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日談(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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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談(始)

9:30

遲欲腳步匆匆地下了樓。

破舊的筒子樓照不進陽光,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因為外面刺眼的日光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好亮…… ”

遲欲嘟囔著。

然後把身上的破夾克領子豎起來,拉鏈拉到最上方,快步地走出了樓梯口的陰影區,陷入了明亮的冬日陽光中。

9:45

謝之殃在菜市場的最東邊的攤位上買菜——這時候已經過了早市, 攤上新鮮水靈的菜早被大媽們搶光了, 剩下的多半是些蔫噠噠或者賣相不怎麽樣的。

勝在便宜, 扔給攤主五塊錢 ,可以撿一大口袋回去。

攤主一邊揮著個蒼蠅拍一邊打哈欠,擡起眼看著謝之殃的毛衣, 隨口道, “你媳婦兒針線活不錯啊。”

9:46

遲欲特意多走了兩站路, 他們家附近的那個車站只停靠57路,409路公交停在對面街轉角的那個車站。

409和57 路終點起點都相同, 差的是價錢。

57路是往市中心開的空調車, 車票要三塊,409 走的是些邊邊角角的繞路, 沒空調, 只要一塊錢。

遲欲曾經和謝之殃開玩笑:

“409 一塊錢可以坐一個半小時呢,57 三塊錢只能坐半小時,你說哪個劃算?”

“都不劃算。”謝之殃賭氣地說。

謝之殃對他出門掙錢這個事情很介意。

“我才介意呢, 跟頭被你養在家裏的豬一樣。”

“那、那能一樣嗎?”謝之殃難得的提高音量,很快地, 聲音又減弱, “…… 我樂意養著你。 ”

遲欲知道,他這句話百分百出自真心。

“我也挺樂意的, 其實。”

遲欲笑著揉他的臉,把那張臉上苦巴巴的表情揉得無影無蹤。

“…… ”

“那我現在能去了嗎?”

“…… 嗯, ”謝之殃扯了下嘴角,嘲諷地說,“……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9:47

謝之殃問攤主要了幾顆小番茄。

紅艷艷的還掛著水珠,圓滾滾的,看起來味道好極了。

“我留給我女兒的呢。”

攤主半開玩笑地說著,還是抓了一小把給他。

“謝謝。”

謝之殃認真地道謝,不卑不亢,像個貴公子一樣。

幸好他穿得窮酸,不然攤主又要一百零一次動把他介紹給自家閨女的心思了。

攤主回過神,“不過說真的,這毛衣補得不錯,你女朋友接活嗎,我家那口子有件進口的手工毛衣被掛了口子天天鬧呢。”

旁邊攤位上賣蒜苗的老太太也湊過來,“比我年輕時候還差點,可惜我現在眼睛不行了穿不了線…… ”

謝之殃稍微楞住了,有些不確定道:“我回去…… 問問他吧。”

“能賺錢的事有啥不幹的呀?”攤主笑起一臉褶子。

謝之殃可不是會把賺錢的門路往外推的人。

謝之殃笑笑,頰邊浮現出兩個小小的梨渦:“我不想讓他累著。”

9:50

車遲遲不來——五十的時候是應該有一輛吧?遲欲有些不確定地看著那塊露出鐵銹的車牌上的時間信息。

五十是有一趟。

車站邊有一個小的報刊亭,當中的地方掛了一個鐘,分針慢騰騰的移動到了五十五的位置。

遲欲皺皺眉。

又過了大概三分鐘,車身塗鴉著過時廣告的409 才慢悠悠進站。

一身老零件都在作響,吵得人耳朵疼,那一個急剎車在路上摩擦出的噪音簡直要命。

遲欲見怪不怪地上了車。

“師傅,今天怎麽這麽晚。”

一個和遲欲一站上車的年輕人問司機。

司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主城區封了好幾條路,車都開不過來。”

“又是為了什麽啊…… ”

年輕人嘀嘀咕咕著到後面的空位上坐著了。

遲欲卻不往後走,就站在靠近前車門的地方,單手拉著個吊環看著窗外。

他站得不是很直,甚至有些吊兒郎當,引得後排的幾個個女高中生忍不住一直看他。

“他好帥啊…… ”

“可他穿得就不怎麽正經…… ”

“對啊感覺不是很有前途的樣子。”

“哈哈哈你好勢利眼哦!”

“我都可以啦哈哈哈。”

女孩們嘻嘻哈哈的聲音有點大,惹得一個閉著眼小憩的上班族睜開眼轉過頭去狠狠地瞪了她們一眼。

她們只安靜了幾分鐘,過了一會兒就把話題從遲欲身上轉換到了上班族身上。

遲欲聽到一些。

小女孩們講話妙語連珠。

遲欲覺得有點好笑,但還沒有好笑到讓他笑出來的地步,所以他只是偏了偏頭,繼續入神地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的綠植和商鋪門面。

10:30

謝之殃是拿著一大口袋菜和一件女式毛衣回去的。

謝之殃沒有女朋友——家裏的那位也不是賢惠得能縫衣服的人。

謝之殃自己倒是會點針線功夫,也沒有特意去學,只是當你破的衣服多了,即沒有添置新衣的預算又沒有能衣衫襤褸地往外走的勇氣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懂得怎麽樣穿針走線了。

剛開始他的試驗品是遲欲的襪子,有一半都被遲欲扔在衣櫃的角落揉成一團。

“都是幹凈的怎麽不穿?”

謝之殃收拾衣服的時候正好看到了。

遲欲正在刷牙,聽到他的話有些委屈,嘴角泡沫都沒來得及擦,從廁所沖出來,給他演示那些襪子的破洞,“你看看,別人襪子一個洞,我一雙襪子有十個,怎麽穿呀?”

明明是抱怨,聽在耳朵裏卻像是撒嬌。

遲欲才不在意襪子上幾個洞,他只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向謝之殃撒嬌的機會。

“我給你補了吧。”

謝之殃覺得有些好笑,然後突然冒出這個想法。

然後就承包了家裏所有編織品的縫補工作。

說是所有,其實他們兩的衣服加起來也就那麽幾件,春夏穿薄的,到了秋冬就把好幾件薄的衣服疊起來穿,也就那麽過了。

後來他們去超市。

反正也沒聽說過誰是凍死的——遲欲滿不在乎地說,把購物車裏的一件套頭毛衣扔了回去。

“但有人是心疼死的”。

謝之殃振振有詞地從架子上取了一件皮夾克下來。

那次逛超市是他們近年花錢最多的一次,花了一百九十八——一百六的夾克和三十八的米面糧油。

謝之殃也不是沒能撈到些好處。

遲欲用敞開的皮夾克把他圈進懷裏,在超市後門把他吻得暈頭轉向。

這樣說好像不準確,謝之殃明顯更激動一點。

而遲欲呢,沒有暈頭轉向,但是他的嘴唇倒是被弄腫了。

11:30

終於到站,車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遲欲慢悠悠地從車上走下來。

向前再走二十米就是一個年代有些久遠的小區,但比他們哪個破筒子樓要好上太多。

至少看上去不像一個垃圾場。

小區進門的地方有個賣小吃的攤子,裹著軍大衣的中年人似乎馬上就要睡過去,面前的小鐵鍋還翻滾著熱乎的白氣,鹵煮的香氣在陽光下蒸騰,一縷縷地便散。

旁邊支起的小牌子上,最便宜的標價屬於鹵蛋——一塊五一顆。

遲欲感覺到了自己的饑腸轆轆。

他買了兩顆鹵蛋,其中一顆被飛快地剝開,在攤子跟前就吃完了,留下幾片帶著鹵汁的蛋殼。

另一只被裝在小塑料袋裏,被遲欲掛在手指上,隨著他悠閑的腳步左左右右地晃。

遲欲還非常自然地問人家要了好幾張紙巾,好來擦掉手指上沾的鹵汁。

遲欲走到熟悉的單元,上了三層樓,又上了四層。

兩間房,一間的門是開著的。

遲欲走進去。

有人瞬間在他身後關了門。

“你來了。”

一個矮小的身軀依靠在他背後環住他的腰。

言語中充滿喜悅。

“松手。”遲欲言簡意賅。

然後任由著小個子的男孩一臉雀躍地牽著他的袖子往臥室走。

厚重的窗簾擋住了室外明亮的眼光,房間裏有些昏暗。

遲欲隨手把塑料袋放在床頭,然後脫了外套坐在床上。

動作行雲流水。

“上次作業做了嗎?”

11:40

謝之殃把菜洗了,嫩的掐出來放在一邊,老了蔫了的都摘出來放在另一邊。

遲欲要晚上才回來,他還來得及煲湯。

謝之殃也不太懂湯具體是怎麽個煲法,只知道時間要久。

他把湯罐往竈頭上一碼就去縫毛衣去了。

幸而遲欲也不太挑——他喝湯跟吃藥一樣,閉著眼睛捏著鼻子往肚子裏灌,也不在意味道。

謝之殃也的確是把湯當藥來煲的。

他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了一張中醫單子,隔幾天就去藥森*晚*整*理房抓藥回來煲湯給遲欲喝。

最開始喝湯的那段時間,遲欲天天流鼻血,後來大概是習慣了不僅不流鼻血,氣色也好多了。

謝之殃坐在客廳。

他們這間房子不向陽,室內昏暗,他得很仔細才能看到針孔。

但謝之殃不著急,他今天輪值下午的班,還有很多時間。

謝之殃在一家蛋糕店上班——每天只用上半天班,他有很多時間預防可能發生的突發情況。

比如遲欲的病。

謝之殃以前在一家報社上班的時候就因為加班差點耽誤了遲欲送醫。

他不希望再有這樣的事發生。

謝之殃受不了。

現在就不會了,蛋糕店工作少,時間安排也能更靈活。

就是可惜掙得少了點。

但謝之殃也會打點零工什麽的,發傳單幫人跑腿什麽的。

能掙一點是一點。

14:30

遲欲當家教的這家小孩子挺粘他的——不過對他來說最可怕的並不是一個半大孩子的過分親昵,而是別的什麽。

遲欲看看墻上的時間,說:“我該走了。”

小孩子撅嘴,搖晃他的手臂:“媽媽說她馬上就回來了,要留老師一起吃飯。”

遲欲摸摸他毛躁的頭發,問:“是誰說的?是媽媽要和老師一起吃飯還是你想和我一起吃飯?”

小孩有些狡黠地躲開他的手:“…… 都想!”

“算了吧,”遲欲說”我家裏還有人在等我呢“。

遲欲穿上外套,出門的時候剛好遇上了提著菜的女人。

紅色的亮片裙子還沒來得及卸掉的妝容和手上提著的市場塑料袋真是格格不入。

女人正在試圖拖鞋,高跟鞋極大地限制了她的行動。

“老師你別走啊…… ”

“再見。”

遲欲關上門。

隔著門揮揮手。

女人在一墻之隔的室內楞住了,繼而有些惱火地叫著兒子的名字。

“不是讓你跟老師說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遲欲一步步走下樓梯,聽著身後傳來的陣陣吼聲和孩子的哭鬧,開始在心裏懷念起那顆還沒來得及吃掉的鹵蛋。

15:00

謝之殃換了衣服去蛋糕店上班。

15:05

遲欲坐上了57路。

16:00

謝之殃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他躲到後廚,認真地記下了下次覆診的時間。

“好的,謝謝你,醫生。”

打完電話後,謝之殃長舒一口氣,打算下班路上經過銀行的時候再往醫院賬戶上存點錢。

16:20

遲欲躺在自家的小沙發上睡覺,謝之殃煲的湯還在竈上發出微弱的沸騰聲。

他想起了上一個天色如此昏暗的傍晚。

那時候遲欲的病情比現在還要嚴重一點,他們遠比現在更缺錢。

謝之殃又在跟家裏吵架,而遲欲在幾百米之外的桌球室外的臺階上抽了一下午的煙。

他那個在桌球室收賬的姐姐拿了電話出來,臉色難看,說:

“你給他打電話說分手。”

遲欲把還燃著的半截煙扔到地上,拿腳後跟碾碎,然後接過手機。

“我記不住他的電話號碼。”

過了一會兒遲欲平靜地說。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起來,遲欲接起來。

“遲欲?”焦慮的、熟悉的聲音傳來。

遲欲笑笑,應道:“嗯。”

“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遲欲擡頭看看姐姐。

“我在…… ”話沒說完,姐姐踢了他一腳,遲欲改口道,“我有事要和你說。”

謝之殃不覺有異:“你說。”

遲欲又去看姐姐,姐姐的臉色還是很難看。

“我不想和你玩了。”

遲欲嘆氣,語氣半真半假 ,像是開玩笑,說話的內容卻又很傷人。

電話那頭是難言的沈默,遲欲也不想等了,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了姐姐。

“行了吧?”

“……你早該這麽做了。”

姐姐轉身走了。

遲欲也不說話,只是坐在原地撐著臉發呆。

謝之殃來得比遲欲想象得晚——所幸還是來了。

“你怎麽現在才來?我姐差點就找人把我打昏拖走了。”

謝之殃笑:“你都把我甩了,還不讓我找地方哭一場嗎?”

遲欲問:“你真的哭了嗎?”

謝之殃還是在笑:“本來想哭來著,後來想想萬一你被你姐欺負哭了可怎麽辦啊,就沒哭了。”

“……”

遲欲偏過頭,天有些冷。

他吸了吸鼻子,低著頭,聲音裏似乎有些生氣:“這裏那麽近你都找不到嗎?”

“至少現在找到了呀。”

謝之殃抱住遲欲,像是要把對方揉到血肉裏一樣地緊抱他,重覆道,“現在找到了。”

16:30

“小張啊,這有單外賣送到醫院,你去吧,你不是還要交你們家那位的醫藥費嗎?”

“太好了,謝謝老板,”謝之殃有些驚喜,“我剛剛還擔心銀行下班轉不了錢呢,現在能直接去醫院交踏實多了。”

店裏的外賣車被另一個店員騎走了,有個兼職的女生把腳踏車借給了他。

“謝謝你。”他說。

女生微微臉紅,擺擺手:“哎呀,你和你對象感情太好了,我男朋友從來不會這麽積極為我的事跑腿。”

“那不是他一個人的事,”謝之殃輕聲說,“那也是我的事。”

16:50

遲欲坐在往市中心開的公車上,依舊很空,他依舊站在靠近車門的地方,看著窗外。

17:00

“這裏封路了。”

“單車也不能過去嗎?”

“…… 你推著的話,可以過去,”管制員看看謝之殃,“走過這條街的話就可以騎了。”

“哦,謝謝啊。”

17:05

“這裏實行交通管制,過不去了,麻煩大家換乘另一個線路吧。”

司機在一個路口停了車。

遲欲被人群推擠著下了車又上了另一輛車。

隔著車窗,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謝之殃了。

眼花了吧。

遲欲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怎麽總是想起他。但是那是謝之殃啊,他不能想一下嗎?

除了他之外,遲欲沒有別的人可以日思夜想。

17:20

謝之殃送完餐,到醫院的收費窗口繳費。

那個窗口的幾個值班護士都認識他了。

紛紛打趣謝之殃:“怎麽今天一個人來啊。”

“他有事。”

謝之殃收過發票,心裏松了一口氣——遲欲接下去的治療不會中斷了。

旁邊的走廊突然湧進一堆人,嘈雜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怎麽了?”一個護士問。

另一個漫不經心,說:“好像是發生什麽重大交通事故了吧。”

有人看向謝之殃,開玩笑道:“你等會兒回去可別坐公交啊,這是這個月第三輛出事兒的了。”

17:30

遲欲說不清現在是什麽感覺——發病的時候也會難受、也會覺得忽冷忽熱、也會痛。

可是現在和發病的感覺不太一樣。

18:00

謝之殃在拖地,員工一個個跟他告別,門上的正在營業的牌子也被翻了過來。

蛋糕店變得空無一人。

他的心好像也有點空蕩蕩。

謝之殃強行壓制下那股奇怪的感覺。

廚房裏的烤箱發出“叮”的一聲,老板特意給他留的鳳梨酥做好了。

這就是在蛋糕店工作的好處,有免費的點心。

還是遲欲最喜歡的口味。

19:00

有人在遲欲耳朵邊哭。

遲欲不太清楚是不是哭給他聽的。

“吵死了。”他想說。

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到。

19:10

謝之殃回到家裏。

他還是不舍得開燈,最近電費又漲了兩毛。

湯已經燉得很香了,中藥材的味道隨著蓋子掀開開始在空氣中擴散。

謝之殃洗了小番茄,把它們擺在一個缺了口的盤子上。

鳳梨酥整齊地裝在印著蛋糕店logo的小盒子裏,鳳梨的香氣透過酥皮透過塑料紙飄逸出來,沖淡了中藥的苦氣。

謝之殃坐在餐桌前,手邊是那件還沒有縫好的女士毛衣。

他打了個電話給攤主。

“我明天還給你吧,縫不了了。”

“哦哦,沒事的,我就說那個不好弄嗎,我老婆非說可以 …… ”

攤主還說了什麽,謝之殃沒有聽清楚。

過了大概又兩個小時。

燈亮了。

23:10

謝之殃坐在冰冷的醫院長椅上,蒼白的燈光落下來,將他沒有血色的嘴唇塗抹得更加慘白。

他低著頭,鋥亮的地板上倒映出他木然的臉。

旁邊遲念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穿著黑色夾克,兩手插在兜裏,怔楞地目視前方空氣中的某處。

他們在這裏坐了很久。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上已經沒有人了。

周圍已經聽不到半點聲音。

遲念從包裏摸出半包煙。

“遲欲上次回家看到還剩半包,就偷摸給我藏起來了,我找不到,就忘了這事兒,今天出門得急,隨手拿了一件衣服,結果一摸口袋,原來臭小子給我藏到這兒了。”

遲念自顧自說完,打了個響指,憑空生出一點火光,點燃了那支被她含在唇裏的煙。

謝之殃瞥了她一眼。

“醫院禁止吸煙。”

遲念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冷哼,滿不在乎地噴了個煙圈。

謝之殃深深地長嘆一口氣,將臉埋在雙手裏,從指縫間擠出一句壓抑的質問:“那輛車撞過去的時候你怎麽不這麽做?”

為什麽不像現在這樣靜止時間?

“有用嗎?”

遲念反問,然後嘟囔道,“明知故問……”

“你明知道就算沒有那輛車,也會有成千上萬的因素導致他死亡。”

謝之殃沒有說話。

遲念仰起臉,嘴唇裏吐出一個煙圈。

那一圈白色晃晃悠悠升空。

“這是代價。”

遲欲沒有進入游戲,不能被轉換器捕捉。

他的本源還在深淵之中,即使遲念可以利用她和遲欲血肉相通這一點來“作弊”,將他暫時地在游戲世界擬形,那也不過是海市蜃樓,一旦被「命運」檢測到,遲欲就必須得“死”。

至少在這個關卡裏,他必須“死”。

“在你滿心歡喜地和他粗茶淡飯、了卻餘生的時候,他實際上是在深淵的荊棘叢上做夢,”遲念毫不留情地拆穿謝之殃,“而他為什麽在荊棘叢上……你難道不知道原因嗎?”

還不是因為謝之殃處心積慮地想要讓遲欲留下來,留在深淵,留在他身邊。

謝之殃移開手掌,人類的眼眶裏卻開始隱約跳動獸的瞳孔。

他仰頭直視頭頂那盞冰冷的燈光,道:“我知道啊,但是就算知道又怎麽樣?我還是忍不住。”

謝之殃還是會無自覺地尋找遲欲,然後愛上他,再在某個幸福的時間點覺醒記憶,然後處心積慮想要從命運的手裏偷走哪怕再多一秒的時間。

就算知道最後會失去,他還是忍不住。

“那你做出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做什麽?又不是第一次了。”

遲念淡淡地說。

“因為很痛啊。”

謝之殃甚至笑了一下。

無數次地重蹈覆轍並不會讓謝之殃習慣幸福的戛然而止,只會一次次加深他的崩潰。

“我沒有一次不抱有期待和幻想……可是什麽都不能改變,我很痛啊。”

遲念沈默了。

短暫的沈默之後,她輕聲說:“我以為你會說累了。”

累了,疲憊於日覆一日地尋尋覓覓,疲憊於處心積慮的愛情游戲,疲憊於幸福如履薄冰又被殘忍收回。

疲憊於思念永無止境,疲憊於欲望幽深難填滿。

求不得,求不得,於是永沈苦海。

紅色的煙灰落地,坍塌成一片小小的湖泊,有邊界的、有液體的、像是盛滿了巖漿似的小小的紅色湖泊——

遲念望著那片湖泊出神。

在她自己的領域裏,她仍然擁有深淵的主人的能力,可以隨意地創造或者毀滅。

“我有一個想法,”遲念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緩緩地開口,“也許可以讓他回到我們身邊。”

謝之殃僵硬地轉過頭看著她。

遲念微微一笑。

她就知道這會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在謝之殃被無數次的重逢相愛和失去折磨得幾近崩潰的當下,就是最好的時機。

他沒有理由拒絕。

不管代價是什麽,他都不會拒絕。

哪怕是顛覆深淵內外這種荒唐的想法。

“好。”

如她所料的,謝之殃沒有一絲猶豫地成為了她的同夥。

遲念在心裏對遲欲說了聲抱歉。

但是沒辦法,寶寶,這是你不聽姐姐話的懲罰。

不過你應該也很開心吧?畢竟這大概也在你沒有說出口的預言之中。

遲念有時候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制造出了一個什麽樣的怪物。

他像是人,卻又擁有人不可能擁有的能力。

他不像人,卻擁有那些多餘的累贅的情感。

放任自己被謝之殃欺騙、放任自己被傷害時候的遲欲在想什麽呢?

就算能看到美好的未來,那些痛苦的過去就能一筆抵消嗎?

遲念想,遲欲也許太過孩子氣,他玩游戲著了迷,於是流血受傷也不在意。

真可惡,越想越生氣,遲念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喜歡謝之殃。

但是如果硬是要在這世界上找到一個能夠陪伴遲欲永生、又對他執著如此的人,似乎又只有謝之殃。

遲欲的淡漠會包容謝之殃的偏執,謝之殃那些尖銳的刺會為遲欲漫長而乏味的人生添色。

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天生一對。

也只有謝之殃才能在本能的趨勢下持續追逐遲欲這種流浪於時間的人。

也只有遲欲才能在謝之殃殘暴陰騭的掠奪下全身而退留一個活潑的全屍。

他們的確天生一對。

那麽其中的苦痛折磨,便也不足為外人道也——

遲念一想到兒大嫁人,自己竟然也有一天會算做半個外人,心臟就隱約有些絞痛。

好在遲欲給他了一個禮物。

“你怎麽了?臉色不太好?”

剛和她達成合作意向的謝之殃問。

他倒不是關心遲念,只是覺得,計劃尚未成功,遲念要是嘎了,自己就更見不到遲欲了。

遲念握緊了那圈白骨做的手環,指腹擦過上面的莫比烏斯環設計的裝飾。

她痛苦的神色緩和。

遲念輕聲道:“我沒事,只是有些想他了。”

遲欲,你最好真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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