇讚道:“我會立刻請示民航局,你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邊跡在航司工作十年,跟上級管理單位和總部管理部門大大小小的領導都打過交道,深得各個前輩的喜歡。

邊跡先客氣了一番,說“分內的事”,後來又叫了聲“梁主任”,一副有事相求的樣子。

梁主任擡頭問:“怎麽,還有別的?”

“確實是有件小事兒。”邊跡順著主任手指的椅子坐下,熟稔地問,“您知道楊天茹嗎?”主任點點頭。

楊天茹,AD801事件的三號位,守著火源直到最後一刻,來跟他匯報過。

“天茹這次離火源最近,因為救險,小腿皮膚有燒傷、腳踝輕微骨裂。”邊跡從文件袋裏拿出一沓報告,“她們的衣服裙擺太窄,絲襪易燃,高跟鞋不易跑動,只能脫掉鞋、撕掉襪子再跑,這樣既耽誤救援又危險。”

主任扶了下眼鏡,“所以呢?”

“所以呢,我們在事故匯報外,提交了新的報告,是有關更改空姐制服制式和客艙服務管理的。我看流程上到您這邊已經一周多了,怕您沒空看,特意拿來,請您過目。”邊跡說完,彎了下眼睛,讓人很難責備。

梁主任忽然嚴肅,前傾看著邊跡說:“不用拿了,我看過。”

“原來您看過啊?”邊跡故作驚訝。

主任不接他明知故問的玩笑,敲著桌子,“邊跡,你知不知道客艙服務的經驗已經延續了多少年?”

邊跡保持無辜的樣子:“知道啊。”

“其他公司都是這樣要求的。而且我就不明白了,人家空姐的制服,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畢竟我是AD801航班的乘務長嘛,要對這次事故發現的問題負責的。”邊跡仍舊笑盈盈的。

邊跡說的在理,但公司去年剛發過一批新制服,銷毀、設計、制作、配發是批不小的成本。公司高層又因經營情況不好,剛提出降本增效政策,現在絕對不是改制式的好時機。

梁主任最早從區域乘務長做到客艙服務部總管,沒少給新來的空乘培訓,邊跡就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學生。主任為難:“我知道了,你先把報告放這,我會給領導班子會匯報的。”

話已至此,邊跡也不好再追問,只好點頭道謝。

“行,麻煩主任!”邊跡走出門,仰頭看到湛藍色的天,長長嘆了口氣。

這個月過得兵荒馬亂,飛行時長一點沒增加,當事機組卻各個筋疲力盡。

災前邊跡就說過,要帶大家在昆明吃火鍋,因為各種突發情況耽擱到現在,只能在上海將就一場。

邊跡站住腳,在當時的群裏發消息,問有沒有人出來慶祝,順便跨年。

楊天茹要在家養傷,其他幾位空姐都回覆“不去”,理由是太累了。畢竟一月一號就要飛,需要好好補覺。

唯一應和的是聶杭。他比邊跡大兩歲,又是初中的校友,多年同學加上過命的搭檔,說話毫不客氣。

聶杭問:[怎麽光@她們不@我呢?我去。]邊跡回:[請你了麽你就去?]聶杭不樂意了:[怎麽著,我不配吃菌子?]玩笑歸玩笑,邊跡還是找了家最近很火的雲南菜,發到群裏。

其他人還是說不想動,邊跡便沒再堅持,說下次再聚,然後單獨@聶杭,說自己打算先排號。

元旦假期,上海人民的出行熱情比平時更甚,邊跡看著還有“103桌”的叫號單,一點也不著急出門:“估計還得兩個小時才能排到咱呢,咱七點半再出發?”

聶杭給邊跡打語音電話,問:“晚上還有別人去嗎?”

邊跡翻翻聊天記錄,確認道:“沒了吧。”

“那我再帶個人去行嗎?這頓我請。”聶杭說,“人你也認識,喬遠。”

“噢噢,遠哥啊!”這個人邊跡確實認識,友司的一位風雲機長,上過幾次新聞,還是邊跡的老鄉,在各種聚會上都見過。邊跡奇怪道:“他上次還說要聚呢,今天不飛嗎?”

“不飛,他——”聶杭欲言又止,“唉,算了,反正一堆糟心事,見面聊吧。”

聶杭的意思是,既然三個人各有各的糟心事,幹脆坐下來一塊借酒消愁,順帶跨年算了。

邊跡對喬遠印象很好,正好他排的號是大桌,於是爽快應了。

跟機上規定要穿的深底黃袖邊乘務員制服不同,日常出門邊跡偏愛淺色衣服,今天為了配合新年氛圍還特意戴了紅圍巾,顯得整個人年輕了五歲。

店在靜安寺附近,邊跡出門時正好趕上晚高峰,半個多小時才到。聶杭和喬遠已經早早坐下聊天,都穿了一身黑色,光是往那一坐氣場就很強。

喬遠跟邊跡挺久不見了,自然是先關心那場事故的情況:“你們調查結果出來了嗎?什麽原因?”

“初步認定是電路疲勞發熱失火,風扇過載破裂,碎片甩進函道造成的發動機喘振。”航空器不是邊跡的專業,他能記住這些名詞都算記性好,沒法深入解釋,“誒,你們兩位機長都在,我怎麽還在這班門弄斧呢?你倆聊吧!”

聶機長一副“可別涮我”的表情。

“天吶,太嚇人了。”喬遠倒吸一口涼氣,“還好你們疏通得當,不然幾百個人就完了。”

“也得虧乘客都配合,不然我們有通天的本事也沒啥轍。”邊跡說。

聊到這,聶杭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對了,我一直忘記問。那天我看到你跟一位乘客聊了好久,是朋友?”

被聶杭這樣一提醒,邊跡才想起,機場一別後,嚴岸闊就隨著火災一起消失了。可惜邊跡的記性太好了,且由於他要聯系方式被拒這件小概率事件,嚴岸闊在他心裏的存在感甚囂塵上。

被拒絕不是什麽體面事,所以邊跡對這場偶遇說一半藏一半:“聶哥你少編排我,那就是一個在機上幫過忙的乘客。”

“噢?”聶杭揚眉,意有所指,“我看他個子挺高的,很帥,感覺像你喜歡的類型。”

“是嗎?”邊跡不搭腔,“沒註意。”

聶杭冷笑一聲,“你最好是。”

喬遠跟邊跡只見過幾面,所以沒對他的私事發表太多看法,就跟著笑了笑。

這頓飯吃到現在,三個人的糟心事,只傾訴了兩個。邊跡善解人意地引導喬遠:“遠哥最近還好嗎?”

“比起你們攤上火險,那肯定好點。”喬遠單手打開一瓶易拉罐,自嘲道,“但也沒好到哪兒去。”

邊跡跟聶杭對視了一下,沒敢多發言,只問:“怎麽了?”

喬遠仰頭喝完一口啤酒,繼續道:“我被停飛了。”

邊跡喝水都嗆了下,驚訝道:“停飛?!”

“嗯,”喬遠拿著易拉罐,眼睛卻看向窗外遼遠的、灰藍色的天,“其實已經停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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