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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色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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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色的小狗

第四十七章

一只土色的小狗,軟綿綿地趴在他身旁,睜開眼睛,是漫天紛飛的花葉飄落,我臥著草席編成的枕頭,小狗和他的身下是涼滑的大理石板,夏日的午後裏,竟然還有這樣的一份悠然自得。

他就這樣靜靜的躺著,慢慢地,睡著了。再醒來,小狗耷拉的耳朵垂在臉頰兩側,它伸出腫紫的舌頭,舔舐他的臉。他轉頭看向它,它的眼睛亮亮的,一閃一閃地望著他,但並不向他索求什麽,好像只是這樣趴在他身旁,就是最大的滿足。

他伸手摸摸它的臉。

清晨,陽光燦爛,蔣青照例起來做飯。只是今天他起的晚了些,人也有點暈,手忙腳亂間餘蔓的早餐就變成了一個面包加一只糊掉的雞蛋。

餘蔓挑起黑色的蛋黃,打了個哈欠:“老叔,你咋了這是,以前你煎雞蛋可是一流的。”

“昨天做了一個夢,太奇怪了,所以今天我起來之後也有點心不在焉的。”蔣青把盤子裏糊掉的雞蛋夾走,“明天的我好好煎,應該就不會糊了。”

“哎哎,我又沒說不吃,”餘蔓從半空中把那個雞蛋攔下,“沒事沒事,糊點也挺香的。”她說著,大口大口地順便把蔣青碗裏那個糊了的也一塊解決了。

吃完飯,餘蔓摸摸自己飽飽的肚子,背上書包,“老叔,我今天放學去看看燃哥吧,昨天聽你說,他忽然又加重了,不能出院了?”

蔣青嘆了一口氣,“昨天上午醫生還說快出院了,但是昨天晚上我再過去的時候忽然又變成要再多觀察幾天了。”

餘蔓轉了轉眼珠,就他那個身體,怎麽可能摔一下這麽長時間都不好呢?餘蔓撇撇嘴,心裏也猜到了七七八八,她沖蔣青笑笑:“哎呀,別擔心,他沒事的,我保證。這樣吧,我今天去看他,跟他說你太忙,以後我負責去看他,他應該就會好的非常快了。”

蔣青有些疑惑,不過快餘蔓上學快晚了,也就沒再多想催她快去上學。

中午。餘蔓早早放了學,代替蔣青去醫院給病號送飯。

病房裏,聽到有人走到門口,宋燃一把蓋上被子躺好。餘蔓走進去,看他一臉難受的樣子,嚇了一跳:“不是你真還沒好啊?”

宋燃往她身後看了看,確定沒人之後,才從床上坐起來,臉色也恢覆如常,“沒啊,我早好了。”

“好好好,我就知道。剛剛還真讓你裝到了。不過,”她話音一轉,“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你再拖也拖不了幾天了。”

“沒事,先這樣吧,這周末我應該就出院了。”

“周末?時間卡這麽準?”

“周末有個物理學相關的展覽,我讓他帶我去,他說也要帶上你。”

餘蔓一聽是物理,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了,她拉過一個小椅子坐下,“我可不去,你好不容易創造的機會,我就不當電燈泡了。”

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宋燃臉色沈靜,像是在思考些什麽。

餘蔓戳戳他:“想什麽呢?”

“忽然覺得我一直沒幫上什麽忙。”

“什麽意思?”餘蔓不解,“為什麽非要幫忙呢?他又不是缺手缺腳,很多事都能自己做的。”

“也是,他本來就能做很多事,我只用站在旁邊看著就行,也插不上手。”宋燃把筷子遞給餘蔓:“這段時間一直讓他來看我,照顧我,現在想想,可能也耽誤了他很多事吧。”

“不是,”餘蔓懵了,“你怎麽突然emo了?說到底,你是為了來修天花板才摔倒的,我老叔來看看你也無可厚非,不用這樣吧....感覺你好像對他很...愧疚?”

宋燃無聲地點點頭,又搖搖頭。那趟對他而言將揮灑漫野星河的旅程,對另一個人而言,卻是在刻意隱藏傷痛後的強顏歡笑。世人都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可比雪中送炭更難的,是在自己也沒有足夠的炭火時為另一個人送去這彌足珍貴的溫暖。

還有老蔣。宋燃眼前有些模糊,恍惚間好像他就坐在班裏的倒數第二排,老蔣在棕色的講臺前站著,皺皺巴巴的手裏攥著一根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塗寫著他從來不聽的課文,今天講的是朱自清的《春》。

“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這句話,運用了擬人的修辭手法,內容上表達了作者對春天的期待....”老蔣戴著黑色的後框眼鏡,說話時臉紅撲撲的,全然不似平日裏嚴肅的樣子。

宋燃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一根筆,把筆帽打開,又蓋回去。窗戶吹來一股涼風,帶著雨後不知哪裏飄來的飯的鹹濕味道,他擡起頭,窗簾在飛舞,桌面上攤開的書在不停的翻著頁。這是放學前最後一節課,落日的最後一縷陽光從晚霞中沖出來,照亮了書角。

宋燃發著呆,想起放學要早早去籃球場搶個好位置,旁邊認真聽講的於露輕輕扯了扯他的衣服,聲音和蚊子一樣小:“老師叫你去回答問題。”

宋燃沒聽清,“你說什麽?”

於露聲音稍微大了些:“起來,回答問題。”

宋燃還是沒聽清:“你大聲點。”

“她說讓你起來回答問題!”老蔣黑著臉大聲道。

宋燃這次聽清楚了,不過上語文課這場景他也習慣了,所以並不感到難堪,只是從容不迫地站了起來:“老蔣你問的什麽問題?”

老蔣推了推眼鏡,臉色一沈:“仿句,照著這個仿寫一個句子!”他用力敲敲黑板。

宋燃瞥了眼那句話: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他直接脫口而出:“期待著,期待著,下課鈴聲響了,放學的時間到了。”

班裏同學一陣哄笑。

宋燃看著,以為老蔣得黑臉大聲訓他,結果沒想到,在哄笑聲中,他皺皺巴巴的臉上竟然慢慢浮現出一點笑意。最後,他只是揮揮手,讓他坐下。

黑板上白色的字蒼勁有力,像是參天大樹牢固的根脈,緊緊依附於黑色的泥土,宋燃低頭,翻開課本,將筆壓在春的那個字上。路堤旁邊的公路一輛輛車駛過,學校背後的小湖面被落日的風吹皺,他擡頭,透色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臉,書頁上的字閃爍著微光。這個回憶起來十分平常的下午,竟然會在多年後,成為他青春裏依然清晰可辨的一幕,並在此刻,這樣的讓人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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