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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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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江從魚小時候每次從外頭一回來就愛往人身上撲,最初楊連山憐他失了父母,也沒有太拘著他。

後來江從魚漸漸顯露了皮孩子本性,楊連山就覺得不能繼續放任下去,狠下心把棍棒教育都使了出來,非要把他許多頑劣毛病都糾回來不可。

有時候打完了他都感覺自己下手太重,夜深人靜的時候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當不好這個老師、辜負了師妹她們的托付。

幸而江從魚是不記仇的,懂事以後沒怨他管得太嚴、打得太狠,還和他親厚如初。

這孩子心腸才是最柔軟、最純善的。

相比於楊連山的擔憂與喟嘆,江從魚開心得整個人都要冒泡泡了,連看到臭著臉的郗直講都眉開眼笑地跑過去討罵。

說是“你多罵我幾句,我老師肯定心疼我”。

郗直講從來沒聽過這麽離譜的要求。

他對學生確實不太客氣,但也沒有到動不動罵人的程度,偶爾罵江從魚也是因為這小子實在是……讓人除了罵他以外不知該說什麽好。

不過罵歸罵,郗直講心裏還是時常會想:若是恩師還活著的話,見到這樣的好苗子應當會忍不住帶在自己身邊悉心教導吧?

就像恩師當年用心教導他一樣。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想法在,郗直講對江從魚的要求才會分外嚴格——既然江從魚非要來他這一齋,他便盡可能地督促江從魚多讀點兒用得上的書,別像他當年那樣什麽都不懂就一頭撞進羅網裏。

當然,看江從魚那整日呼朋喚友的好人緣,應當不至於落到他這種下場才是。

郗直講把卯足勁想在他這裏多挨幾句罵的江從魚攆走了。

再好的苗子又有什麽用,這小子早成別人的學生了,人家的正經老師還在沈祭酒那兒住著呢。

江從魚不知道郗直講覆雜的想法,他見對方明顯懶得罵自己,只好跑回去和每個認得的人分享喜訊。

到了第二天,連國子監食堂養的兩只狗都知道他老師來了。

江從魚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還自帶食材和幫手(指韓恕等人)跑去沈祭酒那邊聚餐,爭取讓楊連山知曉他在國子監交上了許多朋友。

他可是天底下最貼心的好學生,絕對不會讓老師擔心他在外面過得不好!

楊連山:。

事實上他就沒擔心過這一點。

江從魚是真的很能交朋友,他都不知道江從魚連本縣都沒出去過,到底從哪兒結交來那麽多友人。

關鍵是這些朋友還都與他真心相交,從不因為他出身寒微就瞧輕了他,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分他一份。

京師這邊天南海北的人齊聚一堂,對江從魚而言無異於老鼠掉進米缸裏,都不知他會快活成啥樣。楊連山就是怕他浪過頭了,才特意找由頭來京師看看。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楊連山在,江從魚感覺這一旬過得格外快。他一散學就去纏著楊連山,讓楊連山與他一起回家去。

楊連山也沒打算一直住在沈鶴溪這邊,最初是送新生來入學加上老友重逢,於公於私他住上幾天都沒問題。

可現在他都住了一旬了,也差不多該回南邊去了。

在南歸之前他這個當老師的總得去江從魚如今的宅院看看。

楊連山對沈鶴溪道:“我也來京師挺久了,這幾日便該跟著南下的官船歸去。”他斟酌片刻,才繼續說,“你這邊事多,到時我就不特意來道別了。”

沈鶴溪道:“我在你心裏就只是連給你送行都騰不出空來的朋友嗎?”

一聽到沈鶴溪這語氣,江從魚頓時豎起了耳朵。

這語氣好怪,聽著好耳熟。

有點像他樓師兄以及何子言說酸話時的語氣。

現在一琢磨,樓遠鈞和何子言不愧是有血脈關系的表兄弟,說起酸話來還挺像的。當初他只是和袁騫走得近些,何子言都要哭鼻子了!

楊連山一見江從魚那模樣就知道他腦子裏沒想好事,揮揮手讓他去外頭等著。

江從魚哼了一聲,聽話地跑了出去。

不讓聽就不讓聽,無非是沈祭酒一把年紀了還要朋友哄罷了,有什麽稀奇的。他也時常會因為朋友之間處不來而要兩頭哄,這事兒熟練著呢!

不到一刻鐘,楊連山就從裏頭出來了。他見江從魚在院門邊探頭探腦,招呼道:“走吧。”

江從魚問:“你把沈祭酒哄好啦?”

楊連山道:“少胡說八道,你們沈祭酒哪裏是要人哄的性情?”

江從魚點頭,頗為認同地道:“說得也是,就算見面前再怎麽惱,一瞧見您肯定就不氣了。”他就是這樣的,小時候前腳才剛發誓再也不認楊連山這個老師了,一見到人又忘了挨打的疼!

楊連山:“……”

一看就知道這小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許是因為從沒在這上面栽過大跟頭,所以不管怎麽糾正都改不了。

可真要等栽了大跟頭才幡然悔悟,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楊連山與江從魚一同回了江府。

吳伴伴早得知楊連山要來,早就為楊連山準備好了單獨的客院,還在裏頭專門整理出單獨的書房,裏面放著的都是外頭千金難買的孤本與珍惜古籍。

但凡是個愛書之人,到了這屋裏都走不動路。

本來江從魚還想讓楊連山住到主院那邊去的,現在總感覺要不是還有幾分師徒情誼在,他這個礙事的家夥已經被楊連山趕出去了!

吳伴伴笑了笑,讓人送上茶水點心後便貼心地退了下去,把這個新修出來的書房留給師徒二人說話。

楊連山看著吳伴伴走遠了,才問:“聽說你認了陛下當兄長?”

這件事並不是秘密,因為江從魚領著樓遠鈞又是去跟秦溯他們吃鍋子,又是留何子言他們一起去打獵。

同行的人中有些已經拜入“張派”門下,算是“張派”的嫡親弟子,這種大事當然不會瞞著不說。

現在京師有耳朵的人都知道江從魚聖寵正濃!

江從魚沒料到楊連山突然把話題轉到樓遠鈞身上,心裏不由打了個突。他說道:“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他就是皇帝,是認他當兄長好久以後才知道的。”

這事可不能怪他,都怪樓遠鈞誘哄他!

楊連山道:“現在你知道了,行事便該註意些。”

自己的學生自己知道,楊連山比誰都了解江從魚的脾性,知曉只要給他個機會他肯定會蹬鼻子上臉。

什麽事都敢做、什麽事都敢說。

這也是楊連山最擔心的事。

當年也是江從魚父親與先皇年輕時也算是君臣相得,可惜先皇到了中年行事越來越昏庸,江從魚父親會灰心失望地掛冠離去。

後來江從魚父親為了起覆回朝違心寫了不少誇捧先皇的詩文,楊連山讀了便覺得他移心變節,忍不住寫信去狠狠嘲諷他。

即便那君臣修好的局面是江從魚父親有意為之,卻也證明在先皇心中江從魚父親是有一定分量的。

要不然先皇不可能陸續把許多重要事情移交給江從魚父親去辦,給了他肅清朝野的機會。

可這樣的分量在帝王權威面前一文不值,當知道江清泓是想奪走自己手中的權柄時,先皇毫不猶豫地判了他斬立決,還株連了江家九族。

江從魚現在因為他父親當年維護東宮的情分而得了帝王青眼,當今陛下一時半會固然能容忍他的造次,可過個三年五年還會這樣嗎?

以後的事誰都說不準。

楊連山道:“那是一國之君,你在他面前須得時刻謹記這一點。若是你在陛下面前不知收斂,再深的情分都有消磨完的一天。”

江從魚此前本就擔心自己與樓遠鈞沒法長久,這會兒又聽自家老師言之鑿鑿地說他與樓遠鈞的情分會消磨完,心裏不免有些難受。

他難過地說道:“我來了京師總挨罵,您好不容易來看我一回,就不能誇誇我嗎?我已經很認真地多讀了許多書,很努力地想趕上那些比我厲害的人,一次禍都沒惹過!”

本來江從魚是不在意沈鶴溪他們對他格外嚴苛的,可人就是這麽奇怪,一見到親近的人那股子委屈勁就上來了。

只覺連挨一句再尋常不過的罵都想哭。

楊連山一頓,擡手摸了摸江從魚的腦袋,嘆著氣說道:“我不是看不到你這些好處,只是怕你在京師闖出大禍來。到時候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幹著急……”

江從魚一下子想到郗直講那位恩師。

對於自己耗費最多心血教導出來的學生,作為師長哪有不在意的?得知對方遭難,自己往往比學生本人還難受。

也怪他以前太愛胡鬧,才叫老師這麽不放心他。

江從魚一把抱住楊連山,信誓旦旦地保證道:“老師您放心,我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楊連山正要把這個從小愛黏人的學生拎開,卻見門口方向傳來叩門聲。

江從魚一楞,循聲望去,只見樓遠鈞正立在那裏望著他。

楊連山把僵在原處的江從魚推開,起身向樓遠鈞行禮。他雖沒見過樓遠鈞,卻也能從對方的衣著和氣度猜出來的是什麽人。

樓遠鈞笑道:“連山先生不必多禮,你是師弟的老師,也算是朕的師叔。倒是朕來得不巧,擾了你們師徒敘話。”

楊連山道:“不過是閑聊而已,哪裏稱得上是打擾。”

江從魚聽著兩個自己最重要的人在客氣寒暄,腦子卻一片空白,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怎麽辦怎麽辦現在怎麽辦?

難怪他總覺得忘了什麽,原來這一旬他快樂過了頭,全程既沒有想起樓遠鈞,也沒有給樓遠鈞寫信告訴他老師來了京師!

雖然在他心裏老師是他最親近的親人,與樓遠鈞是完全不同的。可平時他什麽都沒做樓遠鈞都那麽愛算賬,這會兒撞見他抱著老師說話還不得吃了他?

現在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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