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初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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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初見(三)

我再過去的時候,那瓶牛奶已經被喝完了。

我笑著在她對面坐下,把隨手拿的餅幹放下。

她看到時似乎有些無奈,欲言又止的。

我也沒再裝什麽愚鈍,“嗯?”

“破費了。”這話說得的確無奈。

我當是什麽,聞聲松了口氣,“不值一提。”

她卻嘆了口氣,但是也沒多說什麽話。

我只好再次詢問,玩笑道:“說嘛。”

她無需語言也能判斷出一些事情,甚至她的話語也是簡短而飽藏細節,不過我得承認,我的確沒有她敏銳,便只好追問,期望她能多展示一些。

“可能會有點冒犯。”她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抱歉道。

我搖頭,“沒關系。”

她點了下頭,腦袋一上一下,很可愛。

“這個,嗯……”她撥弄著旁邊的雜七雜八零食,念著算著,“加起來可以買一塊兒蛋糕來著,還可以再多買一些別的飲品。”

我略微挑起眉梢,表示疑惑。

這是剛剛她展示過的表情,我莫名拿來改編用了。

她略不好意思地說,如果我沒看錯,應該還有一些羞澀,更可愛了。

“如果這是下午就好了。”她擡頭看我,窗外日光映不進來,只有室內的燈光,卻也襯得她眼中波光粼粼,至少在我看來。

“可以一起看個電影,電影結束後在這裏吃蛋糕,隨意聊一些什麽。那會很好。”

說完她似乎更不好意思了,輕咳一聲,“不好意思,只是突然想到了。”

我被她的形容打動,很奇怪,平平無奇的一句話,甚至沒有什麽修飾,但我就是被打動了。

也許是語氣,也許是氣氛。但至少在那一刻,我渴望她話裏的場景能實現。

看著她,我覺得滿心的盈脹幾乎要溢出來,沒忍住笑了一聲。

她聞聲更不好意思了,耳尖也稍微紅了點,超小聲說:“而且我是個窮光蛋,電影票肯定是買不了的,所以說是瞎說啦,就是看到你破費我不太好意思,然後就算了算,發現差不多夠蛋糕和飲品,所以就腦子亂飛啦,別介意。”

突然講了一長串話,我非常高興。甚至我自己都察覺到了,我的眼神應該是前所未有的……眸光熠熠。

我盯著她說:“那我們去吧。”

她擡頭看我,很慢地眨了眨眼,“可以嗎?”

我點頭,“我特別想去。”

她於是笑了。

我那時理解為她在開心。

我們素不相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出身,她的一切。她知道我的一些事情,卻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我的過往。

我們去了超市的一角、商場的來往過道、報亭,甚至去了KTV,結果當然是兩個人相視無言,而後逐漸放開。

我很喜歡這些地方,毫無例外,她對這些角落也是情有獨鐘。

她說她最喜歡超市,尤其是那種什麽都有的大商超,我也是。

她說她喜歡蹲在學校的亭子邊看同學們來來往往,我說我也是。

其實幾個小時後就無需多言,我們很像。

興致漸落之時,恰好到了時間,於是趕去電影院,重拾新一輪安靜的圓滿。

說實話,活了十九年,我第一次感受到極致而純粹的高興和開心。

離開電影院,我們討論情節、討論意義,不出意料,我們高度一致。

嗯,也有一些小差別啦,畢竟又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無傷大雅。

夕陽餘暉落下,我提著蛋糕,她抱著幾瓶飲料。我由衷感嘆:“真好啊。”

她看我一眼,笑了下,“是啊。”

我那時還沒察覺到,畢竟當時的氣氛在,任誰來不說一句“真好”?

又回便利店,吃吃喝喝,有的沒的都聊一些。

等到暮色降臨、黑天席卷時,我們不約而同看向窗外。

黑夜是傷口的遮羞布,所以黑夜就成了展示傷口的最佳時機。

我想問問她,在我欲言又止的時候,她一如以往地貼心而敏銳,毫不吝嗇地講述了她那乏善可陳的過去。

講述她夠不到的門把手。

講述她終於長高了、能打開被鎖上的門時,卻不敢出去。

講述她遇到的許多常人難以閱讀的“書”。

講述她在閱讀過程中感受到的愉悅,像是斷聯已久的機器找到了幾秒鐘的信號。

講述再次失聯後的麻木,以及世界的有序,有序到讓她做不出任何表情。

從始至終,她的情緒都很穩定,直到我看見她眼尾些微的紅。

“心疼”也在今天具象化。

她講完了,我才敢看著她問:“我想要抱抱你,可以嗎?”

她楞了一下,笑著別開腦袋。

沒說好或不好,但是沒拒絕,相處一天,多少對她的習慣有所了解,我上前去擁抱她。

她很瘦,非常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所有的話她都說了。

她的講述並不像訴苦,而只是把一個故事展示給你看,甚至連裏面角色的心理活動和動機都講了,很完整,也很真實。

完整到旁人當真是只聽著就好,安慰或是同仇敵愾的機會都不給你。

擁抱的時間有些長,我沒松手,她也沒說什麽,把手搭在了我的背部。

輕輕的,軟軟的。

久到時間失去概念,我才聽到她在我耳邊小聲說:“這樣多好啊……春華秋實,日升月落。早有晨光,晚有月色。”

我楞了一下,她繼續說,那初聞寡淡的聲音,實則不知有多溫軟纏耳,“世界總是這樣的,它是無限的,我們只是有限的人,有限的盜賊、匪徒,如果能從它身上奪取一些東西,轉化為屬於自己的有限的幸運和珍寶,也就夠了吧。”

我轉頭看她,她卻扭頭看向了窗外。

霓虹燈遠,車鳴聲近。

“能按自己的步調慢慢走,沒人來幹涉。”她說:“醒來看到是晴天,結束一天的任務時剛好日落。”

如上,她的話語總對我有謎一般的魅力。

春華、秋實、日升、月落。

我忽然開始期待,可以在七點的晨光裏起床,沐浴著清晨的迷蒙,朦朧的光線與迷蒙的人一般,拋開一切,只是吃早餐。

去工作或是學習,認認真真地完成每一項,等抽身出來,看著完美的成果,走出去,發現有人在等自己,而後拉著她的手去超市。

挑選食材、烹飪佳肴、清洗碗盆,似乎每一項都沐浴了清晨時沾染的日光。

嶄新而耀眼。

我能察覺到空癟的某一處正在充盈,我把這些幻想告訴她。

她眼睛亮亮,顯然與我一般。

她說:“總有一天能實現的。”

我在心裏想:現在就可以是那一天。

但我知道她短時間內無法實現,便也沒說。

她又看向窗外,我也看過去,不過餘光落在了她身上。

我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了,她今天做的這一切,是不是就為了這一刻?

我又想起,我邀請她“現在就去”時,她面上的笑,和她說過很多次的“好”。

她忽然轉頭,對我笑了笑,“總能好的。”

我於是又想起房子裏的那片狼藉,重覆:“總能好的。”

我問她:“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她顯然楞了一下,而後笑了起來。

這是今天內,我看到的她最燦爛的笑容,也是最真實的笑容。

我確認了,無論程度高低,但她的確始終都有想要拉住我的目的。

從始至終。

“我叫譚千覓,桃花潭水深千尺,尋覓的覓。你呢?”

我說:“莫餘霏,殘餘的餘,雨雪霏霏的霏。”

留下姓名的那一刻,我們都拉住了對方。

我想,我和她都明白。

她總有一天能拉開那扇被父母鎖上的門,我也終於遠離了那條名為“人群”的江流。

而我們,如她所言,人人生為匪徒,向這無限的世界奪取那有限的生活,我希望我的同犯是她。

她家裏管得嚴,我便去幫她辦張電話卡,留下一部手機以作聯系。

等我回便利店後,已經沒了她的身影,店員說一對中年男女帶她走了,是她父母。

世事總難料,如此契合,我們最後卻連聯系方式都沒有留下。

我一次又一次反省,為什麽不直接把自己的手機號告訴她,或者不帶她一起去營業廳。只隔著一條馬路,為什麽不一起呢?

答案是當時各自待著,對氣氛更好。我們都這麽認為。

沒人會想到,譚建成會在自己女兒身上放定位,也再沒人讀得懂我的苦悶,只有獨自懊惱。

自此,別於茫茫人海。

過後我思考過很多次,我繼續茍延殘喘,是因為她,還是她告訴我的那些話?

想不清楚答案。

只是再也沒敢隨意對待一切,我認真地處理身後的雜事,認真地活著,認真地去找“譚千覓”這個人。

我用了很多手段,只是當我確認她的位置後,去尋她,卻已經沒了她的影子。

學校、鄰裏,她仿佛從人間蒸發了。

不久後,病變爆發。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但是我們一定會再見。

沒有原因,這是必須。

……

我終於找到了她。

譚千覓,譚千覓,譚千覓……

無數次在心中默念的名字,終於活生生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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