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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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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歸國

會昌元年末,天子賜烏介可汗敕書,訓諭可汗應率部收覆失地,勿盤桓邊境,同時拒絕出借振武城。

會昌二年正月,朝廷增兵鎮守天德城、振武城,又整修東、中二受降城,以壯天德形勢。

到了二月,烏介可汗再次奏請求糧,求天子出借振武城,被拒之後,逐漸開始侵擾邊境。

四月,李德裕奏請天子招安嗢沒斯,賜以官職,進一步離間回鶻各部。同時舉薦石雄,為他請封天德都團練副使,輔佐天德都防禦使田牟用兵。

五月,天子封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懷化郡王。同時烏介可汗將牙帳遷徙到大同軍北閭門山,奏請天子賑濟糧食、牛羊,並交出嗢沒斯,卻一一遭拒。

六月,嗢沒斯的軍隊被賜名為“歸義軍”,由嗢沒斯任歸義軍使。

七月,烏介可汗再次遣宰相上表,向大唐借兵覆國,又提出要借天德城,卻依然被拒。

巨大的落差讓烏介可汗一步步陷入瘋狂,終於在八月發動軍隊突襲大同川,沿途大肆劫掠,將戰火一路燒到了雲州城。

天子詔令陳、許、徐、汝、襄各州兵馬,前往太原、振武、天德集結,只待嚴冬過後,於來春驅逐回鶻。

整個冬季邊疆沖突不斷,到了會昌三年正月,烏介可汗的軍隊已兵臨振武城下。

此時石雄已被提拔為麟州刺史,依舊效力於振武節度使劉沔。劉沔命石雄率領三千騎兵做先鋒,襲擊回鶻牙帳,劉沔親率主力大軍跟進。

石雄登上振武城樓,俯瞰城下回鶻部落,在一片烏壓壓的大軍中,忽然發現一道茜紅色的倩影鉆出氈車,俏生生地跳下了地。

他睫毛一顫,無聲地笑起來。

“王逢。”他喚了一聲都知兵馬使,沈聲問,“你的事辦得怎麽樣?”

“刺史放心,城墻已經按你的吩咐鑿好,我們隨時可以出兵。”

石雄輕輕點頭,眼中浮現滿意的笑:“好,今晚夜襲。”

此時回鶻軍營中,晁靈雲也同樣在望著振武城頭,忽然城頭大旗被人晃動了三下,她心中大喜,立刻跳上氈車,茜色的裙裾如一朵飛旋的花。

“公主,”晁靈雲鉆進車廂,激動地報信,“我看見了。”

“噓,”太和正抱著熟睡的李瑗,對她使了個眼色,“別吵著圓圓,我知道了。”

“公主倒是從容。”晁靈雲輕手輕腳地湊到太和身邊,依舊笑得合不攏嘴。

“城頭上的暗號,十三弟不是早就交代過了嘛,他的話不會有錯的。”太和生著細紋的雙眼在昏暗車廂中熠熠發光,輕聲低喃,“二十年日月無光,成敗就在今夜。”

正月初七夜,天如濃墨,只有細細一彎上弦月。

無垠曠野上,肅穆的振武城如猛獸睡臥,卻驟然爆發出一陣猛烈的鑿磚聲。只眨眼工夫,城墻上便多出了十幾個火光憧憧的洞穴,身著銀甲的騎兵從丈高的墻洞裏魚貫而出,如流星颯沓,沖向回鶻軍營。

自入夜後,晁靈雲和太和一直在氈車裏豎著耳朵等待。當內心的焦灼升到最高點時,大營終於開始起了騷動,對視的兩人同時目光一亮,緊緊握住了隨身的匕首。

三千騎兵如鐵甲匯成的浪潮,咆哮著直撲而來,以雷霆之勢沖垮了回鶻大營。李怡與石雄就是浪尖上的兩點水花,各自驅策□□神駿,左沖右突,最先躍入混亂的軍營,在夜色中尋找太和公主的氈車。

毫無預兆的奇襲將回鶻兵殺了個措手不及。烏介可汗從睡夢中驚醒,跑出軍帳,只見滿眼都是四散逃命的兵卒,便知大勢已去。倉皇中他跑向自己的戰馬,騎上馬狼狽地後撤,根本顧不上還在氈車裏的可敦。

一片兵荒馬亂中,只有可敦的氈車按兵不動,如汪洋中逆流的孤舟,迎來了飛馳而來的李怡與石雄。

“麟州刺史石雄,前來接應太和公主!”

氈車裏,太和瞬間淚如泉湧,對晁靈雲點了一下頭。

晁靈雲回她粲然一笑,朗聲回答石雄:“公主在此!”同時轉身掀開車簾。

破曉的陽光就在這一剎那湧入車廂,照亮了太和的心。

正月十七,振武城一戰的捷報送到長安。

二月十二日,黠戛斯使者註吾合素抵達長安,獻給天子兩匹神駿,以示兩國交好,請求冊命。

三月一日,闊別大唐二十餘年的太和公主終於回到長安,天子改封其為安定大長公主,詔令百官在長安城東通化門外的章敬寺前迎接。

公主的車駕從通化門進入長安,一路行至大明宮宣政殿西側的光順門,才緩緩停下。

車停穩後,太和被宮女們扶下車,舉頭眺望,巍峨的大明宮猛然在她眼前鋪展開,物是人非的感慨沖擊著她的心,讓她的神思一陣恍惚。

此刻她已脫下盛服、摘掉簪珥,以罪人之姿在光順門前謝罪,向天子懺悔自己和親失敗之罪。李瀍遣內侍勸慰了一番,將她接入後宮,並在麟德殿設洗塵宴。

早在振武城大捷那日,李怡便功成身退,不知所蹤。二月中旬時,在確信唐軍能夠平安護送太和回長安後,晁靈雲也帶著女兒離開了隊伍,提前返回長安光王宅,與兒女團聚。

此時太和身邊完全沒有可以信任並依賴的人,卻必須進入麟德殿,去面見天子和太皇太後。

當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大殿中無數道目光同時投向太和,那些或輕鄙、或憐憫的視線,像輕細的刀子劃在她臉上,雖然看不見傷口,卻實實在在地讓她感覺到刺痛。

這些都是她的親人。

眼前殿宇煌煌、金玉滿堂,是她闊別二十多年的家。腳下絨毯柔軟如茵,她卻像踩在刀上,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天子李瀍在禦座上打量著太和,他早已忘記這位姑姑的長相,此刻看著她依然覺得陌生,只能客氣地寒暄:“姑姑為家國大義和親回鶻,暌違大唐二十餘年,今日終於重回故土,實在是可喜可賀。這兩個多月姑姑跋山涉水,一路辛苦了,快請坐。”

太和唯唯謝恩,又向太皇太後請安,一套繁文縟節盡完,才到自己的席位上落座,不敢擡頭。

這場為她而設的大宴,最格格不入的也是她。

四周明明是那麽熱鬧,樂聲繞梁、觥籌交錯,她卻偏偏能聽見背後傳來的喁喁私語。

“回鶻可汗幾次三番地勒索,糧食都不知道給出去幾萬斛,最後還是打了半年的仗才算完,她有哪門子的功勞,一回來就受封……”

“你不知道,那勒索的是個篡位的王子,不算正經可汗。”

“呀,她到底改嫁了幾次啊?”

“三次?”

“怕是不止呢……”

各種嘲笑和奚落讓太和如坐針氈,她趕緊放下筷子,將顫抖的手藏進袖子裏。

這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重回的故土。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不受歡迎。這宮裏能有幾個人像十三弟那樣,真心實意地掛念她呢?也許她在戰爭中殉國,名聲都能比如今好聽許多。

盛宴氣氛火熱,太和的心卻一點一點地冷下去。就在她默默忍受著煎熬,盼著洗塵宴早一點結束時,身側卻驀然一熱,如靠近了一團明麗的火:“妾身敬公主一杯!”

太和訝然轉過頭,瞬間看見了一張艷若芙蓉的臉龐。

傾城今始見,傾國昔曾聞。媚眼隨羞合,丹唇逐笑分。

眼前佳人笑得神采飛揚,大大方方地露著編貝般整齊的白牙,渾身上下洋溢著一股豐沛的熱情,磊落的氣質像極了晁靈雲。

果然就見她一口氣飲盡杯中酒,壓著嗓子笑道:“公主,我在這宮裏是才人王寶珞,在宮外呀,就是靈雲的香火兄弟。她要我捎話給公主,別忘了答應過她的話,等回了公主府,記得和她一起去韋家酒樓吃魚。”

太和瞬間熱淚盈眶,哽咽道:“我知道,靈雲經常對我提起你。她說自己敢放心離開長安,就是因為孩子有你照應,否則她孤身在外,一定會牽腸掛肚、晝夜難安。”

“別提了,她瞞得我好苦!當初說好了是出城避避風頭,誰能想到她竟直接去了塞外?要不是看在她將公主救回長安,勞苦功高的份上,我才不原諒她!”寶珞用扇子擋著臉,對著太和擠眉弄眼地碎碎念,將她逗笑。

不同於太和公主,寶珞是這後宮裏的大紅人,她到哪裏,別人的目光就跟到哪裏,嫉妒也會隨之蔓延到哪裏。

太皇太後郭氏冷眼看著公主和王才人相談甚歡,只覺得兩個礙眼的罪人湊到了一塊兒,連起來給她添堵。

一個是對自己陽奉陰違,連和親都做不好的蠢物。一個是出身下賤,卻魅惑了自己的親孫子,膽敢覬覦皇後寶座的賤婢。

郭氏沈下臉來,冷眼掃了一圈大殿,突然厲聲發作:“今日迎接大長公主歸國,是何等重要的大事,怎麽有人沒到!”

此言一出,滿殿俱靜。

天子李瀍將目光轉向太皇太後,就聽她嚴厲地叱喝:“與大長公主同輩的公主,宣城、真寧、義寧那幾個,我怎麽沒看見?大長公主出塞二十年,為保大唐與回鶻兩國和睦,不恥再婚、幾易其夫,這份功勞,在座誰人能及?如今大長公主歸國,幾個公主身為姊妹卻不來慰問,到底是何居心?如此無禮的行徑,我看根本就是藐視大長公主!”

太皇太後這一番斥責,口口聲聲為大長公主抱不平,卻聽得太和渾身顫抖,面無人色。

“太皇太後的話,諸位都聽到了吧?”李瀍沈著臉發話,吩咐內侍,“立刻給朕徹查,凡是今日無故缺席的公主,一律罰俸物及封絹。”

“太皇太後這番話,說得實在是有些難聽。就算是為公主說話,又何必特意把再嫁拿出來說?”寶珞不滿地嘀咕,“何況那些故意不來的人,本就心胸狹窄,若再為了公主被處罰,更要記恨上公主了,這不是給公主樹敵嗎?不行……我得去提醒聖上一聲。”

“別,我知道才人是一片好心,但你還不夠了解太皇太後,”太和拉住寶珞的袖子,忍著眼淚勸阻,“百善孝為先,太皇太後說什麽,我們做兒孫的聽著也就罷了。你千萬別替我出頭,若惹惱了太皇太後,反倒讓聖上為難。”

李瀍永遠是寶珞的軟肋,太和一提他,寶珞立刻就蔫了:“唉,公主說的是,聖上對太皇太後一向是百依百順。”

太和瞧著寶珞悶悶不樂的模樣,心裏反倒顧不上難受,只想讓眼前這朵鮮花再次盛開:“才人不必替我傷懷,塞外的風刀霜劍我都挺過來了,還不至於被這三言兩語擊垮。我們還是說說高興的事吧,對了,靈雲請我去韋家酒樓吃魚,才人去不去?”

寶珞兩眼一亮,興奮道:“我也能去嗎?”

“聖上已賜我一座公主宅,若我邀請才人去做客,想來聖上也不會拂了我的面子。”太和笑道。

“太好了,那就這麽說定了!”寶珞一口答應,高興得痛飲了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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