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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學生與尊敬的蔣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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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學生與尊敬的蔣老師

第四十九章

朝陽初升,天邊如火燃燒。陽光太過耀眼,穿透白皙的不像話的皮膚,也是因為這陽光的曝曬,讓他的臉隱隱透出些酡紅,像是白雲喝醉了酒。摘下眼睛,用模糊但真實的目光重新看了看這所學校,他低下頭擦拭去鏡框邊夾住的一片葉,將它放進課本中間,幾天後,葉便會以新的形式存活於筆墨書頁間。

“蔣老師好。”門口跑著進學校的學生稍停下腳步,向他問好。

蔣青笑著點點頭,重新戴好眼鏡,一所平平無奇,甚至還有些破舊的學校映入眼簾。青色的爬山虎布滿各個教學樓,遮擋住了斑駁的墻壁,白窗,木椅,藍色的校服,黑色的講臺。

明明已經對這裏很熟悉了,但每次走到教學樓下,擡頭仰望,蔣青的內心還是會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翻開書頁,在黑板上寫下要講的課文,詠雪,蔣青開口:“同學們,今天我們講詠雪。大家在平時見到雪的時候都會想到什麽呢?”他頓了頓,又道:“我想到的,是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也是,夜寒不近流蘇,只憐他,□□梅瘦。更是,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大家呢,有想到什麽嗎?”

班裏陷入尷尬的沈默。蔣青笑笑,已經習慣了,還好,那幾個喜歡搗亂的還沒來,要是來了....

哐的一聲,門被人一掌推開,蔣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說曹操曹操就到。

如果說剛剛是尷尬的沈默,那麽現在就是可怕的沈默,蔣青在很多同學的作為文裏都見過這個描寫,此刻是真的很貼切:班裏安靜的仿佛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也能聽到。

為首的耿大哥和身後的幾個小弟邁著悠閑的步子踏進教室,他目光一挑,仿佛得勝而來巡視故鄉的將軍。這幾個人平日在學校裏沒人管的了,開年級大會的時候主任直接說以後老師你都不用管他們,熬到畢業就行,反正這樣的問題學生也見怪不怪了。

蔣青是會上唯一提出質疑的,只是他初來乍到,還年輕,更沒什麽一官半職,自然那些話也就沒人放在心上,反而還讓那幾個怕麻煩的老師順勢把自己不想要的學生都轉到了蔣青班裏。

蔣青沒管那些,他只是很平靜的開口:“同學,你們遲到了。按照規定,你們需要在座位上罰站五分鐘再坐下。”

班裏同學大氣不敢出,等著下一秒蔣青為他草率的言論而被罵的狗血淋頭。

一秒,三秒,十秒,一分鐘過去了,同學們驚訝的發現,他們竟然真的乖乖回到座位上罰站了。

啊咧?蔣青同樣懵逼,這不對啊,這...他們怎麽突然就...

蔣青楞了楞,繼續講課。大腦一片空白中,他又重覆了一遍剛剛的問題:“你們有人知道關於雪的詩句嗎?或者故事也行。”

班裏仍然沈默。只是有一只手,忽然高高舉起。

蔣青微笑,“那位同學...”

話說一半就噎住了,太陽不止從西邊升起了,破天荒的事一天竟然能有兩件,蔣青開始思考今天是不是他在做夢。

耿大哥可能也是這輩子第一次這樣正經,憋的滿臉通紅,很樸實地開口:“尊敬的蔣老師,現在由我來回答這個問題。”

蔣青沈默著點點頭。

“好的,尊敬的蔣老師。我....靠,我怎麽知道關於雪的詩?”耿大哥差點原形畢露,還好有身後的小弟捅捅他:“大哥,冷靜...”

耿大哥重新臉上堆滿笑容,“老師,雖然我不知道詩,但我小時候聽過一個關於雪的故事....”

在這個上午,繼多年前某位學問題學生的光榮事跡傳遍學校後,蔣老師的神奇教育也成為了南門中學的另一個傳奇。

午休,蔣青的辦公室被圍的水洩不通。

“蔣老師,我都聽說了哎,我之前調去你們班那兩個學生,怎麽搞的,一下子就聽話了哎?”趙老師湊過來

“對呀對呀,還有我班那個,你說說怎麽教育的唄。”李老師隨聲附和。

“好了好了,你們都等等,”教導主任走過來,親切地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小蔣教學還是有一套的,我記得好多年前,你大學的時候給你爸爸代課,一來就教好了當時那個老愛打架的學生...叫什麽來著?”

“宋燃。”蔣青尷尬地笑笑,其實他什麽都沒做,就好像被人施裏魔法,這幾個學生一夜之間都變的很聽話。

蔣青點開微信的新消息,是校長發來的,小蔣,下周一的升旗儀式,你帶著那幾個學生講話吧,給咱學校樹立一個不放棄每個學生,每一個學生都有學好的機會的形象!【笑臉,點讚】

蔣青環顧四周的擁擠的老師們,局促地坐著,一個頭兩個大。

中午,耿大哥們在食堂打了飯,灰頭土臉地坐下,因為早上的事,他們顏面盡失,現在校裏校外道上的混的都瞧不起他們,耿大哥今天連最喜歡吃的雞腿都不吃了,亮的反光的鐵盤子歪歪扭扭盛著西蘭花、卷心菜,唯一的葷腥是菠菜炒雞蛋。

蔣青走到食堂,頓了頓腳步,走到他們身邊坐下:“你們好,請問這裏有人嗎?”

耿大哥們見是他,像是見鬼一樣從座椅上彈跳起飛,蹦到離他三米遠。耿大哥黑著臉,帶著旁邊的小弟們齊聲喊道:“尊敬的蔣老師,你好。”

蔣青也被嚇了一跳,他連連擺手:“你們怎麽了,我只是問問你們旁邊有沒有人...”

耿大哥看他還端著飯盤,示意一個小弟過去端。

小弟顫顫巍巍地搶過蔣青的盤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又伸出手把飯盤擺正。

耿大哥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尊敬的蔣老師,您請坐。”

這陣仗搞的整個餐廳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蔣青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他咽了口唾沫,最後坐下了,他小聲道:“你們也坐下吧。”

耿大哥點點頭,揮揮手,一塊端端正正地坐好,也不動筷子,只是沈默著看著蔣青。

蔣青也不敢先動筷子,就這樣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了半天,蔣青憋不住了:“不是,這到底怎麽回事?”

耿大哥把筷子塞到蔣青手裏:“您不吃,我們也不能吃。”

蔣青有些生氣:“這都哪來的規矩?課堂外,我們都是一樣的,該吃就吃!”

他說完這話,餓得饑腸轆轆的小弟們才敢動筷子。耿大哥看了看蔣青,沒心情吃飯。

蔣青問道:“不想吃嗎?不吃就算了,但不要浪費糧食,打包帶走吧。”蔣青起身,去食堂阿姨那裏要了兩個塑料袋,回來動手幫他打包飯菜。

耿大哥哪見過這樣的老師,又想想這斯文老師背後的老大,嚇得哆嗦了下,慌忙著趕緊開始吃飯,不讓他打包了。

蔣青也沒說什麽,只是很平常地和他們一起吃飯。

飯過三巡,蔣青才亮出葫蘆裏賣的藥,黑框眼鏡背後一雙清澈的眸子此刻顯得多了些正義與嚴肅:“說說吧,為什麽突然轉變這麽大?”

耿大哥拿出早就背好的理由,但還沒開口就被蔣青懟了回去:“不要說是突然改過自新什麽的了,我不信。”

“那我沒法說了。”耿大哥低下頭繞著手指頭。

“是誰威脅你們?又是誰在背後搞鬼,他到底要幹什麽?!”蔣青義正言辭,“說出來,老師不會讓你們受欺負的。”

此刻,在這些十五六歲的“問題學生”眼中,蔣青頭頂出現了一個光圈,在他四周散發著聖潔的光芒。

一個小弟忍不住了,開口告訴了他:“您是個好老師,是、是一個叫宋燃的讓我們這樣的...”

“宋燃?”蔣青微微一楞,難道說上次在病房裏和他聊到最近的困境....

“對,就是他!”聯想到自己的窘態已經傳遍學校,耿大哥也忍不住了,他心一橫,決定不畏強權說出真相:“前兩天....前兩天他派人給我們送了一大兜冰棍,還遞了一句話,說、說以後對蔣老師要很尊敬,不然他...”

蔣青的眉毛皺了起來:“不然他就怎樣?”

小弟們哭訴道:“不然他就給我們一人送一大袋子冰棍!”

蔣青有些摸不著頭腦,“送冰棍?”

“對!”他們一齊喊道,“蔣老師你千萬別和他說,我們以後乖乖的,不在你課堂上搗亂了。”

蔣青哭笑不得,他理解宋燃是想幫他,但是用威脅的方式畢竟也...等等,也不算,送冰棍的話只能算賄賂,不算威脅。

最後,蔣青莫名其妙地和他們聊了很久,包括以後他們想做什麽啦,還有他們為什麽喜歡打架啦,等等。

蔣青在下午去醫院的路上拿了一個小本本一直在記,耿龍飛喜歡電玩,以後想開一個游戲廳;張西方喜歡打架是因為小時候爸爸經常打他,他覺得只有打別人才能不被打;李長慶....

記錄完,蔣青又重新覆習了下前面記錄的學生,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個學生的名字,宋燃。

蔣青的指尖輕輕劃過那個名字,過了這麽多年,茫茫人海中竟然還能再遇見,也不失為一種緣分。蔣青感慨,小孩長的真快,但除了長的比他高了,模樣和脾氣竟然一點沒變,恍惚間他好像還是六七年前那個翻墻進學校打球的七號。

蔣青的心上忽然微微一動。多年前不可言說的一點荒唐,如一粒種子,深埋於沙土之下,但只要一滴水,便可重新生長,發芽,開出花來。

蔣青笑笑,用筆敲敲自己的腦袋,在想什麽,那可是你學生!不過也只是一點點荒唐而已,算不得什麽,更不會越界,這樣就好,他看向車窗外的樹伸出枝葉,風過林梢,無數翠綠的葉嘩啦啦作響,光的金粉均勻地鋪灑其上,像湧動的麥浪。

醫院。走廊裏很安靜,偶爾只聽得幾個護士在低聲討論些什麽。蔣青沒打算聽八卦,只是走到病房門口,準備敲門進去。

卻聽身後有人叫住了他:“哎,你是二床的家屬吧,先別進去,裏面有人了。”

蔣青回頭,“哦,好的。我能問一下是什麽人嗎?”蔣青有些奇怪,宋燃說過他自己在南門,有誰會來看他呢?

剛剛在聊天的小護士小聲道:“是個美女,說是同學,但我看著像他女朋友。”

另一個小護士附和:“是呢是呢,又高又漂亮,都進去好久了,肯定不是同學吧。哎這位家屬,你知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女朋友呀?”

蔣青搖搖頭,“我不知道。”他說完轉身就走了,他走的很快,一方面覺得裏面有人他不該打擾他們,另一方面,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不快,不過只是因為宋燃沒告訴他有人來看他,也從未提及這位“女朋友”的事,他只是對此感到一絲絲不快而已。

不行,他還是看看吧,突然來了個從沒聽過的人,萬一是壞人怎麽辦。他這樣想著,又重新走回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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