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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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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江從魚沒與旁人提起過秦溯可能受過傷,秦溯自己也沒與旁人說,每日沒事人似的去上課。

國子監內一派風平浪靜。

只不過江從魚才剛跟人說沒人針對自己沒幾天,事情就找上門了。

臨近休沐日,江從魚無心讀書,心心念念想著回家後能不能見著自家師兄。

一時覺得無論柳師兄和樓師兄哪個來他家玩耍都行,一時又感覺自己愧對柳師兄,因為他還是更想見到樓師兄,因為柳師兄總是一本正經,他都不敢太逾越。

江從魚正胡思亂想著,就聽小九跑過來給他通風報信:“不好了,小魚哥,有江家的人在外頭找你,正跪著哭呢!”

這話聽得江從魚有些迷茫,江家哪來的人。他聽說當初他爹被株九族,縱使那幾年士林物議紛紛,魯國舅當權時也不給翻案,還是新皇親政後才親自替他爹平的反。

轉念一想,誅九族很多時候指的不是全殺光,可操作性還是挺強的,有時時離得遠沒來及殺,有時只是“株連”而非殺盡滿門,其中有些老的小的是能夠活下來的,大多都會被流放千裏或者被發賣為奴。

江家有人還活著也不稀奇。

但柳棲桐給江從魚提起過,江家人對他爹並不好,還害死了他祖母。

他爹後來對湊上來蹭好處的江家人看似予舍予求,實際上是抱著到時候應死盡死的想法去滿足他們的貪欲,而非真的和家中冰釋前嫌。

他老師楊連山同樣是這麽個說法,講這些人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江從魚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為了不叫他背負太多才這麽說的,反正他是聽勸得很,根本不去探聽當年那誰都理不清楚的亂局。

一來他根本不認識這些人,二來那殘暴無道的禍首又已經死了好幾年,再追究這些前塵往事也沒什麽用處了。

沒想到江家不僅還有人,且還跑到國子監門口跪著哭。

江從魚對一臉焦急的小九寬慰道:“沒事,我出去看看。”

他倒要看看那些人到底在哭什麽。

江從魚大咧咧地往國子監門口而去,到了那兒只見外頭已經圍了不少人,近來都是大晴天,雨下得少,明晃晃的日頭照下來還真有點入夏的感覺了。

門房見江從魚出來,無奈地說明情況:“太多人圍著了,趕不走,你去看看吧。”

江從魚很有禮貌地謝道:“辛苦您了。”他從國子監朱紅的大門裏走了出去,看清了跪在階下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約莫十五六歲,當初受到牽連時應該還不滿十歲。江從魚走過去蹲到對方面前問:“你們這是做啥?”

少年哭得梨花帶雨,一張巴掌大的臉看起來怪可憐的,引得周圍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憐憫來。

只是江從魚看起來年紀也不大,還一臉天真不知事的表情,眾人想指責一時也不知該如何下嘴。

旁邊有個黑瘦黑瘦的男孩子替少年說起話來:“你就是他堂哥嗎?你們祖母生了重病,想來求你給個落腳處,好叫他祖母能安心找大夫瞧病。”

江從魚一臉疑惑:“我祖母早就死了。”

黑瘦男孩道:“你祖父早就續娶了啊!續娶的也算你的正經祖母,你總得奉養她終老才是。”

江從魚道:“可是我聽說我祖母是被他們夫妻倆害死的,我要是奉養了她,豈不是對不起生我爹養我爹的親祖母?這可使不得,以後誰想享受榮華富貴就去把對方害死,再嫁進去拿個孝字來壓著對方的兒孫去孝敬她,天下可就亂套了。”

少年泣道:“你不願奉養祖母就算了,怎麽還空口白牙汙蔑她老人家?”

江從魚笑了,笑得坦蕩又疏朗:“我爹那麽有名,誰不知道他高中狀元前過的是什麽日子?那我問你,你要求個落腳處,為啥不去家裏找林伯,而是跑來這裏跪著?”

少年道:“你不在家,他一個下人如何能做主……”

江從魚道:“那你來國子監找我,難道非得哭得讓滿大街的人都來看嗎?你好言好語與門房說一聲,我不就出來見你了?我與劉叔熟悉得很,他不是那種會為難人的惡門房,你說明因由他自然會讓人去喚我出來。”

圍觀群眾也不都是傻子,聽江從魚這麽一說便都反應過來了。

對啊,要是無冤無仇的,這少年又是哭又是跪做什麽?

難道不知道讀書人最要緊的就是名聲嗎?他這麽一鬧,滿京師都會傳得沸沸揚揚。

可見這少年就是想裹挾著眾人替他出頭,倒逼江從魚養著他們一家子。

幸好江從魚是個伶俐的,一開口就點出了對方的險惡用心,不然大夥都得被帶偏了。

不少人看向那少年的目光都有些不善了。

畢竟大家都是急公好義(順便滿足一下八卦之心)才被吸引過來的,現在發現自己差點被人利用了,他們怎麽能不生氣?!

這時林伯也聞訊趕了過來,見到江從魚被人圍在中間簡直又氣又急。

他們根本不想搭理這些江家人,沒想到有人偷偷把這些家夥從流放地給捎到京師。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一想到江從魚可能受委屈,林伯就心急如焚地讓眾人讓一讓,自己是江府管事。

眾人一聽又來了個當事人,馬上又支棱起來,齊刷刷給林伯讓出條道,看看今天這熱鬧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江從魚見了人,朗笑著喊了聲“林伯”。

見江從魚好好地站在哪兒,瞧著很有點他父親臨危不亂的從容氣度,林伯眼眶不知怎地有些濕潤。

即使那人沒親眼見過這個孩子的降生,這個孩子卻還是依稀有那人當年的模樣。

這約莫就是血脈相連吧。

有可以處理事情的人來了,江從魚便說道:“我剛到京師第二日就進了國子監讀書,不太清楚當年的事,還以為江家已經沒別人了。”

“既然江家還有人在,那我預備回家鄉置辦些族田,拿族田每歲請幾個好先生辦個族學,這事兒就交給林伯你去辦了。”

“倘若族中有孤老無人奉養,也可以去尋族老支取些錢糧應急,不過那些好手好腳的人可不能由族中白養活,那會把人養廢了。”

那少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圍觀的人也連連點頭讚同道:“對對,有手有腳的,難道不能憑自己的本事賺錢?若是人人都想著白拿好處哪還得了!”

現在眾人看著那哭得極為可憐的少年,都覺得他們祖孫倆老的不是好東西,小的也不思進取,看別人富貴了便找上門來打秋風。

這家夥還不是單純的打秋風,而是奔著毀人家名聲來的。

其心可誅啊!

人家得了親爹蔭佑還不驕不躁,一到京師就直接進國子監念書了,多好的孩子啊!

大多數人家裏都有孩子,天生就對好學生多幾分偏愛,基本已經沒什麽人站在少年那邊了。

陪著少年過來的黑瘦男孩也一臉迷茫。

他竟覺得江從魚說的話句句都有道理。

明明不用跪的,怎麽他非要這麽做?倘若當年江從魚祖母真的是他祖母害死的,他又有什麽臉面來求江從魚讓他們住進江府去?

林伯見事情已了,客客氣氣請眾人散去,自己帶著那少年與黑瘦男孩走了。

江父當初在先皇震怒之下被株連九族,但老家還有不少隔房的叔伯兄弟在。只要置辦族田的事情安排妥當,這些關系不算太近的族人自然會看好這些家夥。

這些家夥老的老、弱的弱,對付他們只會臟了江從魚的手,還不如讓他們安安分分在老家待著。

林伯眼底有著久違的狠厲。

若是以後這些家夥再想來禍害江從魚,他不介意親手來個斬草除根。

想來是他的刀太久沒染過血了,才叫這些阿貓阿狗敢跳出來作妖!

江從魚哪裏知道在他面前一直慈和無比的林伯在想什麽,他解決完這突發事件後回了國子監,才邁入大門就看到不少瞧熱鬧的同窗若無其事地轉身散開。

韓恕他們也來了,他們沒有裝作自己沒來過,而是圍攏上來把江從魚簇擁在中間寬慰他。

連最別扭的何子言都面露擔憂。

江從魚笑著說:“不是什麽大事,我都不認得他們。”

別說在這之前不知道他們還有人活著,就是早早知道了他也不會去搭理。

聽聞他父母幼年都受了許多磋磨,那些苦楚都是這些人所賜,他若是與這些人親如一家的話對得起生下他的父母嗎?

見大夥都在為自己憂心,江從魚還反過來寬慰他們:“我爹的朋友多,仇人也多。我既然享受了我爹給我帶來的許多好處,自然得面對這些好處可能帶來的風風雨。我心裏有數的,你們別擔心!”

眾人都聽了他剛才的應對,知道換成自己興許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可是江從魚啊,他們瞎操心什麽?

氣氛一下子輕松起來。

一行人又和平時那樣說說笑笑地往回走。

不遠處的涼亭裏立著兩個人,正是國子祭酒沈鶴溪和他學生周直講。

周直講讚道:“這小子確實有些急智。”

就是不太看得上他們“北張”,上次是江從魚那迫不及待越過他們的模樣著實令他們心塞。

根本不給他們拒絕收人的機會!

沈鶴溪冷哼道:“不太像楊連山教出來的。”

周直講住了口。

一提到楊連山,就感覺他老師頗為不樂,他們都不敢去觸黴頭。

既然已經無事,沈鶴溪便回了直舍。他提筆寫奏疏痛罵江家人在國子監門口生事,要求上頭嚴查嚴懲,絕對不能姑息這種無事生非的行為!

要不然今天你來鬧一下,明天他來鬧一下,國子監還怎麽為朝廷培養人才?!

以沈鶴溪的職位和名望,奏疏當天就送到了樓遠鈞的手上。

樓遠鈞一向公私分明,沒處理完政務一般不會喊暗衛出來給他講京師新鮮事。

是以他根本不知道有人跑國子監挑事。

這份由國子監那邊遞上來的奏疏看得樓遠鈞惱火不已。

當年江家人確實還流放了一批,沒有全部來個斬立決。

樓遠鈞給江父翻案時覺得這些人也算吃夠了苦頭,又全都是老弱婦孺,拿到底下人呈上來的赦免名單時也沒有特意把他們剔除。

沒想到這些人居然還敢來京師鬧事。

這不是仗著江從魚年紀小才來欺負人嗎?

一想到江從魚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了委屈,他心頭就生出股難言的慍怒來。

樓遠鈞已經很久沒遇到讓他生氣的事了。

現在他滿腦子只有這麽一個想法:好極了,連他的人都敢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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