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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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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不醉人

河東有一片鹽湖,運城有鹽運之城的含義。

高粱如海,棉田如雲。

給鴻溪燒了一封信問惡火的事,順帶送去一瓶神奇的假孕藥之後,薄燕聲幸災樂禍地偷偷笑了笑,隨後進了一間書肆:“老板,有沒有與懷孕相關的醫書?”

“喲,家裏夫人有喜啦?恭喜啊!”老板豎起一根手指,“在二樓呢。”

是他自己有喜啦,薄燕聲暗覺好笑但沒說出來,謝過老板上二樓去。修士懷孕的書籍也有分門別類,境界越低的,要註意的危險越多,境界越高,要註意的問題越少但是越奇怪。

他沒有挑,拿到什麽看什麽,草草翻了兩本之後,專門挑了太白山生死門的著作。生死門是九州之中北派赫赫有名的醫修門派,有許多疑難雜癥的救治經驗,薄燕聲就這麽從《孕經》一路看看看,看到一本人和妖獸|交合受孕待產觀察實錄後,第一個想法是這都可以,然後猛然回神,把書冊一合——《跨種族生育錄》!

看得太入迷,竟看到這種方向來了。

在生死門的著書中,薄燕聲發現了一種孕期調息心法,可以追溯過去的幸福回憶,讓懷孕的修士感到安心,健忘的薄燕聲決定回去試一試。

他在運城外的一處小山坳中蓋了間茅屋,四周布下結界,開始打坐,嘗試起孕期調息心法。

運轉了三個周天,薄燕聲進入了狀態裏。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胎心僅僅跟在心跳聲後,就像小孩踩著大人的腳印。

接著他聽到窗樞吱呀轉動,一人輕飄飄落在地上,像深夜潛行的黑豹,那人黑衣短劍弓著腰,十分警惕且敏銳,他一擡頭,冰冷的雙眸鎖住前方的目標——那是周戌久十七歲的樣子。

“嗬!”薄燕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什麽叫追溯過去的幸福回憶,讓懷孕的修士感到安心?

周戌久的出現只會讓他心梗,這是不是在暗示他們師徒不正經,有鬼,簡而言之就是想鴻溪和明鸮一樣?

薄燕聲想不通,他決定不想了。

噗嗤一聲。

黑色寶石一樣純凈的惡火在掌中燃起來,源生火種比衍生的漆樹火種涼得更加徹底,薄燕聲第一次感受到了骨髓燃燒的寒意。

他說過要幫趙百相找出制作惡火的方法,讓他同門的屍骨得以安息,可是現在毫無頭緒。

運城的有許多集市,大大小小,賣什麽的都有。

薄燕聲找了間面館,要了一碗羊雜湯搭一份餅絲,坐在外面的棚棚架下,三口吃完了料,五口喝完了湯。

旁邊的街坊裏,幾個小孩在玩鼓,鑼鼓咯咯咯咯敲得很幹脆,不亦樂乎。

這叫絳州鼓,薄燕聲馬上想起來了,陰陽鼓就是一架絳州鼓,趙百相小時候還沒入道,鼓都是戎君替他背的。

戎君啊……

他抓了抓拳頭,沒有再光天化日下把惡火掏出來看看。

“老板,”薄燕聲召喚湯館老板過來,“哪裏可以買到生的羊骨頭?”

老板答:“羊場啊,隨便一個羊場都能買。”

用羊骨鉆火,失敗。

薄燕聲玩著手中森白的骨頭:“果然啊,要真這麽簡單,誰還大費周章去屠人滿門。”

放下骨頭,他再次用那個心法調息。

風聲來了。

這一回看到的人還是周戌久,自己躺著,半昏半醒,他的臉湊得很近,呼吸都噴在臉頰上,非常熱乎,薄燕聲只要動一下,就會被他親上來,那雙眼睛裏翻湧著薄燕聲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情緒。

但是薄燕聲在別的人身上見過,是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瘋狂的欲望。

薄燕聲再次從震驚中結束了調息,心中茫然,又問了一遍,幸福感在哪裏?什麽叫安心?

這些畫面的確是他過去的記憶,但經驗告訴他,記憶也是會捏造幻想的。這套心法會不會是為了讓孕期修士獲得“安心”的感覺,把關於胎兒父母的記憶美化?如同一個充滿了蜂蜜的幻境,讓孕期修士重溫這段甜蜜?

可真是這樣的話,意外懷孕或者被迫懷孕,母體與父體沒有愛甚至還有仇,那麽這套心法無疑是危險的、害人的東西,當孩子生下來,母親恢覆清醒,必然會感覺到被欺瞞的惡心和被操控的憤怒。

這套心法究竟是依據什麽來選擇回憶對象的?如果他多運轉幾遍,會對周戌久產生“愛”的幻覺嗎?

薄燕聲沒試過,他膽子大,所以他決定試一試。

第三次調息進入佳境後,他感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安全的氣息包裹著他,霧漸漸散去,清池上的玉蓮倚著石臺綻放,潺潺的流水聲裏,一個人濕漉漉冒著氣上岸。

當然還是周戌久,他赤裸著上身也赤著腳,哪哪都好看,周戌久抱著一截玉藕走近,體內的真氣正在蒸發皮膚上寒冷的雪水,健壯碩大的胸膛險些懟到了薄燕聲的下巴,眼前是可以積攢水珠的左右如意鎖骨相交的骨窩,薄燕聲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所籠罩著,有些熱。

周戌久又長高了。

不對,湊那麽近幹什麽?

周戌久擡手時,薄燕聲想後退,可是記憶裏的自己沒有退,反而不要命地往前傾,把手裏的東西遞了出去,只見周戌久稍微弓背低頭,還在滴水的下巴要貼在自己臉上———

池水那麽涼,周戌久的吐息還那麽灼熱。

“噫!”薄燕聲又被震出心境。

但是記憶被開啟了,後續周戌久緩慢穿衣的全過程也揮之不去地腦海中過了一遍,薄燕聲扇著涼風松了口氣,原來只是送衣服啊。

問題不大。

但是,還是不安心啊,為什麽每次都搞得他心慌意亂,以驚嚇結束?

薄燕聲把買回來的經書又看了一遍,他的修行是沒有問題的,唯一有問題的,就是他假孕,孩兒他爹也是假的。

所以這個心法是能區別出真孕和假孕的?薄燕聲繼續翻書,或者自悟,等他找到答案的時候,日子過去了三個月。

三個月,薄燕聲的體態依然,小腹沒有異樣,看著鏡子裏容光煥發的自己,眼波蕩漾,青衣劍袖已經換下來,穿上了寬袍大袖。

最近總是夢見在燕行門的日子,也吃了幾回玉藕烹飪而成的幾種佳肴,這可把他的饞蟲勾了出來,可是運城沒有那獨一無二的玉藕,薄燕聲漫步在鬧市的街頭,聽見一聲吆喝。

“汾陽酒!八百年的竹葉青——”

薄燕聲:“真有八百年?”

“真君,老字號,沒有八百年您去汾陽杏花村砍我。”

已經很久沒有那麽喝過了,汾陽酒,竹葉青,老板是個實在人,說八百年,那就是八百年的勁兒。

薄燕聲飛上別人的屋檐上癱著,仰頭喝了一口,清甜的酒入口冰涼,入喉發熱,到了胃裏如火一般激烈灼燒著,火勢越來越大直沖天靈,薄燕聲拍了拍腦門,癡癡笑了兩聲:“好好好,果真是八百年的酒味啊,八百年……哈哈哈,原來八百年的酒,會是這個味道。”

笑著笑著,他就笑不出來了,平靜的雙眸背後狂風將至。

大街對面的斜角也坐著個人在喝酒,兩人都註意到了彼此,一一舉起手中的壇子,遙敬對方。

風吹過了幾陣,對面的酒友應該是有所發現,翻身走了。

這個高度,這個清凈地,就剩他一個人。

燈市橘紅金黃的光暈散布在薄燕聲的眼底,下面的大街人影幢幢,絳州鼓樂和高蹺帶來的喧鬧也全都變成了嘩嘩的流水聲。

呼——薄燕聲的胎心跳了一下,他立馬安撫性地覆手上去,周戌久三個字從心頭一閃而過,薄燕聲五味雜陳。

“師尊,”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周戌久,他就像夢裏一樣,滿眼都是自己,“師尊?”

薄燕聲懷疑這裏是夢,不,這裏不是夢。他摟著酒壇子,兩眼直楞楞看著徒弟出現的方向,從虛假的回憶走到現實裏,周戌久看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深邃而隱忍。

他聽到周戌久靠近,聽到自上方傳來的一聲嘆息。

薄燕聲心一恍惚,那包裹覆雜心緒的銅墻鐵壁裂開了一條縫隙,他說著醉話:“我找到了一套孕期調息的心法,它告訴我,你能給我帶來安全感。”

周戌久半蹲半跪靠近,聽後短促停頓,“嗯”了一聲。

就這樣,薄燕聲抱著酒,周戌久打橫抱著薄燕聲,消失在人聲鼎沸卻無人在意的夜色裏。

風中,薄燕聲不知道自己被轉移了,依舊抱著酒壇子,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裏喋喋不休:“不是因為你……的那一道真氣,看到‘父體’其實是一個巧合,這套心法找出來的不是‘父體’,也不是我最愛的人,而是最愛我的人,因為只有最愛我的人才會給我提供安全感。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周戌久答。

薄燕聲心想:他怎麽這個聲音?啞啞的,他喉嚨痛?是不是喝風了?應該是的,他胸腔起伏那麽大,呼吸都那麽費勁。

風停了,他們落到了地上,穿梭在林間。

薄燕聲還好奇:“你就那一句嗎?”逆徒真是冷靜,不可告人的心思被戳破了,還能這麽從容。

於是周戌久問:“那麽師尊最愛的人是誰呢?”

“嗯?”薄燕聲懵了,他答不上來,於是靠在那結實的懷裏,喝了口酒,眨眨眼,“讓我想想。”

一路到茅屋,周戌久都沒有等來回應,低頭一看,懷裏的人竟然睡著了。

他自嘲地一笑,單手攬住薄燕聲的腰,空餘的手拿鍋那個酒壇子,咕咚灌了一口,望著淡藍色的流雲和月光,吐了口氣。

空壇子被丟在路旁,周戌久再次將人打橫抱起,走向那個他數月來都不敢靠近的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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