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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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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輕生

這日回府以後,晁靈雲立刻張羅起來,不但帶著三個孩子去公主府做客,還從市肆搜羅各類新鮮吃食、奇巧珍玩、傳奇話本,隔三岔五地往公主府送,總之是想方設法地逗太和開心。

而另一方面,自從監視光王宅的神策軍撤走之後,晁靈雲耐心地觀望到六月,終於稍稍放松警惕,將李怡藏在慈恩寺的消息告訴了王宗實。

王宗實自是喜出望外,與晁靈雲商量:“我瞧著聖上對王才人一向百依百順,他既然已經答應才人會放過光王,光王是不是就可以露面了?”

“你先別急,這事還是由光王決定才好。”晁靈雲嘴上勸王宗實沈著,自己卻已按捺不住相思之苦,低聲笑道,“你替我備一匹馬,我要去慈恩寺看看他……明日一早便回。”

“哎!”王宗實喜滋滋地答應。

心裏牽掛著情郎,晁靈雲迫不及待地騎上馬,前往慈恩寺,見到李怡後自是一番繾綣,毋庸贅述。

轉天一早,晁靈雲像一朵得了雨露滋潤的鮮花,滿面春風地回到光王宅,剛進門卻見到了臉色蒼白的王宗實,在他身旁還站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婢女。

晁靈雲起初以為是宅中哪個侍女犯了錯,正站在門口被王宗實教訓,待到定睛一看,卻認出她是太和公主身邊的婢女。

不等晁靈雲發問,王宗實已開了口:“娘子,公主出事了。”

晁靈雲心中一沈,忙問:“公主出什麽事了?”

“公主不知是何原因,昨夜懸梁自盡,娘子快去看看吧……”

王宗實話還沒說完,晁靈雲已轉身上馬,飛速趕往公主府。

此時大長公主府內已是哀鴻遍野,亂作一團。

晁靈雲飛馳入府,跳下馬,隨便揪著一個人便問:“公主在哪兒!”

“在,在寢室……”

晁靈雲大步奔向寢室,穿過一群哭哭啼啼的婢女,走到屏風後,在看到那停放在床榻上,蒙著白布的人時,雙腿驟然一軟,跌坐在地上。

“為什麽要想不開……為什麽……”她無力地靠在床榻邊,兩眼隔著朦朧淚光,看見白布下露出公主蒼白僵硬的手,那削玉般的手指上,依舊戴著十三郎千裏相贈的玉指環。

都已經忍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回到大唐,為什麽就不忍了呢?

晁靈雲隱約知道答案,卻不敢面對,周遭淒淒切切的哭泣聲讓她悲從中來,忍不住厲聲斥責:“還有臉哭!你們平日是怎麽伺候公主的,但凡盡心盡力一些,公主又怎會出事!”

“孺人,冤枉啊……”一群婢女伏在地上,抖得如秋風落葉,“公主心思細密,本就容易憂慮,奴婢們哪個不是小心翼翼地伺候著?昨日白天公主明明挺好的,晚膳還多用了幾筷子醉蝦,誰知夜裏就出了事……”

晁靈雲聽了婢女們的哭訴,直覺這其中有些蹊蹺,忙道:“晚膳後公主都做了什麽,你們一件件說給我聽,誰敢有錯漏、隱瞞,我絕不輕饒!”

婢女們噤若寒蟬,唯唯稱是,推了一名主事的婢女來回話:“昨日晚膳後,公主去園中散心,摘了些茉莉插瓶。回房後點了爐安息香,坐在禪椅上一邊飲茶,一邊看書。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公主忽然說要歇息,吩咐奴婢們到外間守著。奴婢們雖覺得公主就寢的時辰早了些,卻根本沒往那處想……如今仔細回想,當時公主語氣急促,隱有哭腔,應是忍著傷心,故意支走奴婢們的……”婢女說到此處,已是伏地痛哭,泣不成聲。

晁靈雲強忍著心中悲慟,將婢女的話推敲了一遍,問道:“公主看的是什麽書?”

“奴婢不識字,這便將書取來給孺人過目。”婢女起身走到禪椅邊,取來一卷書呈給晁靈雲。

晁靈雲接過書問:“你確定就是這卷書?”

“確定的,這書名的第一個字是奴婢的姓氏,當時奴婢便留心多看了兩眼,再不會認錯的。”

晁靈雲低下頭,首先看到書名《周秦行紀》,再一看著者赫然寫著“牛僧孺”,這名字讓她心中頓覺不安。

為什麽這個人的名字,偏偏出現在這裏?

她雙手顫抖著打開書,一目十行地掃了眼書中內容,大略判斷出這是一篇以冥遇寫艷遇的志怪傳奇。

這類故事是閑書裏喜聞樂見的題材,每隔一段時間市面上就會冒出很多,這卷書應是自己去書肆為公主搜羅新書時,無意中隨手摻進來的。

晁靈雲起初心中納悶,可越往下看,就越發現這篇傳奇的詭異之處。

原來牛僧孺用這篇文章記述了自己的一夜奇遇。他在一座荒野大宅中遇見了薄太後、戚夫人、王昭君、潘妃、楊太真、綠珠,這些前朝和本朝的傳奇美人,與他把酒言歡,而後在商議當夜的侍寢人選時,眾美人都以各種理由推脫,唯有薄太後對王昭君赤裸裸地說了這樣一段話:“昭君始嫁呼韓單於,覆為株累弟單於婦,固自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為?昭君幸無辭。”

緊跟著下文便是:“昭君不對,低眉羞恨。俄各歸休,餘為左右送入昭君院……”

字裏行間的輕薄之意,令晁靈雲冷到骨子裏。

只要是熟悉宮闈的人一看就知道,這哪裏是寫薄太後與王昭君,分明就是暗指太皇太後與太和公主!

就是這份傳抄天下的羞辱,最終壓垮了公主……

晁靈雲一陣頭暈目眩,丟下書卷,淚如雨下:“為什麽要寫這麽過分的東西,為什麽……”

房中婢女們不知所措,看著哭成淚人的晁靈雲,惶恐地勸慰:“孺人,孺人節哀順變……”

晁靈雲充耳不聞,只是盯著靜靜躺在榻上的太和,心如刀絞:“我們明明那麽辛苦,那麽辛苦才回來,你怎麽舍得就這樣放棄……”

在苦寒之地被蠻夷百般磋磨,都能熬過來,才知道自己人捅的軟刀子,原來最傷人。

就是失望到了極點,才會選擇撒手離開吧?

晁靈雲恍恍惚惚地起身向外走,兩側湧過亂紛紛的人群和飛舞的白幡,夏日朝陽刺得她兩眼發花,淚水止不住地滾落。

混亂中,不知是誰撞到了她的肩,她踉蹌了一下,終於清醒過來:“十三郎,十三郎還不知道這件事……”

她擦了一把眼淚,飛快跑到公主府門口,騎上馬趕往慈恩寺。

她要去十三郎那裏!管他大局未定,管他形勢兇險,此刻她一定要見到十三郎,在他懷裏喘上一口氣,讓自己冰冷的身體暖過來。

晁靈雲快馬加鞭,不顧馬背劇烈的顛簸,一口氣穿過大半個長安城,趕到慈恩寺的山門口。

此時香火旺盛的慈恩寺已是香客如織,疾馳的駿馬驚擾了行人,她不得不狠拉韁繩,駿馬長嘶一聲,人立起來,引得眾人一片驚呼。

饒是晁靈雲騎術精湛,也得繃緊了渾身肌肉,全力控馬,才不至於落下馬鞍。隨後駿馬前蹄落地,猛然一頓,她瞬間感覺到小腹深處一陣絞痛,不由臉色蒼白地彎下腰,呻吟出聲。

知客僧認出了晁靈雲,連忙跑上前,將她扶下馬來:“孺人沒事吧?為何匆匆趕來,可是有急事?”

“我要見他。”她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便覺得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癱了下去。

知客僧慌忙將她扶進山門,這時她已是兩眼昏花,看不清路,五感六識好似都被鎖在了軀殼裏,唯有小腹裏的疼痛一陣緊似一陣,提醒著她即將到來的危機。

晁靈雲已生過三次孩子,知道小肚子那一塊是多要緊的地方,不由緊張得渾身發抖,兩條腿更像灌了鉛似的,邁不開步子,只能被人拖著勉強前行。

不怕,不怕,等到了十三郎那裏,就會沒事了。

她在心裏不停安慰自己,想咬牙撐過眼前這段漫長的路,不料腿間忽然一熱,濡濕的感覺讓她萬念俱灰,抽泣著向下栽倒。

她聽見知客僧慌亂的呼喚,卻無力再支撐,就在快要摔倒在地時,虛軟的身體猛然被一雙有力的手抄住。

“靈雲!”

昏昏沈沈中,耳邊傳來十三郎的聲音,她頓時安下一顆心,放任自己露出最痛切最扭曲的表情,抽咽著哭喊:“十三郎,公主……公主薨了……”喊出這句話時,她感覺到自己陷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正要放松地大哭一場,冷不防一口氣逆行而上,噎得她暈了過去。

這一暈也不知道暈了多久,等晁靈雲緩緩恢覆意識,睜開沈重的眼皮,疼痛便像一只重錘,狠狠撞進她的小腹。

她疼得渾身一抽,疲軟的四肢卻只能癱在榻上,連蜷起身子護住小腹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難受得伸長脖子,發出一陣呻吟:“嗯……疼……”

“靈雲,你醒了?”

李怡醇厚的嗓音讓晁靈雲心中一暖,她慌忙移動視線,在昏暗的禪房中找到李怡明亮的雙眼,惶恐地問:“十三郎……我,我這是怎麽了……”

李怡低頭凝視著她,喉結上下滾動,始終無法開口,目光中流露出的哀傷卻是那麽深切,深深地刺痛了晁靈雲,讓她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大很大的錯誤:“我是不是……有了孩子,然後沒,沒……”

看見李怡輕輕點了下頭,晁靈雲眼神一黯,瞬間陷入巨大的絕望。

她竟然有了孩子,卻毫無感覺,那孩子是什麽時候有的?難道是四月十五,自己與十三郎重逢那日?該死,她怎麽能那麽粗心大意!可她是真沒想到區區一夜就能懷上,若早點知道,她無論如何都不敢這樣折騰自己。

晁靈雲忍不住用雙手捂住眼睛,泣不成聲:“我怎麽能那麽不要命地騎馬,都是我的錯!我真是蠢,我對不起那個孩子……”

“靈雲,別如此自責……”李怡握住她的手,啞聲道,“方丈說了,你是上一胎生產落了病根,這一次本就胎息不穩,加上情緒激動,才會發生這樣的憾事。”

晁靈雲拼命搖頭,兩眼依舊淚如泉湧,斷斷續續道:“是我的錯,為了早點見到你,拼命騎快馬,十三郎,公主她……”

“皇姊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提及太和公主,李怡脆弱哀傷的臉驟然閃現狠戾的殺氣,“你好好調養身體要緊,至於其他的事,不要再多想。”

晁靈雲搖搖頭,急切道:“你真的什麽都知道嗎?包括公主房中那本《周秦行紀》?”

李怡一怔,疑惑地問:“什麽《周秦行紀》?”

“你果然還不知道,”晁靈雲一想到那篇文章,就悲憤得渾身發抖,哽咽道,“那是牛僧孺寫的一篇傳奇,公主就是看了它才會尋短見……你差人到書肆買上一本,一看便知。”

李怡深深看著她,沈默片刻,伸手替她掖了下被角:“我知道了,這件事就交給我,你好好休息。”

他低聲說著貼心話,語氣中的冷意卻讓晁靈雲打了個寒顫,忍不住往衾被中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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