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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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階

落地時,黑色運動服的女人站在一輛車旁,對她道:“領主讓我送您離開。”

她看向沈盈月所在的方向,三秒後收回視線,垂頭道:“謝謝。”而後鉆進車後座。

“您要的物資在後備箱,這是領主留給您的。”女人遞過來一張泛黃的熟悉紙張。

她楞了下,接過來。

‘會想你的,我們不會一起走,所以沒問那麽多,能幫到你就夠了。她叫謝錦,你想留下她就留下,能保護你,不想有人跟著就讓她自己離開’

‘如果還能見面,那是緣分;如果無法再重逢,那麽每一刻都是永恒,因為我一個字也沒有弄丟’

她顫著手翻到背面,看到熟悉而稚嫩的字體時,擡手捂住嘴。

水珠將藍色的字跡暈染開。

‘你叫沈盈月嗎?你好,我是譚千覓’

‘嗯’

這是她們的第一次對話,是她對她的第一位朋友,說的第一句話。

稚嫩的字體,天真的對話,她看了又看,準備收起來時謝錦遞過來一個文件夾,她放進去收好。

真是,這人雖然是塊兒木頭,但還不算是原木。

車子沿著昨晚沈盈月規劃的路線行駛,她靜靜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

莫餘霏找來有兩種可能。一,來找她。二,來找沈盈月的事兒。

第一種不太可能,她反而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莫餘霏肯定是不想睡帳篷的,她也不必睡。來這裏自然是有她的目的,目前看來是給外層三區的人主持公道。

昨天那個女生偽裝的痕跡太明顯了,更可見他們的生存狀況有多不妙。

林笙興許是提前通知了這些人,不然以他們一行的實力不可能到達這裏。弊端便是當今的場面,被後來者居上,實力不足必定會被欺壓。

解決的方法麽?只能以暴制暴,單純的暴也起不了作用,不然只是讓壓迫和被迫者互換身份,壓迫本身並未消失。

所以要找到均衡點。

他們應該是較早的一批了,後面肯定還會有幸存者南下,但他們不會再有區與區的偏向,強者為尊,就如同現在的內層,具有絕對的平衡。

所以,最好的方式是打破現在一邊倒的天平,均衡內外層的實力。即讓三區的實力與其他區相等,如此,後來者的加入也只會讓天平更加平衡,一勞永逸,也免得繼續內鬥消耗實力。

當前隊伍裏三區人多,但實力不如那些從刀槍火海中逃出來的人。

總不能拔苗助長,那就只能截斷過高的雜草了。

自相殘殺是不可避免的,但至少比此後一直內鬥要強。

至於莫餘霏是采取什麽方式,和沈盈月一起計劃,還是一人成行,那她就不得而知了。

或者說,她也不怎麽關心了。

夏魚姐去找劉毅磐和程知柳了,他們三個的實力和心理素質都輪不著自己操心。

沈盈月有自己的方向和責任,她的實力也輪不著自己擔心,而且這人心理素質更是強悍。

想到沈盈月,她疑惑問謝錦:“沈盈月有留下什麽聯系方法嗎?”

對沈盈月而言,她們日後還會相見,這次也分明有機會留下聯系方式,她沒理由還一言不合跟自己斷開聯系。

“領主說等您問了再告訴您。”謝錦遞過來一個盒子,“裏面的手環能和她聯系,也有一些附帶的功能。”

她挑挑眉接過來,幾年不見這人到底是有長進。

思考片刻,她沒接,“我還是不接了,之後要去的地方不太安穩,如果有她的聯絡方式,可能會威脅到她。”

沈盈月初二和她分開時也是這個理由,這次她們互換了身份。

“記得告訴她原因。”

謝錦應聲收回盒子。

她繼續看向窗外,思量自己還有哪些“鏈接”。

媽媽在病變初期就不見了,譚建成對此緘口不言,結果不言而喻。

譚建成不久前也走了,嗯……就當他是真走了吧。

之前的朋友——劉赟、學姐,也早和她沒了聯系。說來也是,病變後她的生活裏就只剩下了實驗室和室友們,出來後多了莫餘霏他們。

林笙、舒嘉、劉潤玥、劉潤年,這些都不在她操心的範圍內,或許還該人家操心她呢。

實際上,莫餘霏本該更不用她多慮,但她到底不同於旁人,雖然自己還沒有真正翻開這本書。

猶豫許久,她借來紙和筆,還是嘆息落筆。

——你當年走到了那裏,總不能不允許我去,是吧?何況我只是去轉一圈。

她把紙張對折,遞給謝錦,“麻煩讓沈盈月轉交給莫餘霏,她知道是誰。”

謝錦接過,知道她不需要自己的陪同了。

譚千覓倒是不擔心沈盈月看到會多想,那個木頭腦袋無論這幾年怎麽變,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通靈,打通了任督二脈。

好了。

她看著窗外逐漸增多的植被,嘴角的笑意帶著輕松,如天上柔緩漂浮的雲。

謝錦把她送到山頂,將離開時最後問了一句:“您需要添有能石粉的信息素嗎?能在一定程度上驅散附近的動物。”

譚千覓剛剛背上雙肩包,回頭對她笑,“不用啦,讓沈盈月藏著點兒吧,這年頭能石得多少人搶啊。”

怪不得來路沒遇到動物呢,沈木頭還挺厲害。

如同之前被拒收手環時,謝錦聞聲沒什麽反應,是個合格的司機。

譚千覓揚著笑對她揮手,“慢走,路上註意安全。”

謝錦楞了下,到口的話換成了揮手。

山清水秀,鳥語花香。

這是小時候寫作文才能用到的詞語。北方城市的實景向來是灰沈陰霾的天,病變後倒是能身臨作文之境了。

她沒帶槍、沒帶睡袋、沒帶營養劑,帶了一把戶外多功能刀、一把匕首、一只火機、幾瓶水、一身衣服。

“哈哈哈——”四曠無人,她笑了兩聲,感覺自己要成野人了。

其實聽到譚建成離世時,她的第一感受不是悲傷,而是釋然。之後理所應當地逃出來,畢竟這是一個絕佳的出逃機會。

並不是夏魚口中物理意義上的出逃,她想要的是完全的逃離。

逃離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逃離事與事之間的關聯,將一切負擔都甩到身後,只與世界相連。

朝飲露,暮食輝,看看花朵如何盛開,而不看人們如何將其折斷,看看草木如何繁茂,而不看人們如何用之伐之。

要想安心做到這些,就得先斬斷和他人的鏈接。譚建成的離開是一個契機,她身上最大的鏈接已經斷了,她馬上就能自由了。

可惜,莫餘霏救下她是個意外,她來了點兒興趣,於是偏離軌道跟著她走了一段,再次和人打上了交道。

也不算偏離軌道,畢竟她最開始也想過,要是能走運離開管轄區,能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挺好。雖然她尋思,外面的人和裏面的人也不會有什麽差別。

末了那點兒興趣落下,她發現自己還是無感,連翻書的興趣也沒了。

加上她對現狀有諸多猜測,每一條都指向不詳的未來——她可能是一個“罪大惡極”的棋子。

她將會和無數人產生鏈接,由她被迫制造、甚至自己也不知情的罪惡和愧疚織成的鏈接。盡管她只是棋子,對於自己對他人造成的傷害並不知情,但她也逃不了,不然即便沈眠於地下,她也難以安眠。

她明白,她原本離開實驗室時,計劃的正軌——一個人、一個世界的生活,早已化作泡影。

也許她走之前就隱隱有預感,但人總是要心存希望的,即便只是僥幸。

現在,希望即將破碎。

所以,雖然軌道的盡頭已經斷裂,但在深淵之前,也總還有一部分斷軌。

恰好莫餘霏想她直面實驗室,她不想回,她不想看到自己的“罪惡”。那是只要想象,就足夠讓人無法喘息的沈重之物。

那她就沿著斷裂的軌道,再行進一段時間,進行最後的歡歌。

溜達了一會兒,她找到了一片平地,地上是厚重的草,被附近的林子環繞,百米處還有一條河。

也是難為這些植物變異種了,秋天了還得營業。

感嘆了一會兒造物主的神奇,她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放下包,蹦蹦跳跳邁向期待已久的生活。

十六歲的願望,二十歲實現了,嗯,還不錯。

找來幹草鋪在地上,她伸伸懶腰躺下。

陽光打在臉上,暖洋洋引人入眠。

遠處流水潺潺,近處草木窸窣,不知道哪只小動物躥過草間。

沒有人聲鼎沸,沒有蛛絲般的心思。

咕嚕嚕翻了兩圈,濕草浸潤衣服,撓得她腰間發癢,傻兮兮笑了兩聲,乖乖滾回幹草上。

大概沒人看著、沒事兒需要操心的時候,人人都是小孩兒,只是躺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游戲,她也樂此不疲玩了十幾分鐘。

滾累了,合上眼去找周公。

下意識翻身側躺蜷縮,雙手抵在唇前。

她知道她的睡姿是一種不太有安全感的表現,但時間久了,不側躺她睡不著。

略沈重的眼皮一掀,她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爬起來找了兩根樹枝,又找了幾個還算結實的藤蔓。

“大哥大姐,如果你們要吃我的話還請下嘴利索點,別磨磨蹭蹭啊,那可太疼了。”折斷樹枝和藤蔓前,她誠懇作揖。

現在能存在的動植物都是病變過的,比她厲害多了。

樹木大哥和藤蔓大姐顯然不想跟她計較,她抱著戰利品安全回去。

樹枝插進地裏,藤蔓綁在其上,繞一圈把手腕穿進去。左邊一個右邊一個,束縛雖然松松垮垮,但好歹能限制住動作。

這樣就只能平躺著睡了。

最開始的幾十分鐘裏,翻身的沖動被莫名的執著壓下去,過了一個小時,她尋思自己是不是有病,來個老虎兩口就把她吃了,跑都跑不了。

但她還是沒動,任由自己被束縛著平躺。

嗯,她自信自己不會被吃掉。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多久才睡著,夢裏都是自己被狼叼走了,還在狼背上躺著呼呼大睡,嗯,是她心心念念的平躺。

醒來的時候側臉略微濕潤,她迷迷瞪瞪睜開眼,看見面前的臉之後,噌的一聲想滾到旁邊,結果手腕被捆住,壓根動彈不得。

別她被嚇到了,它也被嚇了一跳,且比她速度還快。一眨眼,譚千覓還沒看清,它就沒影了。

“……”她迷蒙著眼胡亂想,哦,那是一只鹿吧,跑得真快。

看天色估計正午了,她慢吞吞給自己松綁,畢竟捆得不緊,手腕稍微繞一繞就能出來。

揉揉腦袋,她用手沾側臉的水漬,放到鼻尖去嗅,頓時嫌棄遠離。

誰家的鹿,口臭這麽嚴重。

晃悠著去河邊洗了個臉,順便清醒清醒。河流倒映出她的身影,擡頭時她楞了下。

河對面那是……兔子?

再一晃眼,兔子就沒影了。

摸了摸褲袋裏的火機和匕首,她舔舔嘴唇,尋思自己得練練手,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別的不說,想她四年訓練成果,藏匿的功夫無人能敵。

她的負責研究員如果知道了,估計得氣死。讓你訓練,是為了讓你來逮兔子?

不過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所以譚千覓心安理得地在林子裏窩了幾個小時。

氣息、腳步、視線捕捉和避讓,再沒人比她專業了。

白白胖胖的兔子,還是到了她懷裏。

她抓住壯碩的後腿,免得自己被踹飛。小兔子……大兔子這輩子估計也沒想到還能被人逮住,三瓣嘴翕翕張張,在她懷裏瘋狂掙紮。

一個不防,譚千覓狠狠抽了口氣。

操,兔子急了是真咬人啊。

手腕上血痕明顯,但她還是沒松手,也沒動刀,楞是把這跳跳兔栓住了,之前別的樹枝剛好派上用場。

對著它赤紅的眼睛逗了會兒兔子,她跑去林子裏,麻溜上樹摘了些果子。

秋天,豐收的季節,她之前可註意到了,果子多得是。

與此同時,遙遙之處。

站在落幕的硝煙前,莫餘霏盯著某個方向,略微傾斜腦袋溢出一個淺笑。

馬上就能抓到你了。

她把沈盈月送來的紙條塞進口袋,面上笑意越來越濃。

離開,預計之中的離開。

此後可就再也不會有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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