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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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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姜厭郁驟然變了神情,看著面前審視著自己的男人。

網上那些夾槍帶棒的言論浮現在腦海當中,他心中此刻已經感覺到不妙,譚逢生的態度顯然來者不善。

山和最近兩年在市場當中頗受關註,制片人譚逢生的名字姜厭郁更是早早就聽說過。

譚逢生是從時尚圈出家制作影視劇,手裏握著大把資源,或許是時尚圈本身給人一種高端奢侈的原因,他選演員也同樣更多是看中流量名氣,上了他的電視劇的主角珠寶雜志短期資源必然不會犯愁。

雖然網上褒貶不一,說上他的戲像是擺在明面上的資本利益交換,但他的項目關註度高,平臺樂意和他合作,每次試鏡的時候還是不少演員擠破了頭想要進來。

演員粉絲間腥風血雨不少,也使得譚逢生在網絡上受到許多關註和議論。

見姜厭郁沒有說話,譚逢生笑容更加真實了一點,他把目光輕飄飄地落到姜厭郁的臉上:“原先從來沒有見過小姜總,真沒有想到小姜總這麽年輕。”

姜厭郁不喜歡他說話的語氣,打起精神,也沖他微笑:“之前沒有見過譚老師,也不知道譚老師是這麽善談的人。”

譚逢生稍微意外,收斂起臉上的笑意,認真道:“山和最近監控公司輿論風向,老是有人在底下提起星野和姜總,我們感到莫名其妙,所以今日見到姜總忍不住攀談一兩句,不知道姜總曉不曉得這回事情。”

姜厭郁心中冷笑,倒打一耙的招數譚逢生倒是使得很溜。

果不其然,對方早因為《金漆籠》版權在星野的事情心生不快,只是山和不願意花錢來買,此刻也不挑明白。

娛樂圈最講究排資論輩,譚逢生現在站在來空無一人的金字塔尖,所有風景獨覽,看擠下去的人自然也不報同情。

姜厭郁的語氣很冷,壓抑著情緒,也和譚逢生打著含糊:“比不上譚老師消息靈通,我倒是不曾知曉這件事情。”

宴會廳比起大堂的攀談交際更甚,無處不傳來一見如故和久別重逢的笑聲,姜厭郁從譚逢生和他說話的那一刻起心臟就一直緊繃著,對方看似客氣,實際話語間咄咄逼人,將自覺高人一等的傲慢和冷漠表現得淋漓緊致,簡直一點道理都不講。

譚逢生眉頭微微皺起,看了一眼旁邊的宋遇,誠懇道:“那這就有些難辦了,宴會開始時間還早,要不然我們出去找個地方單獨聊聊?”

姜厭郁往後倚了倚,不僅有憤怒,內心深處還有一種隱秘的難堪。

於是他坐在座位上的姿勢分毫未變,正視譚逢生道:“有什麽難辦的,又沒有牽扯到什麽糾紛,我覺得沒有談的必要。”

前些日子他剛和趙瞿說完自己想象過見面時候天差地別的情景,天曉得快到今日就得以應驗。

前男友在大堂某個角落裏意氣風發,而自己卻勉力應對著找上門的挑釁和嘲諷,仿佛買的無數張彩票終於有一張中獎,獎品是倒扣自己五百萬。

姜厭郁忍不住分出心思,往遠處看了一眼,觥籌交錯間,他沒能夠看見對方的身影,只能夠看到談笑間男女漂亮的妝容和服飾。

他直覺趙瞿應該比他們更加光鮮,畢竟對方習慣於接受別人註目和驚嘆,想來即便同樣處境,他也絕不會懦弱無能到自己這般境地。

有人走動,姜厭郁果然看到微笑著和別人說話的趙瞿,對方眼神真摯,態度尋常自然,面上禮儀分毫不差。

姜厭郁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趙瞿任何自身經歷都能成為他人生路上的勳章和添彩,就像大一自己放寒假那天見到的情景一樣。

如果說對趙瞿心動應該是一件絞首罪過的話,那一天則應該是誘捕他縱身跳下的無破綻陷阱。

-

重新認識趙瞿的那天他們關系還不算很熟。

趙瞿已經考完試,他們學校有個學術活動,結束之後就會放假。

因為姜有為莫名其妙的念頭,姜厭郁和趙瞿需要放假一起回家。

天曉得這有多麻煩,但是姜有為對他們兩個人似乎就要把厚此薄彼做到極致,姜厭郁恐懼於姜有為對趙瞿的每一次冷待,良心萬分不安,他只能在家裏假裝成一幅已經和趙瞿成為親兄弟的樣子。盡管他和趙瞿實在沒有什麽話題可說,趙瞿說不定也很煩他的故作親近。

這次為了等趙瞿,姜厭郁小心翼翼走進趙瞿所在的校園,狀似閑心逛著裏面的藝術展覽。

A大十分氣派,作為無數學子向往的頂級學府,即便作為一個不是這裏的學生,好像踏進這片土地,內心的自豪驕傲感也會油然而生。

但因為趙瞿在A大就讀,姜厭郁來到這裏,只有無數誤闖入別人精致生活的緊張無措。

藝術館這裏看不到趙瞿的身影,卻聽到身後陌生學生小聲閑聊突然說到趙瞿的名字,他們隨意說著趙瞿優秀到可怕,語氣中流露出對他的誇嘆和艷羨。

沈悶的空間內很多思緒容易發散,像是春風吹開新芽底下沈重的枯葉,莫名其妙的,原本小心忐忑的情緒膨脹擴大,姜厭郁心突然就被驚慌恐懼席卷。

手機叮咚發來一條消息,是趙瞿說自己十二點左右活動會結束的內容。

如果說趙瞿回來第一天說起的他的身世的情景像是野火,此刻不必本人出現,慚愧感和負罪感一瞬間在陌生環境裏就燒得他不知所措。

姜厭郁腦海中又開始思考起許多事情。

對方在嬰兒時候在福利院裏就被趙霄華領養,趙霄華在趙瞿兩三歲的時候就將身世無保留地告訴了他,趙瞿很早就知道自己和趙家並無血緣關系。

明明一個親人也沒有的環境當中,對方還是在這麽多年當中成長為一個品行端正,沈穩可靠的人,姜厭郁停住腳步假裝看展品,他久久不動,仿佛和那些藝術品融為一體。

沒頂的愧疚感和遲來無法贖罪的痛苦幾乎要將他吞沒。

說平靜接受自己沒有親人這件事情是假的,趙瞿來到姜家任何時候都平靜冷淡,像是寂靜有回聲的山嶺,和他這個假貨小偷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無理取鬧的冷漠無意識地宣洩出來,想假裝一切如常,自然只有對方能夠深切感覺到。

活動結束時間到了快一點,他們在食堂裏吃飯。

趙瞿吃飯的時候也不疾不徐,姜厭郁看著對方淡然沈靜的眉眼,好像在剎那間擁有了什麽良知。

他心理也出現了一些不正確的想法,理智克制自己坐在趙瞿對面,可是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最後還是趙瞿發現了他姜厭郁不正常,皺眉問道:“姜厭郁,你怎麽了?”

自己兩三歲時的情景和趙瞿初到說起自己過去的片段在他的腦海當中不停地跳躍。

在趙瞿作為一個外來人小心翼翼融入趙家家庭的時候,自己過得多麽幸福又無知啊。

小學時候姜有為開始重視他的生活,父子偶有談心的時候,他嫌棄地說著姜厭郁兩三歲的時候天天跟在幼兒園老師的後面喊媽媽。

那是一所私立幼兒園,因為姜厭郁天真無知的期盼和稱呼,老師難免多放了一些心思在他身上,卻在二十四小時監控當中遭到了家長的投訴。

幼兒園找到姜有為,面對園長和老師,姜有為在生意中途趕來,拿出一張照片丟給他,只能解釋道:“這才是你媽,她已經死了,下次別認錯了,給別人添了麻煩。”

姜有為語氣雖然嫌棄,但看著姜厭郁的時候依然笑著,他說著過去,也像是添了幾分有趣和懷念,。

姜厭郁卻對於姜有為當時的態度行為很不認同,等姜有為離開後,姜厭郁拉開抽屜摸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坐在這個房間的桌旁微笑。媽媽的房間是截然不同的裝璜,淡色的窗簾被屋外涼風吹動,桌上花瓶裏擺放著大束花毛茛,一切都井井有條的樣子。

那時候他捧著照片安靜地看著,心裏有一點難過,為什麽他和他們都不太像,媽媽看上去也理智又溫柔,為什麽他覺得愛如空氣重要,他好需要愛呢。

而此刻他看著趙瞿,已經開始明白了,那不是他的媽媽,自己不是他們的孩子。

在混亂的人生軌跡當中,趙瞿生存在失落的無氧星球中依然努力活得那麽耀眼,而他連這個家中僅剩下不多的溫情和耐心,都無恥又殘忍的占據了。

對方不恨自己也就罷了,居然面對他的蠻不講理還打算一直包容下去。

姜厭郁激動地滿臉通紅,詞不達意地在許多人面前突然沖趙瞿道歉,最後還是趙瞿把他送進了醫院。

到精神科做了檢查,醫生檢測說他有自罪妄想傾向,需要親屬多加幹預,進行心理疏導。

霓虹燈光照耀下,已經到了很晚,姜厭郁和醫生單獨進行了面診,趙瞿也不知道具體的聊天內容,可是他好像知道姜厭郁心思似的,突然喊住他的名字:“姜厭郁,你不要因為我的到來而感到自責,我們都不想這樣的,你也沒有錯。”

你也沒有錯,這是姜厭郁聽到最溫柔的諒解。

仿佛所有的失落迷茫不知所措一下子有了出口,就像趙瞿這段時間一直做得那樣,他依然理解著自己的經歷,並且願意用善意接住無能為力的自己。

一個優秀的人,可以有那麽多原因讓對方為他心動,比如愧疚,比如感激,還比如,那個優秀的人本身擁有的溫柔和善良。

姜厭郁看著趙瞿如魚得水的自在交往,彎著眼睛笑了一下。

現實當中這場交鋒還在繼續,譚逢生心情不快,姜厭郁視線收回看著桌面,他也沒有耐心再和對方說些什麽。

就這麽冷淡地對峙著,餘靖浮走了回來,帶著旁邊的一道身影一起落座。

姜厭郁心中咯噔一下,心想不會這麽巧吧,擡眼正和面前的青年對上目光,趙瞿好像機器人被設定了某個程序,他看著姜厭郁,也不說話,又是平淡地點了一個頭。

宋遇疑惑道:“趙總和郁郁吵架了?”

這種心情之下,姜厭郁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看著趙瞿這種姿態,他只好率先開口:“沒有啊,我和趙總哪來能夠吵架的關系。”

譚逢生看人無數,觀察姜厭郁突然緊繃著的神情,聯系宋遇剛才語氣微妙的問題,突然好奇發聲:“小姜總這麽一說,我倒是突然想起來,趙老師之前也在星野,看來和姜總是舊識。”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餘靖浮打個圓場,玩笑道:“當初趙瞿在星野的時候拍戲很努力,星野拿他當一哥,大家都認識他,譚老師有點少見多怪啦。”

趙瞿看向譚逢生,而後瞥過姜厭郁的臉,隨即放長雙眼望向窗外枯山水上,他這樣周全得體的人此刻默不作聲的模樣,似乎印證了餘靖浮的這一說法。

譚逢生解開了什麽疑竇,逐漸笑開,看著姜厭郁:“難怪小姜總來到A市的底氣這麽足。”

姜厭郁陰著臉色,不明白這樣的話題譚逢生怎麽還能夠扯到他的身上去,他本就因為趙瞿的到來格外敏感,這句話也引爆他心中最後壓抑著情緒的一根線。

姜厭郁霍然轉身看向譚逢生:“譚制片從我剛坐下就一直很關註我,從想要單獨私聊到在意我的為人交際,怎麽,譚制片想要入職星野了?”

他定了定神,趙瞿在他對面看著自己雖然讓他坐立難安,但是對著譚逢生,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索性這這段時間受到的憋屈一口氣吐出。

姜厭郁繼續道:“可惜星野雖然還有幾個項目,但都還在走一步算一步的境況裏,怕是不適合譚老師這樣善於規劃的人。”

不快一吐而盡,預料當中的痛快並沒有造訪,反而憋悶的感覺逐漸漫上整顆心臟。

因為氣憤,姜厭郁的臉上溫度迅速上升,接下來要是再和譚逢生一起吃飯他絕對吃不下去,更何況還被趙瞿親眼目睹自己的這場醜態。

譚逢生猛然站起來,似乎要居高臨下地指責他。

姜厭郁沒有在意,他不敢看趙瞿的臉,也不知道趙瞿此刻看見瘋子一樣的自己該如何神情,只好又轉眼看向驚訝的餘靖浮:“父親曾和餘導有過多次合作,今天我也是為導演慶生而來,心願已經達成。”

“有譚制片在這裏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改日再約導演,感謝包容。”

姜厭郁顛三倒四的話語說完,沈著臉立刻想要逃離,擺脫宋遇剛想要扯住他袖子的手,離去的路上同樣經過琳瑯滿目的人群,他們帶著訝異,似乎不解姜厭郁突然離去的神色,還但是帶著笑意投身到下一次人際交談當中。

衣香鬢影當中,無數資本利益交匯流動。

出了宴會廳到大堂的時候,已經沒有多少人了,姜厭郁透過門看見街道上一排法桐隨風搖晃,藍天和車輛也顯得那麽真實可靠。

那股氣惱消失,姜厭郁的心中又開始發酸,他踟躕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決定要踏出那步徹底離開這裏的腳步。

身後腳步急促追來,趙瞿低沈的聲音傳過來:“姜厭郁,你剛才真的太不冷靜了。”

苦苦堅守的心理防禦城墻一瞬皆塌,姜厭郁紅著眼睛轉過身,趙瞿穿了一身暗色西裝,神色平淡地看著他,在水晶燈光下襯得深水幽深。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在趙瞿面前留幾分體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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