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天道之子何時斬我?

關燈
第36章 天道之子何時斬我?

“好疼。”一進府, 葉淩就跟豆子訴苦。

他雖然是修士,並沒有鋼筋鐵骨,墜馬了一樣疼, 背尤其疼。

“我要學武, 學法術。”治好自己身上的傷, 他信誓旦旦做決定。

發現這裏有靈氣後,葉淩其實沒浪費時間,一直在努力吸收靈氣, 修覆本命元靈, 蘊養破碎的識海, 但他本質是株藥草, 沒長那顆動武的腦子, 原主記憶裏有不少武技功法, 他卻沒起興去學。

今日先有柳六襲擊, 又有驚馬踩踏,連番受威脅, 他才忽然起了興致。

“好!學點兒狠的!像蕭淵一樣厲害!”豆子猛地支棱起來。

“像蕭淵一樣厲害?”葉淩頓了頓, 進入識海,神色覆雜看向豆子,“原來你崇拜他?”

“我才沒有!”豆子一噎,小綠豆變成小紅豆:好氣,誰崇拜他了!

葉淩沒做聲, 默默撤了識海裏給豆子做的軟乎乎的小床。

好氣, 它一顆豆子, 也犯不著睡床。

“少爺, 家主叫您去議事堂。”秦玉進來稟報——葉淩現在倒不必擔心面盲認不出他了,他頭上那黑蠍子無比醒目。

“議事堂?什麽事?”

“應是詢問與柳家的爭端, 少爺照實答就是,家主不敢為難少爺。”

秦玉言談間,對這位葉家家主並沒有多少尊重。

葉淩心裏有了數,隨他去了議事堂。

議事堂中除了葉家家主,還有幾個族老,問的果然是葉淩在鬥獸場與柳家的鬥毆。

柳家與葉家關系不睦,議事堂諸位問清原委,所圖不是與柳家修好,而是如何借機把事鬧大,壓柳家一頭。

他們果然沒有為難葉淩,所商議的那些爭搶打鬥葉淩也不感興趣。

聽了兩句,葉淩正要告辭,聽見有人進來稟報:

“家主,紫陽書院那幫人又來了,說那些孩子不見好轉,需得從翠微城請靈樞閣的大醫修來診治,需我們再出些靈石。”

“讓他們滾!”一族老不耐煩道,“請屁的大醫修,那些賤命值幾個靈石?訛上我們葉家不成!”

“罷了,那位侯爺進城,紫陽書院這是有了倚仗。”葉家家主說著,從儲物戒丟出一只布袋,“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次,我葉家仁至義盡。”

“哼,什麽書院,一群叫花子,就憑這些人,皇帝想與仙門抗衡?”

“哪裏是憑他們,還不是憑蒼龍軍。”

“家主上次說的消息可為真?夏陽侯當真抓了一個世家去充軍?”

“千真萬確……”

他們又議論起別的,葉淩聽他們提起“夏陽侯”,又留了片刻,到底坐不住,退出來,追上剛才那個仆人:“你方才稟報的是怎麽回事,哪些孩子?他們生了病?”

*

確有孩子生了病,這事兒還跟葉淩有關。

數日前,原主負傷回家族,心情眼見的陰郁,族中有人討好他——確切說,討好他那碧海宗的父母,特意安排了一場熱鬧的游河會,供他散心、給他取樂。

游河會上有數艘畫舫,不過畫舫上來來回回也就是那些舞樂伎人,怕葉淩不感興趣,那族人別出心裁,花區區幾兩銀子,雇來幾十個平民小孩,給他們塗了金漆銀屑,叫他們扮演了半日仙童仙女。

原主葉淩還真被吸引了註意,誇讚了那族人一句,兩方各得其所、其樂融融,那幾十個仙童仙女,回家洗去金漆後,卻紛紛得了病,有的甚至小命不保。

“說是那漆有丹毒。”下仆解釋一句,生怕葉淩動怒,低頭哈腰告罪一聲,腳步匆匆離開。

葉淩擰緊眉心,見到等候在外的秦玉,又遮掩過去:“我要閉關。”

“是。”秦玉怔楞了下,答應下來:少爺受過那“藥浴”,確實該閉關,只是沒想到他這次這麽主動。

“少爺閉關幾日?”他也趁機閉關修煉一陣,今日總覺得體內靈力澎湃,恨不能宣洩一空,說不定是進階時機快要到了。

“視情況而定。”葉淩哪知自己要“閉關”多久,隨口編了句糊弄他。

“好。仆也要閉關幾日,少爺放心,少爺起居仆會交代好旁人,少爺只管安心修煉。”秦玉說著,惋惜地看了葉淩一眼——可惜是進階這樣的重要關頭,否則兩人一道閉關……豈不美哉?

葉淩不知為何,被他看得難受,仿佛身上爬了蟲子。

偏偏秦玉還抓起他的手,愛惜撫過他手背:“少爺還痛不痛?今日怎麽回事?一個乞兒,踩就踩了。”

“不想瞧見血。”葉淩糊弄地答。

被蟲子爬的感覺更強烈了,他掙開秦玉,恨不能把手在哪裏蹭蹭:“你放心,我不痛。”

他說著,著急閉關一般,大步向前走去。

哪能放心,真想褪掉他衣服,瞧瞧他後背傷勢如何,秦玉貪婪看著葉淩背影,看著看著,右眼卻陡然一陣劇痛——像被什麽蟄了似的。

他“嘶”了一聲,低頭去捂右眼,左眼卻又火辣辣一疼……

*

“真的認不出來嗎,豆子?”半個時辰後,鄴水城中一家客棧內,葉淩站在鏡前,不大確定地問。

“認不出來,哥哥放心!”豆子對自己的技術高度自信。

葉淩臉上,貼了張按豆子教導制成的“人皮面具”,現在他的五官容貌已跟原主已截然不同,倒更接近葉淩在上個小世界的模樣。

——那張臉豆子看熟了,制面具時不知不覺便指揮葉淩制成了這樣。

它對自己的技術如此肯定,葉淩心放下大半。

又仔細照了照鏡子,確認看不出異常,他換了身樸素許多的外袍,不大靈巧地束好腰帶和頭發,邁出門去。

已經打探過消息,葉淩直奔城西的紫陽書院。

紫陽書院是皇家辦的書院,稍微上點規模的城邦都有,專供那些並非出身世家大族,天賦又不夠出眾、不會被宗門挑中的普通修士學習和修行。

書院中有培養醫修的丹霞院,師生們日常也會替平民看診,那撥中了丹毒的孩子,就陸陸續續被送到這裏來。

只是,尋常解毒的法子試遍了,眾師生木系靈力也輸送未斷,這些孩子卻一個也未見好轉,還有幾個毒入肺腑,眼看就要救不回來。

所以,一位來自“北邙城靈樞閣”的醫修登門時,眾人絲毫顧不上懷疑,當即就把人請了進來。

“白大夫,這邊請。”一位中年文士模樣、自稱姓陳的夫子引了化名為“白玄”的葉淩進了丹霞院。

丹霞院有醫堂,連通書院與大街,有幾間大屋,還有個頗寬敞的院落。

生病的孩子太多,幾間大屋擠滿了仍收治不過來,院內臨時搭了棚子,一些癥狀輕的,就先安排在棚子裏。

“白大夫,您瞧。”陳夫子徑直引葉淩到一個棚子前,指了木板上的孩子給這位北地來的同行看。

孩子衣服被卷起,裸露的腹部滿布膿皰,有些已經潰爛,流著膿水,散發出一股惡臭。

怕這位同行倉促之間被惡心到,陳夫子只請葉淩看了兩眼,就引他出了棚子,招呼學生遞來一只盒子,盒子裏盛了金銀兩種粉末:“白大夫,這就是孩子們身上塗抹過的材料,您看看,可有頭緒?”

葉淩自然沒有頭緒。

他搖了搖頭,陳夫子神色立時失望起來。

“我能治。”葉淩卻開口。

“白大夫。”陳夫子神色苦了苦,“我起先也以為這病簡單——”

“哪個孩子最嚴重?”葉淩打斷他的話。

“夫子!7號不行了!”一聲高叫,恰巧響起。

比那陳夫子反應更快,葉淩順著聲音疾步沖過去,抓起那孩子手腕,一道濃郁的本命元靈,瞬時進了孩子體內。

本來已經只見出氣、不見進氣的孩子,胸膛一動,竟又自如地呼吸起來。

“這——”病床前的丹霞院師生你看我、我看你,各自吃了一驚。

這位白大夫樣貌如此年輕,歲數看著比院中大多學生都小,竟是位大醫修不成?

這近乎起死回生的治療術,便是大醫修,也不一定施展得出來啊……

目瞪口呆中,那孩子哼唧一聲,竟奇跡般地睜開了眼,雖然還不大有神,卻神智清醒,已經知道出聲叫“娘”。

“等會兒就讓你娘進來。”陳夫子順口哄了小孩兒一句,看向葉淩,盯著他那只搭在孩子腕上的手,目光覆雜。

“白師兄!”

葉淩收回手時,陳夫子猛地側身,朝他鞠了一躬,把他嚇了一大跳。

“白師兄,不瞞師兄,我陳文也是靈樞閣外門弟子,曾在靈樞閣求學多年,只是資質愚鈍,方才羞於與師兄相認。師兄天縱奇才,妙手回春,師弟感佩之至,鬥膽相認。”

陳夫子一副羞赧又激動的模樣。

和他授課時吹胡子瞪眼,嘲諷靈樞閣醫修空吃天賦、醫理狗屁不通的樣子,大相徑庭。

遍布醫堂的學生們對視一眼,有志一同保持緘默,視線在那位靈樞閣的醫修和病榻上的7號間來回游移:這便是……天賦的差距嗎?

“陳師弟好。”葉淩也不懂講客氣,人家叫他師兄,他雖有些心虛,還是硬著頭皮認了下來,“哪些孩子情況嚴重?請帶我過去。”

“是,師兄請——”陳夫子不遺餘力套近乎、奉承,就是怕葉淩發覺這些孩子只是沒有靈根的普通人,不屑診治,見他並未如此,自然也不再啰嗦廢話,火急火燎引他走向下個孩子。

趁這位天之驕子沒反應過來,捧著他能治一個治一個!

葉淩哪裏用捧。

他甚至無暇聽這位新認的師弟說話。

聚攏毒素、修覆經脈,他一遍又一遍重覆,直到元靈耗空,才停下來,從儲物戒掏出一把丹藥來嚼。

——這東西蘊含的能量比上個世界的營養液強多了,就是口味單調得厲害。

葉淩略嫌棄地嚼著,沒發現醫堂中的丹霞院師生,看他的眼睛直冒綠光:什麽人吶,辟谷丹雖不算上等丹藥,也不是這麽個吃法……

“還有嚴重的嗎?”嚼完丹藥,葉淩緩過來些,問向那位陳夫子。

“沒有了,師伯可是累了?弟子先安排您去休息。”陳夫子答。

“確實有些累——”葉淩答到一半,楞了楞,“你叫我什麽?”

“師伯!”陳夫子一本正經,斬釘截鐵,“您的實力,比我在翠微城的師父更勝一籌,想來已經是大醫修了吧?陳文有眼不識泰山,看您相貌年輕,便下意識以同輩論交,不敬之處,師伯千萬原諒。”

他說著,深深向葉淩又鞠了一躬。

“原,原諒。”葉淩頭皮發麻,“還是稱我——”

“白師伯是一人來的嗎?服侍您的人呢?北地與我西南相去極遠,師伯因何至此?可有安排好住處?”

陳文陳夫子似是認定了這個師伯,不等葉淩說完話,就急匆匆開口,連珠炮一般,問得葉淩險些招架不住。

“我一個人游歷至此。住處,還沒有。”——原本葉淩是想住客棧的,看到這醫堂,卻不想走了。

陳文心頭一喜。

“師伯若不嫌棄,不妨在我們紫陽書院住下?書院後方有處竹林小築,專為招待貴客所修,雖不夠華美,卻勝在清幽。”

這提議正中葉淩下懷。

“那就多謝了。”葉淩站起來,語氣雖特意沈穩,眉眼卻彎了彎,眼睛清澈得不像話。

陳文陪著笑了笑,心裏卻直發虛:感覺拐了個剛入俗世、不谙世事的大寶貝……

罷了,拐都拐了:

“師伯,我鄴水城地理人文都極具特色,與北地頗不相同,師伯既來了,可要好生體驗一番,不要急著離開。”

“師侄我是過來人,您聽我一句勸,走馬觀花的游歷於修行無益,要想磨礪心境,還是要沈下來在一個地方好生體驗,起碼體驗個一兩年!”

陳夫子口若懸河。

葉淩半信半疑:據他所知,鄴水城地處偏僻,窮山惡水,又因為臨近深淵,人均暴脾氣,地理人文……確實極具特色。

不過——“這裏的糕點味道還不錯。”他絞盡腦汁,終於附和上陳夫子。

“正是!”陳夫子一拍大腿,“那誰,小馮,你腿腳快,速去給你師伯祖備些四季春的點心來!”

葉師伯祖“咕咚”咽了下口水:“我覺得八珍坊的更好吃……”

*

遠道而來的大醫修白玄在紫陽書院愉快地安頓下來。

書院後方的“竹林小築”,果然如陳夫子所說,依山傍水、環境清幽,院中有小橋、廊前有竹榻,夜間有明月、白日有清風。

但對葉淩來說,住在這裏的最大“驚喜”,卻是他的鄰居——

聽陳夫子說,他隔壁小院,是那位“夏陽侯”暫居之所。

據陳夫子稱,夏陽侯飽受失眠和頭痛癥困擾,曾數次往來書院看診,雖然病沒看好,書院的竹林卻得了他青睞,每次往來鄴水城,都非住這竹林小築不可。

“不過您放心,那位早出晚歸,輕易不會和您碰面。”夏陽侯惡名在外,怕葉淩介意,陳夫子解釋。

“多晚歸?”葉淩問了一句,臉上帶著奇怪的興奮。

當然興奮,他本就計劃用醫修的身份名正言順幫蕭淵調理身體,沒想到這麽順利就能接觸到他。

“調理什麽!修理還差不多。”豆子忍不住嚷嚷。

它以為哥哥這回真生蕭淵氣了,沒想到他還一心想著幫他。

“我是為了功德。”葉淩答。

“再說,他還是他。”

什麽他還是他?豆子聽得一頭霧水。

“那個小孩兒。”葉淩唇角彎了彎,“你沒發現嗎?他要救那個小孩。”

“那又怎麽樣?”豆子嘟囔。“最多他還沒壞到徹底而已。”

“是啊,可是如果你我有他那樣的遭遇,興許早就壞到徹底了呢?”

或者,早就一蹶不振。

以這兩世蕭淵遭受的磨難,他沒有徹底長歪,大體還在走正路、明堂正道地擊垮敵人,簡直是個奇跡。

豆子看到他外在的“惡”,葉淩卻看到他內在的善。

看到他在重重黑暗中依舊保有的光亮。

“我才不會壞到徹底……”豆子又嘟囔一句,不吭聲了。

不壞到徹底才怪!

說起來,大壞蛋也是個傻子,換成它是他,不做個大魔頭把人類殺光就不錯了,才不會做什麽將軍、什麽侯爺,吭吭哧哧保護人類。

難怪哥哥看他順眼,他們本來就一樣傻……

“你才傻。”葉淩感知到它的想法。

豆子倏地拿藤蔓捂住自己:它的小想法壞壞的,不想給哥哥知道。

“不壞。”葉淩被它的小模樣可愛到了,“豆子是好寶寶。”

什麽嘛……豆子背過身,渾身紅得發燙。

葉淩眉眼彎彎,窩進廊下竹椅的凹肚裏,吹著晚風,舒舒服服翻看起修行書簡。

不過,他看到月上中天,修行書都翻了半本,卻一直沒等到蕭淵。

反倒是留在葉府的小苗苗,傳回一道意念:蕭淵回了葉府那間下人房。

放著大院子不住,他好怪。

葉淩只當是意外,又等了第二晚、第三晚,還不見蕭淵回來,他坐不住了,看陳夫子的眼神都帶著幽怨:定是陳夫子吹牛了,蕭淵對這裏哪有那麽青睞。

“哥哥,會不會是小苗苗的原因?”豆子卻靈機一動。

上次,看蕭淵煉化魔煞之氣時面色蒼白,哥哥把小苗苗偷偷安置在他房間。

小苗苗雖只有丁點兒大,到底是哥哥本體,天生便吸引人靠近。

何況哥哥想小苗苗幫到蕭淵,讓它賣力釋放靈氣,幫蕭淵護法。

大壞蛋精明的很,有小苗苗在,哪裏還會來什麽“竹林小築”!

它這一說,葉淩也回過味兒來。

所以……他這株藥草,還是比竹林更勝一籌?

葉淩嘴角揚了下,又穩重壓住,悄悄換了衣服、除了面具,溜回葉府。

他要回去把小苗苗收回來。

它雖能幫到蕭淵,卻太被動,治標不治本,葉淩還是希望親自給蕭淵診治。

*

這屋子換了熏香?

當晚,蕭淵替換傀儡體回到葉府,本已在床榻躺下,又翻身坐起來,看了眼香爐。

爐裏沒有香。

蕭淵眼中劃過抹煩躁。果然那紈絝閉關,這府裏的人就懈怠了,香也不補。

他躺回床上,側過頭聞了聞床上的枕頭和錦被:上面還留有一絲微弱的味道。

蕭淵長臂一展,把被子撈過來,堆放在自己口鼻邊,鼻腔捕捉著那若有若無的味道,勉強合上眼睛。

剛合上,房門就被人“咚咚”擂響:“餵,那誰,少爺出關了,叫你去服侍。”

蕭淵重新睜開眼,雙眸凜冽,那絲煩躁,卻奇異地消失不見了。

他動作不快不慢,起身開了房門,隨那仆從,被引到葉淩所居正廳。

葉淩正招待上門的俞童。

他應是剛洗過澡,懶懶靠在一張竹椅上,長發散著,帶氤氳水氣,將周身空氣都染得濕潤。

那俞童每隔幾息就擡頭看他一眼,面皮泛著紅。

“你來了?”

見他進來,大少爺擡眼看向他,眼睛……晶亮喜悅。

“咳!”迎上蕭淵視線,葉淩眨了下眼,變臉一般,語氣忽而陰鷙:“過來,給爺斟茶。”

蕭淵靜了靜,垂頭上前,斟了一杯茶給他。

眼睛順勢看了眼他接茶的手,又看了眼他肩背。

不是受了傷嗎,這便洗浴,不怕感染?

蕭淵不自知地蹙了蹙眉。

“淩少,你最近,是不是修了什麽……那種……秘術?”坐在葉淩下首的俞童,這時也看了葉淩一眼,支支吾吾開口。

“哪種?”葉淩問。

“就那種……”俞童看著他清冽的眼睛,微微不自在,但還是忍不住好奇,“那種……能讓人變好看的。”

確切說,能勾引人的,魅術。

他打小奉父母之命做葉淩玩伴,與他結交全是逢場作戲,最近卻不太一樣:今日他踏進葉府時,竟是心甘情願的。

大少爺變了,莫名吸引人……

“沒有。”葉淩一點兒沒多想,實誠地扒拉一圈原主的記憶,才回答俞童。

“你為什麽這麽問?”葉淩奇怪,“「我」一直都長這樣。”

“沒什麽。”俞童賠著笑,打量他一眼,半玩笑半認真,“淩少你五官是沒變,但氣韻像換了個人。”

什麽?葉淩猛地緊張了下,身體都坐直了些:“胡說八道。”

他撈起茶杯喝了口茶,又“咚”地放下,兇巴巴看向蕭淵:“涼了!”

——人沒有換!他還是這麽跋扈!

蕭淵看他一眼,靠近他,重新斟了一杯。

葉淩不知為何,被他那一眼看的心虛,但還是強端著人設,拿起茶杯,嘗都沒嘗,又“啪”地放下:“燙了!”

他演得賣力,用了真力氣,茶杯都生生被他給震碎了。

結果蕭淵和俞童沒反應,他自己反倒嚇了一跳,楞楞看著桌上的碎片:那茶杯胎勻質凈、繪有一花枝,雅致出塵,他,他穿來後很喜歡用的……

“哥哥……”見笨蛋哥哥演著演著出起神,豆子忍不住出聲提醒。

葉淩猛地反應過來,看向蕭淵,臉色陰郁,語氣驕橫:“楞著幹什麽?笨手笨腳的,還不給爺收拾幹凈!”

笨手笨腳?

確實。

蕭淵看了眼大少爺的手背:那裏被碎瓷劃破了一點皮。

真想羞辱他,這杯熱茶該丟到他身上,用上靈力,茶水不熱也會變得滾燙。

這招數,大少爺五歲時就會了。

修行把腦子修傻了,還是——蕭淵慢吞吞收拾起桌上碎瓷,眸色深沈:還是果真,換了個人?

靈根還在,他能感應,人必定還是那個人,但世上有借屍還魂一說。

蕭淵動作頓了頓:若果真如此,他這幾日的異常,倒都解釋得通了……

*

演戲太難了。

葉淩心裏叫苦,一邊看著蕭淵收拾瓷片,一邊看似慢慢悠悠,實則迫不及待地詢問俞童:“我閉關這兩天,城裏有沒有什麽新鮮事?”

“有,聽說城主被人刺殺受了傷,還聽說城外那小洞天又顯露了次寶光,現在許多宗門派出的弟子都到了,說是小洞天眼看要開啟。”

小洞天?葉淩眼睛亮了亮:蕭淵的天靈根就是從那兒來的。

這麽說,任務很快就能完成?葉淩有些高興,又不是那麽高興,不由自主看向蕭淵。

似乎察覺他註視,蕭淵擡眼向他看來,葉淩反應過來,移開視線,看向俞童:“還有呢?”

“還有……城裏來了個說書先生,說書很有意思,明兒我帶你去聽?”

不對,這不是重點。

什麽說書先生,排面比他白玄大人還大?

“改天再說。”葉淩有些著急,又不便表露,特意頓了頓,喝了口茶,才無意似的問:“就這些了嗎?”

這些還不夠啊?鄴水城臨近深淵,可不是什麽繁華大城,日日都有新鮮事……不過,這一想,俞童發現自己還真漏了一條:

“還有,紫陽書院來了個醫修,聽說治病很厲害。”

葉淩揚了下唇角。

來了,他叫蕭淵過來,目的就是讓他聽聽這個。

“什麽病都能治嗎?”葉淩故作好奇問。

“什麽都能治,聽說有大醫修的實力。”俞童神神秘秘答。

真上道。葉淩滿意地看了眼俞童,又不滿地看了眼蕭淵:聽見了嗎?聾子似的……

蕭淵垂著頭,還在收拾瓷片,動作又慢又溫吞,木訥得很像個真仆人。

葉淩都有些懷疑這是他那個奇奇怪怪的傀儡身體。

“下去吧。”他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揮手讓蕭淵退下——在他面前繃著演戲太累。

下去?蕭淵頓了頓,站起身來,走出房間。

鼻腔間那股清甜沒了,無所不在的腥臭重新湧上來。

心頭片刻寧靜也消散,戾意和殺念重新占據他腦海。

蕭淵面色不變,走回房間,掏出一個香囊聞了聞——是他剛才順手牽的。

味道很淡,只有一絲。

不過,他又豈該依賴什麽狗屁味道。

蕭淵繃緊臉,把香囊放下。

他先洗了手,又凈面沐浴——沐浴了很久,確保自己從頭發絲到指甲縫都完全幹凈,這才從儲物戒中取了件潔白無瑕的中衣換上,檢查了床鋪是幹凈的,盤膝坐下來,閉上眼睛。

然而,他將自己拾掇得再幹凈,一閉眼,眼前與往常一樣,再度出現無窮無盡的斷臂殘肢、屍山血海。

黑灰交雜的魔煞之氣,圍著他的口、鼻、眼、耳,轉著、鉆著,試圖進入他穴竅。

猙獰扭曲的惡鬼,帶著無盡怨恨,尖嘯著向他撲來。

青筋驟然繃起,又強行平覆。

從外觀看,蕭淵平和安定、幹凈俊朗、毫無異樣。

無人知他,置身煉獄、茫茫苦海、永劫沈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