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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初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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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初見(一)

——我經常會想,人類和機器的區別在哪裏?如果給機器人加上激素等等條件,不也和人類沒差嗎?後來我想通了,人類也好,動物也罷,本來就不過是一個運作著的巨大碳基機械。

幼兒園時,張姨會去參加我的家長會。

一年級時,她偷拿了我的東西給她兒子。我看見了。二年級、三年級,愈演愈烈。

可我不知道如果她走了,下一個人會不會更可怕。

我見過她的兒子,很瘦,比我大兩歲,但是比我矮很多。話很少,眼神躲躲閃閃。

他很可憐,他在羞恥。

他們很好,我就沒管。當時不懂,後來才明白那叫作自卑。我總是低人一等的。

四年級,他們走了。

房子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父親偶爾會回來,帶著各式各樣、從不相同的人,有男有女,我不知道我的母親又是哪一位,我對她的了解只有一個名字。

他們嬉笑、玩鬧,做一些惡心的事情。

總是會把房子弄得很臟,很惡心。

他對我辭退了保姆的事情不置一詞,只是塞給我一把紙幣。

我說“好,謝謝爸爸”,他說“行行,自己安生待著,有事兒找你王叔,爸估計過一段時間才會回來”。

說完他笑了,露出一口泛著黃的牙齒,不知道在幻想什麽。

但是他又給我了很多錢。

我知道,我只要乖一點,就可以得到“錢”,這是生存需要的東西,我現在無法自己得到,但是我又需要它。

所以我要乖一點。

王叔是家裏的管家,但是他其實不常來。

充其量,每天來確認一下自己的狀況吧。

我辭退張姨那天,王叔匆匆趕來,張姨當時在往外走,口裏罵罵咧咧。

他站在門口,我站在樓梯的幾個臺階上,和他遙遙相望。

我記得我當時沒有笑,也沒什麽表情。那時候很迷茫,又害怕,所以忘記了偽裝。

我們對視了很久,他好像在害怕,隨意問了我幾句,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可能害怕我把他也辭退?或者是別的,無所謂。

總之自那之後,他很少來這裏,只是每天來確認一下,定時找一些保潔阿姨。

人們都離開了,房子裏只剩下我自己。

這很好,我很開心。

四年級的家長會,我沒和任何人說,自己去參加了。

大人中間只有我一個小孩兒。老師問我:“莫餘霏,爸爸媽媽有事嗎?怎麽沒有跟老師說呀?”

我本來想搖頭,但是老師接著說:“你先和別的小朋友去玩吧。”

我覺得很奇怪,問:“我如果出去了就沒有人開會了呀?”

老師說:“沒事的,老師之後會把重要的事情告訴你的家長的,你可以出去玩啦。”

老師看著我,眼睛裏似乎有奇怪的漩渦,那不是漩渦,但是我就像是被吸進去了一樣,突然,我就明白了,轉頭看看大人們,他們都在看我,我確定了。

這個就是“同情”,我感受到了。

我其實對於被同情、不被同情沒有感覺,但是我那時有點新奇,怪怪的心理支撐著我,我對老師揚起笑容,說:“不是哦,爸爸媽媽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特地交代了我讓我幫幫他們,這是我光榮的任務哦,沒做好的話我就不是厲害的小朋友了。”

老師定在原地,竟然忘記了眨眼,笨笨的。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好的,我們的莫同學真棒。”

我笑了。

第二次家長會,我撅著嘴說:“爸爸媽媽很忙,他們又要我自己來。”

這次大家都在同情我。

我依然沒有什麽感覺,只是想:噢,這個就是同情。

那一年,我好像明白了很多,但是又不是很清楚。

我開始嘗試獨自一整天窩在漆黑的角落、逃過無聊的課程和幼稚的小孩兒、在街角和乞丐相坐一天、在考試中名列前茅,下一次又全部寫錯,觀察大家的反應……

我和書店的老板相談甚歡,哪怕我才十歲,什麽都不懂,而她已經三十歲了。

很感謝她,不然我可能會變成一個混不吝的人。

也許不會,總之很感謝她。

這就是我,莫餘霏。

也沒什麽特別的,和人們唯一的差別就是:我提早發現了人類只是機器人這個事實。

你看啊,我只需要乖乖說幾句話,父親就會給我金錢。

只需要表現出他們認為的“可憐”,大家就會同情我,小孩子們就會覺得我奇怪,回家向父母學舌。於是更同情我。

我只要和路邊繪畫的人隨便聊幾句他們的作品,他們就會很高興。

聽老板吐槽她的丈夫,附和幾聲,她就會高興,並且歡迎我下一次去。

世界就是這樣的。

一切都有原因,父親的虛榮心、老板的憋悶不滿、流浪畫家的懷才不遇……

可能這就是人吧。

不過我知道,我跟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臺上的演員,和其他角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我沒有,我什麽都沒有。

我沒有讓人奮進的虛榮心,沒有自我感動的“愛著誰”,沒有被迫“被誰愛著”,沒有喜惡,沒有牽掛。

我只是一個可有可無,隨時都可以離開的觀眾。

這是我和同齡人最大的差別,或者說是和所有人的差別。

我不需要誰,也不被誰需要。

老板那裏,過了那個時期就能明白,任何人都可以代替我的位置,只需要有足夠的耐心。

父親、老師、同學,更無需多說。

……為什麽要讓我來到這個世界?

我不明白,更何況客觀來講,這只是一個客觀發生的事實——我的父親和母親做了,母親懷孕了,她經受了孕期的苦難,於是我來到了人間。

世界不會回答任何人的問題,它只是自顧自運行自己的軌跡,如同除了我之外的每一個人。

時間也不會解答我的疑惑。

我依然要游走在人群之中,看著他們的喜怒哀樂,看著他們的悲歡離合。

然後自慚形愧,自己什麽也不是。

我那時候總會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所以我不斷地探索、檢驗自己,檢驗自己的生理功能、屬於人類的習慣等等,這當然都不會有問題。

如果突然更換姿勢,我也會睡不著,也會失眠,但是可以通過強迫的行為來養成習慣。

這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看到惡心的畫面我也會吐,看到恐怖的場景我也會害怕,甚至我的反應比尋常人似乎要強烈一些。

這讓我很安心,我還是個人。

就這麽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過著,人類在我的眼中更透徹,也更遙不可及。

我知道我永遠都不會和他們一樣,因為誰或某件事而大喜大悲。我擁有他們沒有的洞察和感知力,沒有他們擁有的感受和體驗。

成長的過程類似於畸變,不過可惜的是,盡管我的認知不斷更疊,但我的觀念卻沒有脫離我十歲時的幼稚想法。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工廠,不同的機器有序或無序地運作。

只是,我可能是批次比較早,有點兒落後的那一批。

在屬於人類的高級工廠裏,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時間推移,認知拓寬,這種自卑不斷減弱,隨之增強的是虛無感。

十八歲,我將要結束這無聊又卑微的生命。

帶著些許腥氣的風吹過頸側的時候,生物的求生欲作祟,我忽然想通了,世界跟我有什麽關系?我自己待著不就可以了。

太蠢了,那只是給生存找個理由。所以一段時間之後我還是離開了自己的世界。

畢竟那兒也沒什麽好待的,一片荒蕪。

可世界還是那個樣子,我當然知道不可能會有變化。

十九歲,我又去了湖濱灣橋。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二號。

撲面而來的仍是略帶鹹腥的江風,本該如此的。

但是卻多了一點點清香。

現在正有一個女生,和我上次一樣,甚至連位置、趴在欄桿上的姿勢,都和我上次一模一樣。

她應該是剛洗完頭發,看得出來頭發還是濕的。

香氣來自這裏。

雖然有人在,但我還是走了過去。

那是我的位置,總不能這也要排隊。

再說,我過去,興許人家就走了。

雖然這樣不太好,但請允許我任性不顧他人感受一次。

因為說實話,我現在的確是不太舒服的。不僅僅是我那常常不舒服的心理,更多是生理上。

我的父親剛剛未經允許進入了我的房間,後面的話我想不用多說了。

有點……非常惡心,只是恰好,我的床頭有一把水果刀。

這也許是上天的恩賜,給了我一扇離開世界的窗戶。

其實挺多的,只是這個窗戶比較大,能讓自己走得更安心。

我走過去,出乎意料,那個女生卻沒有離開,她一眼也沒有看我,目光始終註視著江面。

她身上有一種很矛盾的氣質,熟悉到讓我窒息。

不自覺的,我也看向江面,雖然我本來也是要看的。

水浪一陣陣翻過,起伏的弧度和雲朵卷曲的弧度一樣。

像是白雲下落,躲在水面之下捉迷藏。

站了一會兒,她還沒有離開的意思,我開口:“這裏的空氣和你的頭發不搭。”

她緩慢轉頭看了我一眼,我終於看到她的眼睛了。

我找不出形容詞,只覺得像此時橋下的江面一樣。

我們的目的應該是一樣的,我猜測。

她只看了一眼就轉回去了,慢吞吞說:“先來後到,你換個地方吧。”

她的聲音也和江水一樣。我立刻想。

“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我想勸她,我覺得她不該止步於此。

當然,我也是要這麽做的,沒有勸別人活下去的資格。只是……到底不一樣吧,我想清楚了,我害怕她沒有想清楚,就草率地決定如此。

如果能拉住她,我覺得是很好的。如果聽了她的故事,我認可她的做法的話,那就不必再拉。

“先來後到。”她重覆。

我楞了一下。

至少,我自覺自己現在的狀態,在別人看來是還不錯的。這個看起來才十四五歲的女生,竟然一瞬間看出來了嗎?

她剛剛也說了“先來後到”,也就是說她在和自己對視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自己的狀態。

說實話,那時候我的確很震驚,甚至懷疑她可能有什麽讀心術。

反正,在那個瞬間,我無法再把她當作十幾歲的小女生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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