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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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頓飯吃下來,何子言只敢和江從魚幾人搭話,完全沒了前頭說要幫江從魚把把關的氣勢。

飯後各自歸家,袁騫與何子言同路,見何子言還是那副慫了吧唧、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由問道:“你怎麽了?不是你說要見的嗎?”

袁騫也曾隨兄長面聖,只不過樓遠鈞平時的衣著和接受朝臣朝見時不太一樣,且當時離得又遠,還有冕旒遮擋,他都不太看得清當今天子的長相。

也只有何子言這種“家裏人”,才能看到便服出現的樓遠鈞。

何子言想和袁騫說實話,可話到嘴邊又想起樓遠鈞那句“朕會對你很失望”,頓時又閉起了嘴巴。

陛下隱瞞身份與江從魚往來,應當是不想江從魚在他面前太拘束吧?

陛下對江從魚寄予厚望,是以許多事情都想自己手把手地教江從魚。若非朝臣反對得厲害,江從魚早就被陛下安排入朝為官了!

何子言心裏酸得冒泡,還沒法對好友明說,只能郁悶地道:“他這兄長不像是壞人。”

袁騫想起樓遠鈞的姿儀與氣度,點了點頭,認同了何子言的說法。

以江從魚那看到誰長得好看就要湊上去聊幾句的德性,對上樓遠鈞估摸著有說不完的話。難怪他總把這個“兄長”誇上天!

兩人討論了一會,何家就走到了,袁騫便別過何子言徑自歸家去。

何子言跑回家,把自己埋進枕頭裏悶叫了幾聲,暗罵自己做什麽要操心江從魚會不會被人騙。

現在好了,自己還得費心保守秘密,時刻提防著別一不小心向江從魚洩露了陛下的身份!

……

江從魚哪裏知曉何子言的糾結,他見天色雖晚,街上卻仍熱鬧非凡,便與樓遠鈞在街上走走逛逛。

華燈初上,行人如織,兩人並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只覺吹來的晚風漸漸少了幾分暑熱、多了幾分沁涼。

江從魚道:“京師可真熱鬧,我從前去縣裏住過幾天,雖然縣裏不禁夜,但一到晚上還是很安靜,所有店都關門了。我偷跑出去溜達了一會,覺得沒意思,也回去睡了。”

京師就不一樣了,即便平時會宵禁,也有許多酒樓畫舫徹夜燈火通明,不時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

人家也不出門,關起門在裏頭歡飲達旦,壓根不算是違反禁令!

樓遠鈞輕笑道:“京師是很熱鬧,哪怕當初多地告急,許多人依然在夜夜笙歌。”他借著夜色與袖口的遮掩,光明正大牽著江從魚的手穿街過巷,語氣卻帶著幾分冷冽,“想來就算是亡國了他們也還是這麽從容快活,畢竟給誰當臣子不是當?”

江從魚鮮少見到樓遠鈞這麽尖銳的一面,不由問道:“你是不是不喜歡這種聚會?你若是不喜歡,我下次一定幫你拒了。”他還把何子言給賣了,“這次是何子言不放心我,總怕我被人騙了,才非要我邀你出來。”

樓遠鈞道:“相識不到三個月他便這麽關心你了,連你認個兄長他都想幫你把關。”

江從魚一聽,這話不對頭,有點酸!他想說“我們不也相識不到三個月”,又怕樓遠鈞惱了,只能說道:“我們是同齋的同窗好友,他肯定關心我啊。”

樓遠鈞笑了笑,沒再揪著這事不放。

他並不打算讓江從魚當自己的禁臠,他要幫江從魚鋪就一條青雲之路,讓江從魚順利走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上。

只要他分給江從魚的東西足夠多,江從魚是不是就不會再想著離開了?

只不過想要達成這一目的,江從魚身邊總要有足夠多的朋友和幫手。

有些家夥再礙眼,他也不能把他們統統從江從魚身邊攆走。

只要他們別對江從魚生出不該有的想法來就好……

樓遠鈞把江從魚送到側門,拉著他躲在門邊那株老樹的陰影下親了親他的額頭,說道:“雖然我總擔心你會被別人搶走,但……你能交到真心為你著想的朋友,我很為你高興。”

江從魚被樓遠鈞親過的地方有些發燙,既怕有人發現,又想和樓遠鈞多親近親近。

他努力讓自己忘記昨天那叫他腿軟的荒唐,邀請道:“明兒還是休沐,你今晚不住我這裏嗎?”

樓遠鈞沒想到自己做得那麽過分,江從魚還肯邀自己留下。

世上怎麽會有江從魚這樣的人?明明自己被欺負得嗓子都差點啞了,還主動邀請別人來吃他。

他就這麽相信他絕不會傷害他嗎?

“你若是遇上壞人,會把你騙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樓遠鈞用力抱住江從魚說道。

兩人還在大街上,雖然江府側門開得比較偏,但偶爾也會有行人與車馬經過。

江從魚有些緊張,卻又舍不得推開樓遠鈞。

他把臉埋在樓遠鈞懷裏,悶哼道:“你又不是壞人。”

樓遠鈞道:“那我要是騙了你,你會怎麽樣?”

江從魚忽地想到那處隱秘而寬闊的別業。他想了好一會,才說道:“你要是騙了我,我會很難過。”

樓遠鈞定定地望著他。

江從魚問:“你會讓我難過嗎?”

樓遠鈞道:“不會。”

他環住江從魚的腰,把江從魚往自己懷裏帶得更深,仿佛要把江從魚整個人都嵌入自己身體裏。

“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對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真心。這世上唯有你能讓我覺得世間還有許多值得留戀的事,而不是這也可以、那也可以,活著沒關系、死了……也沒關系。”

江從魚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來的是一只多麽貪婪的怪物,所以總是熱烈而主動地接納著他的所有索求。

對江從魚而言,這可能只是一段興之所至的戀情,它在不見天光的地方滋長,也將在不見天光的地方悄無聲息地湮滅,自始到終都不會有旁人知曉。

“就算將來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也不會怪你的。”樓遠鈞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從出生起就不被任何人喜歡,包括帶我來到這世上的母親。”

江從魚在樓遠鈞說“死了也沒關系”的時候就開始鼻頭發酸,聽到“不被任何人喜歡”的時候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後悔自己試探樓遠鈞了。

早知樓遠鈞會這麽難過,他就什麽都不問了。

就算樓遠鈞真的有事情瞞著他,樓遠鈞對他的喜歡也不是作假的。

他喜歡的本來就是樓遠鈞這個人,何必在意別的事情?

“我不會不要你。”江從魚保證道,“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不要你。我喜歡你,從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得不得了。”

“我也……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得不得了。”聽著江從魚帶著鼻音的話,樓遠鈞親了親他濕潤的眼角:“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他這句話說得很認真。

他不會讓江從魚受到任何傷害。

他要讓江從魚走到……能與他並肩攜手的高度,叫朝野上下無人敢對他們的相戀有半句非議。

江從魚回抱住樓遠鈞:“你今晚要走嗎?”

樓遠鈞覺得有江從魚這麽個戀人當真是甜蜜的折磨,他根本就不知道他這樣會讓人多想發瘋。

“我還是不留下了。”樓遠鈞道,“我留下來肯定會忍不住讓你一整夜都別想睡。”

江從魚耳朵紅了。

“明天、明天還不用回國子監。”

樓遠鈞覺得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你怎麽這麽會折磨人?”樓遠鈞道,“習武之人耳力都極好,林伯要是聽到了什麽動靜,豈不是要一刀把我給砍了?何況你家中一點準備都沒有,會受傷的。”

江從魚後知後覺地發現樓遠鈞昨天的“準備”格外充足,又悶悶地哼了一聲:“你為什麽懂這麽多?難道你與其他人做過這種事?”

他越想越疑心樓遠鈞剛才又是在騙他眼淚。

樓遠鈞長得這麽好看,怎麽可能沒人喜歡?

明知道樓遠鈞比他還大三歲,在遇到他之前喜歡過別人也很正常,江從魚還是有點郁悶。

樓遠鈞聽了他的質問不惱反笑,哄道:“沒有旁人,我只親過你,只抱過你,也只和你同床共枕過。我只是怕情難自禁之下傷到你,才多做了些準備。”

哪怕已經無數次想過要怎麽樣徹底占有懷裏的人,他也還是先讓江從魚同樣情動以後才有下一步動作,否則江從魚再怎麽天賦異稟也不可能硬生生承受他的全部欲求。

江從魚耳朵更紅了。

“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樓遠鈞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江從魚泛紅的耳朵,輕笑著說道:“你先進去,等看不見你了我再走。”

江從魚覺得樓遠鈞是在嘲笑自己耳朵不爭氣,還真轉身跑了。

只不過他跑到側門處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樓遠鈞在目送他進門。

在濃郁夜色的映襯下,靜立在樹影裏的身影如妖似魅,仿佛只要敢多看一眼對方就會把他一口吞掉。

江從魚心頭一跳,不敢再回頭。

直至回到自己的住處,他怦怦直跳的心才慢慢平息下來。

像樓遠鈞這麽好看又溫柔(除了在床上)的人,誰見了都把持不住的對吧?不能怪他沈淪其中。

江從魚正在給自己的淪陷找借口,林伯就尋了過來。

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江從魚忙撂下心裏那些亂糟糟的想法關心詢問:“林伯,是府中出了什麽事嗎?”

林伯搖搖頭,說道:“府中諸事有吳伴伴張羅,我都插不上手了。”

江從魚繼續追問:“那就是林伯你遇到了難事?你只管和我說,我們一起解決!”

林伯道:“陛下有樣差使要交給我,我不知道該不該接。”

他與江從魚說起天子給他安排的新職務,這也不是讓他入朝去和那些難纏的文官打交道,而是讓他接手戰亂期間留下的大批將士孤兒,在京畿羽林衛中教授他們文武技藝。

起因是天子得知袁家和他們家都在了解將士遺孤的處境,並且已經把一部分人接到京師教養。

天子認為這應當是朝廷的責任,所以效仿前朝設立羽林衛,專門負責訓練這些無人撫養的孤苦孩子。

若是別的職務,林伯可能不會接受,可這件事他覺得交給別人實在不太放心。

可江從魚這邊他也放不下。

吳伴伴說江從魚以後會越走越高,接觸到(或者說得罪)的人會越來越多,他只當個管事很難幫到江從魚。

道理是這個道理,林伯卻還是想看看江從魚的想法。

如果江從魚舍不得他走,他肯定會繼續留下照料江從魚的起居。

江從魚知曉陛下要起用林伯哪會有半點不舍?他賣力勸說起來:“陛下要把這麽要緊的事交給您,您還猶豫什麽?”

“萬一陛下找了別人去辦,對方又是個不盡心的,豈不是害了那麽多將士遺孤一輩子?”

林伯頓住。

江從魚起身與林伯相對而立,斂起笑正色說道:“我沒見過我父親,也不知曉他與您有多深的交情。但我想,他肯定與你說過他期望我們大魏以後能變成什麽樣……”

“您應當也是被父親的願景與志向打動過,才會放棄快意江湖、自由自在的生活從軍去。”

“父親所期望的一切都實現了嗎?”

“父親他不惜拋下妻兒、不惜與親朋絕義、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想做到的事,真的都已經做完了嗎?”

“父親已經不在了,再也不可能繼續往前走了,您這個活著的人難道也要止步不前?”

林伯看著立在夜風之中的江從魚,眼眶一下子濕潤了。

江從魚認真起來的樣子宛如利劍出鞘。

像極了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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