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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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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丹樞依舊是回城時的那身衣裳,步子不疾不徐,恭敬朝曜文帝行禮。

曜文帝見他衣著,面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帶著批評,“你出去一趟,倒是把規矩都忘了。”

丹樞垂眸不語,等待他後面的話。

曜文帝質問,“你為何沒有把祁林公主帶回來?”

丹樞啟唇,“此去祁林,我了解到,並非所以祁林公主的本命蠱都能治病救人。陛下身體中的蠱乃是祁林十大秘術之一,以血養蠱,蠱與飼主同體,靠吸食宿主精血而生,可減緩宿主自身所有病痛。”

曜文帝眉心緊促,“你的意思是說,蠱蟲在朕的身體裏,只是幫朕減緩了宿疾帶來的疼痛,並未能將朕完全治愈?”

“是。”丹樞回答的毫不遲疑。

曜文帝冷著臉問,“你就不怕朕遷怒你?”

丹樞微微眸,與皇座上的帝王對視,“這幾個月下來,你應該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其實這些年太醫院的太醫未必沒有發現,不過是承擔不起帝王一怒,索性有人擔著,他們只做不知罷了。”

曜文帝看著這個眉目與長寧貴妃五分相似的兒子,曾經那個奶團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同他一般高了。

昔日承歡膝下的五個兒子,如今只剩下兩個,細細想來,除了灝兒外,他竟記不得其他孩子兒時的樣子了。

他一生都在平衡朝堂,勵精圖治,他想為兒孫留下一個政治清明的朝堂,想為東丹選擇一位最優秀的繼承人。他悉心培養的太子不負期望,年紀輕輕便嶄露頭角,卻因朝堂那些人的私利而生生斷送性命。

他氣!他怒!

可他也在這份喪子之痛中徹悟了,東丹若想長治久安,首先要解決掉這些蛀蟲。

不論是世族,還是勳貴,都是那根阻礙前進的尾巴,一個國家只需要一個王者,皇權才是至高無上的。

因此,他坐看兩黨相爭,甚至縱然他們相互傾軋,結黨營私。

他不再關註任何一個孩子,任由他們肆意生長。直到今日,他才恍然驚覺,時光匆匆,自己已近天命之年。

很多曾經固執的想法,如見已經釋然。

曜文帝突然有了傾訴的想法,那些他堆積在心裏,多年不曾袒露的話。

“丹樞,你對你母親了解多少?”

丹樞不知他所問為何,索性搖搖頭。

“她是一個很聰慧的女子。”曜文帝眉眼溫和,似是在回憶,“祁林內亂,她自己將自己嫁來東丹,在七國看來,這都是一個笑話。就連朕知道這消息的時候也並未將她看在眼裏,縱使天人之姿,也不過一副皮囊,一旦藍氏覆滅,她只是個任人宰割的亡國公主。

想要談判需得手中握有等價的籌碼,否則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祁林遞交給東丹的國書並非是一紙和親盟約,而是歸梧城的防衛地形圖,她用這張圖表明了誠意,這才是她能平安走到歸梧的原因。”

歸梧地形圖這份見面禮的確夠誘惑,一國都城,帝王所居之處,城防布控被別國輕易掌控,這讓坐在龍椅上的帝王如何安枕。

丹樞腦海中母親的形象正在逐漸的,一點一點的鮮活起來,不同於這些年他所見的清冷。

“初見時,她一襲嫁衣,問朕借兵借糧借武器。朕問她就憑一張布防圖?她反問朕‘君王的命價值幾何?’而後她講了一個關於祁林公主的傳說。藍氏一脈天生異骨,所得本命蠱,可使死人覆生。朕二十五歲登基,一腔熱忱只想讓東丹國富民強,讓祖宗基業更好的傳承。卻有一頑疾,每每發作頭痛欲裂,且愈發頻繁,太醫言:最多不過三年。”

那是曜文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的肆意張揚,高調的同他證明,和親不是招降,祁林並非末路。

那日驕陽似火,紅衣的姑娘比太陽更耀眼,今時日光灼灼如舊,卻再不見故人身影。

曜文帝無聲喃喃,“你終究說了慌,藍氏沒有第二個藍寂公主,你的本命蠱也未曾救我性命。”

人人都看出曜文帝龍體欠佳,低迷的氣氛從皇宮蔓延到民間,從百官傳遞到百姓。

帝心難測,儲位空懸,朝臣們做事都變得小心翼翼。

丹鳴近些日子不堪煩擾,索性讓管家直接閉門,他自己則躲去了丹樞府上。

此刻,他捧著一杯熱茶,餘光打量著坐在對面的人。

丹樞抱著手爐,腿上搭著一條狐毛毯子,手中翻著一本閑書。

兩人對坐無言,丹鳴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刻意挑起話題,“還沒入冬,天氣就這樣冷,你身子弱,讓下人註意些。”

丹樞頭也不擡的問,“今日又是誰家設宴?”

丹鳴一下子洩了氣,自打曜文帝病中後,朝中局勢風雲變幻。

原本最不起眼的兩個皇子,成了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雖然他們未曾入朝,也不見曜文帝對二人有何特殊安排,但他們作為東丹僅剩的繼承人,皇儲必會是他們中的一個。

丹鳴年滿二十,已經到了議親的年紀,但凡府上有適齡孩子的家族,都會趁機辦個宴會,從賞花到賞月,從觀潮到品蟹,名目五花八門,但是核心宗旨只有一個。

“兵部侍郎府上邀請我去看梅。”丹鳴說完,疑惑的看向他,“你沒收到帖子嗎?”

丹樞翻過一頁書,淡淡道:“我又不急著成親。”

“我也不急呀!”丹鳴立馬反駁。

他一口飲盡手中逐漸變溫的茶水,看著對面無趣的某人,不禁發出感慨,“真懷念在學院的日子!江瑜不知去向,譚飛去赴任,商嶼丞和沈初歸了國,現在連皇叔也離開了。天涯路遠,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

“會的。”丹樞的語氣輕卻堅定,他緩緩放下手中書卷,看著外面霧蒙蒙的天色,一場大雪將落未落。

丹鳴看他一眼,話到嘴邊有些猶豫,斟酌再三,還是問了出來,“你心中什麽打算?”

丹樞看他,以目光詢問。

丹鳴深吸口氣,“你和商嶼丞的事,你是怎麽打算的?他是商丘太子,現如今又回到故國,你們之間是······是斷了嗎?”

丹樞一怔,宋監事的幾番暗示,君璟的欲言又止,好似都在告誡他這是一條不歸路。男子相戀為人不齒,所以他們說的隱晦。

丹鳴是第一個大喇喇問出來的人,不過按照他的性子,要是迂回試探反而讓人覺得奇怪。

丹樞問:“你何時知道的?”

丹鳴瞥他一眼,認不出輕嘲,“你自小性子古怪,對誰都不熱絡,獨獨對他商嶼丞與眾不同,我想不註意都難。”

丹樞垂下目光,狐毛毯子上的手微微曲起,“起初,我只想陪他十二年,看他安穩回家;。此前十幾年,我從未對任何人任何事抱有過期待,唯獨他是我放不下的牽掛。”

丹鳴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地上轉了兩圈,問他,“你可曾想過以後?這份感情較尋常人更脆弱,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它是錯的,你們之間但凡有一個人膽怯了,這條路都走不到最後,還會招來一世罵名。”

丹樞不語,他做好了承受風雨的準備,卻不想商嶼丞被雨水沾濕半分。

“若是你真的想好了,那便放手去做吧。在一切結束之前,沒有人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哪條是錯的。”

這個時候,丹鳴第一次表現出一個兄長該有的沈穩。

丹樞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晶瑩的雪花飄落而下,隨後是幾十片,幾百片,幾千片,不一會兒地上已是一片銀白。

丹鳴呢喃道:“下雪了。”

曜文帝的身體越發虛弱,一日有大半的時間躺在床上,每日的朝會也變成三日一次,即便如此也常常有罷朝的時候。

曜文帝的身體情況不容樂觀,可是太子人選還未定下。只是沒人敢提出來,這時候說立太子的問題,不就等於說陛下命不久矣嗎!

因此朝中兩黨的官員都急得不行,卻還是忍著沒說。只希望陛下能挺過這一關,早日康覆。

曜文帝不覺得自己是病人,即便他此時已經虛弱到躺在床上了。

今日,他沒如之前那樣看奏折,而是使人把丹鳴和丹樞傳來,有些話是時候說了。

丹鳴接到消息馬不停蹄進了宮,他的臉上是少見的嚴肅。雖然父皇不曾讓他們去宮中侍疾,就連朝會也是勉力參加,可他依舊能感覺到父親的身體在一天天衰弱下去。

這個時候召見他們,絕非是小事。

丹樞與丹鳴在入宮的途中遇到,索性同行。

文喜見二人一起來了,趕忙迎上去行禮,口中道:“給兩位殿下請安。陛下剛剛服下藥,不知是否睡了,容奴才進去通稟看。”

曜文帝特地派人去傳召他們,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的歇下,文喜這麽說不過是個借口。他在宮中三十多年,不敢說對帝王的心思了如指掌,但多少有幾分猜測。這樣大的事,陛下要不要同時接見這兩人,他可不敢貿然做主。

得了曜文帝的首肯,文喜恭敬的將兩人請了進去,自己親自守在門外。

未來的主子就在這兩人之中,誰也說不準陛下的心思,謹慎些總是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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