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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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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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近門的這幾步,從公共的區域,從落灑的走道燈光走進玄關不長不短的甬道,這裏的光從鞋櫃下面的橘光往上蔓延,陪伴著上頭兩側小氛圍射燈的籠罩,將人包裹入蛋籠一般。

這人讓進門後,自己就側開了身子,也不動,握著門把,就這麽冷漠看著周望岫走進。

周望岫其實很多年沒真切看過這人了,進門的時候。

擦肩比對過彼此的高度。

單側垂間的發絲微卷,帶栗色,發尾貼著如墨綢緞流淌的黑色睡衣,從肩頭撫到流暢往下的曲線,些許翹絲挨著領口。

她不太敢看這人,但還是忍不住,從她跟前走過的時候,轉頭了。

張雲英說她過分好看,而且危險。

可是,何止是好看。

素來大氣的臉上連眼神都是沈定的,剩下多餘的全是被外人闖入領域的冷冽跟掌握。

十年會讓原本只是出身足夠尊貴的人果然成為高高在上的存在。

察覺到周望岫的目光,謝須彌垂眸了。

周望岫的視角從瞧見的薄唇粉黛上移。

對上到對方垂下的眸色。

又非實際相觸。

但還是驚了,她的步伐加快了兩步,沒留意長裙尾擺擦過謝須彌的小腿。

謝須彌站在原地片刻,沒動,就這麽側著頭看著這人的背影走過玄關....走進亮堂的大廳。

後背露出的肩胛骨勝似雪巒白曲。

在外面那些房客快走近的時候。

門把手上的手指握緊。

謝須彌收回目光。

周望岫聽到了過了一會那邊才傳來啪嗒一聲的關門聲。

然後是不緊不慢的輕微腳步聲。

從她後面來。

周望岫曲起手指,揪著裙子布料,呼吸微緊,依舊忍不住轉身回頭,想要說什麽,卻見這人繞開了,一個眼神都沒給她,顧自走向沙發區。

周望岫只能看著她,等這人坐定後,看向自己時,周望岫反而飛快移開目光,看向桌子。

“有什麽事嗎,周醫生。”

比起傍晚電梯裏的厭憎眼神,此時的謝須彌神態平靜多了,搭著腿。

客氣,禮貌,但冷淡。

周望岫的目光從桌子上的一些衣服上移開,對視著這人,心裏恍恍惚惚,再次搖擺不定。

“謝....”頓了下,還是順從對方的“周醫生”稱呼變成了對應的“謝董,我是來道謝的。”

謝須彌雙手交疊,目光從這人的臉到其左手。

本來她是有點走神的,聽到“謝”這個字眼卻被觸動了,眉宇下壓,直接越過衣服這件事。

“謝董?這個稱呼好像是對應我父親的,周醫生遠在國外多年,只年年陪伴男友回謝家,這麽多次了,也區分不了其中差別?”

“還是覺得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她的父親......

周望岫當然知道這個男人在她們之間意味著什麽樣的存在。

長輩,金錢關系,社會關系。

“您的父親,在我這裏只是謝先生,我很少這麽稱呼他,謝董應該也很清楚。”

“這麽稱呼您,也是因為我看在新聞裏,別人都這麽稱呼。”

“我,今晚真的只是來道謝的。”

因為謝須彌的態度,周望岫知道自己那骨子裏不值錢的清高又冒頭了。

同時冒頭的還有怯弱。

“謝謝您安排的衣服。”

“打擾了,我.....”

謝須彌是在等周望岫說完的,可這人卡在那,不再說話,還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

不言不語,像是少時無辜可憐柔弱猶豫.....

可遠比那會更有迷惑性。

因為她長大了。

早已具備一個女人最成熟的風情。

這一身吊帶裙。

是不是也在她的男友面前也這樣?

每一天,每一夜。

謝須彌手掌抵著微側的臉頰,說:“沒了嗎?”

“衣服,不止你一個人有,也不是我分的。”

“周醫生實在太有禮貌了。”

周望岫:“.....”

禮貌,這個字眼好像對應了當年她做過的那些非常“不禮貌”甚至算是惡毒無恥的事。

“應當的。”

“也許還是打擾了謝董。”

“告辭。”

周望岫轉身,想要走出去這個幾乎要讓她窒息也不知道往裏看的房間。

但,走了兩步。

她的目光落在鏡面上,正好瞧見冷漠坐著的謝須彌側影。

這個女人.....

像一個網。

走出去了,以後就是徹底脫離了嗎?

她們哪裏來的第二次偶然再遇?

本來就天差地別。

周望岫猛然頓足,深吸一口氣,果斷轉身回頭,甚至走近幾步。

帶著沐浴後的氣味。

那麽點布料,根本藏不住輪廓跟細致。

謝須彌抓緊了扶手的五指更緊了,身體後傾,靜默瞧著她。

周望岫是急切的,又緊張,靠近後,壯著膽子俯身。

“謝須彌,當年是我傷害了你。”

“是我不好,我那會太自私,只想著解決自己的麻煩,未曾照顧到你的感受,我會解釋,那時我跟謝思邈之間其實沒有那種....”

謝須彌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這人的手指很長,也很涼。

周望岫心臟微頓,看著這人不退反傾身過來,扣著她的手腕,手指下移,抵著她的手背紗布。

“濕的。”

“洗澡了?”

“作為一個醫生,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就跟不愛惜自己的尊嚴一樣。”

“為什麽要跟我提你跟你的男友、我的堂哥那些風花雪月的事?”

“難道我不知道,你在跟我待了七天後,立刻回了倫敦,又跟他在酒店裏待了七天?”

“然後,你們就在家族聚會公開了。”

“當著我的面。”

周望岫喉間梗塞,張開嘴想要說起當年的緣由,但想到那位“謝先生”曾經說過的話,再看眼前人如所有人期盼預判的那樣高高在上應有盡有的高貴模樣。

她忽然說不出任何話來。

——在得到金錢解決你們母女一生困頓甚至不被影響獲得光輝前途之後,你哪裏來的自信再跟我謝家要求得到一個精心培育的繼承人?

——不要太清高,看不起財富名利。

——有沒有可能,你認為的愛情高於一切,只是因為對你這樣的人而言得到愛是最難的事,但對我的女兒而言,愛情是可以有替代品的,她的選擇,比你多得多。

——你沒有那麽珍貴。

——很多年後,你再回頭看,周望岫,你會發現些謝須彌沒了你,就只是沒了一個汙點,僅此而已。

——不過,如果我的女兒她非要被你帶入自甘墮落的境地,那她也不會再珍貴,我完全可以有其他孩子跟繼承人。

——最重要的是你捫心自問,你可以拒絕我提出的條件?

——你拒絕不了。

好像,也沒說錯。

周望岫想要對抗內心這種當年被剔骨入髓訓誡後的自我認知,又帶著一些不甘。

但她不知如何開口了。

見這人無言以對,也沒有對往事再解釋的意思。

好像當年就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場“選擇”,選擇了一個,必然有對另一個的拋棄。

對,她被拋棄了。

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謝須彌面色如常,仿佛對往事已經看淡,慢條斯理撫摸著周望岫手背上帶著濕潤的紗布,看著上面滲出的血液紅痕。

指腹隨著言語提及的舊事,回憶起那一幕幕,她好想就這麽摁下力度。

逼那傷口濺出更多的血。

但她沒有。

“現在,穿成這樣來跟我舊事重提。”

“你的目的是什麽?”

“是因為這麽多年了,你都沒能跟他結婚嗎?沒能如願嫁進謝家.....找我替補?”

咻。

周望岫的手抽了回去,身體往後退,手指有些抖,好像被摁疼了。

可對方沒用任何力道。

只是言語,誅心。

她這時候才無恥想起自己當年並不止拋棄了這人。

確實無法拒絕。

她答應了那位謝先生跟謝思邈的“救助”,這種救助不僅僅是金錢,甚至嚴格說來是權力跟資源帶來的巨大恩情。

這個結果挽救了好幾個人的人生,包括她跟她媽媽,以及別人。

教養跟思想無時無刻不在告訴她——這是恩情,她完全沒有憎恨或者挑剔對方的資格。

那麽,再回頭看,除了她對不起謝須彌的這個卑鄙過程,好像各方都得到了最好的、最正確的結果。

不過,她到底是以什麽心態洗澡換衣打扮後再來見這人的呢?

在對方眼裏,一定顯得低俗又下賤吧。

可怕的是她自己都沒法反駁內心可恥的私心。

周望岫沒有回答謝須彌,只是冷靜下來了,別開眼,“洗澡只是因為覺得自己有點臟,不適合見你。”

“以前.....確實是我對不起,你要怎麽對待我都理所當然。”

“今夜的確是打擾了。”

她轉身了。

果斷,也不回頭。

甚至步伐遠比之前快。

但她知道自己腦海裏有點幻音,反覆回想著那些人的聲音。

正確的、不可對抗的、不配的....

她的腦子都要炸了。

好像三個月前被擊中後倒下的那種感覺。

以至於她握住門把的時候,未曾洞察到身後的腳步聲。

手背被握住,固定在了門把上。

再次在籠子裏。

周望岫的視線固定在門板上,她看不到任何人,包括自己。

身後人只是扣著手,挨著她的身體,但刻意保持了距離。

半點都不肯接觸她。

不像很多年前,她們對彼此身體的渴望跟吸引也是至強的不可抗力。

現在好像碰一下都成了禁忌。

謝須彌的聲音也是冷而沙啞的。

克制。

“請把手重新包紮了再走。”

周望岫站在原地,客氣道:“我回去再弄,謝謝謝董提醒。”

“讓那個小女孩給你弄?在你的房間還是她的房間?”

謝須彌問,不帶什麽情緒。

周望岫:“不是,我自己來,再怎麽樣,我也是醫生。”

謝須彌安靜了,松開手。

周望岫拉下門把,即將拉開門,因為疲憊而略長長呼吸一下。

門縫打開,正要出去。

砰!

門被重新重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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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門板,蒼白的左手被拉拽往上,掌心貼著漆黑的紋路,避開了碰到傷口的可能性,但腰肢被身後繞來的手牢牢握住,五指並攏,囚住了腰腹。

脖子濕潤觸感,不可耐地偏下頸項,青絲搖曳摩挲,像是羸弱而喘息的魚。

沒有照面,只有晦暗地,沒有眼神對望地、背離地.....

困在那裏。

難以呼吸。

雪白上落下印記。

細細的素綠帶子不自覺滑落,正好承接在撫握她肩下部位的她人手腕上。

搭著昂貴的腕表。

此前被周望岫搭在鞋櫃上的手機響起。

上面的號碼.....

謝思邈。

手指在那一刻沒忍住在雪白的皮膚上留下紅痕。

一切都停住了。

只剩下了竭力平覆的喘息。

周望岫感覺到了這人勾住裙子細帶拉到肩頭的動作,人也退開了。

“冒犯了,周醫生。”

“忘記你有男友了。”

談不上羞辱,只是一種木然跟提醒。

謝須彌啊,她可是謝須彌。

她也會幹這種不堪的事?

她也配讓她枉顧道德跟戒律墮落嗎?

區區一個周望岫?

她肯定後悔了。

周望岫攏了下有些發疼但帶著涼意的上身,也木然盯著漆黑的門板。

她想著這人剛剛的行為,內心不知道怎麽想的,但幾乎是一面倒的.....

臣服於自己的內心。

屈服對這個人的了解——假如謝須彌還要周望岫,那為什麽不?

沒變過,她一直自私。

所以她垂下眼,壓著沙啞道:“分了。”

“不算冒犯。”

“本來就是穿給你脫的。”

“就跟當年騙你來這裏一樣。”

“我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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