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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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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錯路

吳寒山和姚風波還在往女校那邊看。

他再次看到了校長黃乘風——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中年男人。

那些人也不管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幾個教官三下五除二地扒了一個女生的衣服,連內衣都沒留。

看到這裏,兩個偷瞄的人默契地收回了視線。

楊輝看他倆同步的樣子,覺得挺好玩,說:“你倆還算有良心,不像有些崽子,專挑姑娘沒穿衣服的時候看,寧願受罰都要看。”

聽著女孩的慘叫,姚風波嘆了口氣:“這麽多年了,還是不習慣,雖然我經常說想在這裏留教,但真讓我留下來,估計沒多久就會瘋。”

吳寒山撞撞他的胳膊:“那你還總說?”

姚風波還回去一拳,坦言道:“說給別人聽的唄,不然怎麽保住這個位置?我當這個風紀委,至少還能讓咱們同學少受點苦,但凡換個尖酸刻薄的,你們日子都沒那麽好過。”

說完他嘆了口氣:“這些話我也只敢跟你們說說了,這學校到處是自動眼線啊……”

兩人都明白他這是在吐槽那些打小報告的。

隔壁傳來揮鞭子的聲音,估計是在打柳蛇。

“總見那姑娘受罰,她到底犯了什麽事兒啊?”吳寒山狀似不經意地問。

楊輝擡眼一瞥,隨口道:“自殺,好幾次了。”

“女生自殺的好像比男生這邊多多了。”

“當然了。”楊輝的表情蒙在煙霧裏,“女孩們的日子可比你們難過多了。”

吳寒山歪頭:“為什麽?”

楊輝嗤笑一聲:“你以為那群人能有多道德?不過是披著人皮的畜生罷了。”

他吸了口煙:“自己想想,進來這麽久,那些漂亮女孩還是完璧可能性有多少?派人把姑娘往房間裏一帶,門一關,人事難料。”

吳寒山皺眉:“這不犯法嗎?”

“法?”姚風波挑唇,笑容苦澀,“這裏能有什麽法?他們會拖到你傷好完再放你出去,出去之後也沒有證據。”

“你看看周圍還有幾個活得像個人?”

吳寒山連連搖頭:“孩子都這樣了,放出去後父母都不會覺得不對勁嗎?”

“父母?”姚風波嗤笑一身,“那些爹媽可喜歡那種言聽計從的孩子了,至於孩子什麽感覺,他們根本不在乎……我有個哥們,是出去之後又送進來的,他跟他爸媽說得清清楚楚這裏不是人待的地方,可還是被送進來了。”

“簡直不可理喻……”

楊輝看了看手表,擺手示意他們快走:“行了滾吧,省得被集合晚了又被罰。”

聽到這話,兩人收拾了地上的煙頭,扔進楊輝自己帶的塑料袋裏毀屍滅跡。

隨後,吳寒山朝楊輝揮揮手:“得嘞楊哥,我倆先回去了。”

……

南偌的情緒一天比一天消沈,吳寒山很討厭這種無計可施的感覺。

有一天,他們兩個好不容易單獨在一起坐著依偎一下的時候,南偌卻怎麽也不肯讓他碰自己,哪怕只是牽牽手也很抗拒。

“好臟啊……”

吳寒山聽見南偌小聲呢喃。

他立刻停下了動作,求證道:“你覺得我很臟嗎?”

聞言南偌楞住了,擡頭仔細看著他,也許是因為沒休息好,他的眼下已經泛起青黑,嘴唇和面色一樣蒼白。

如果說他以前像個金枝玉葉的觀音,現在就是自身難保的菩薩。

“不是說你……”南偌說話都沒什麽力氣,他直勾勾地看著吳寒山,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聲道,“寒山,他們都覺得同性戀很臟很惡心,為什麽你可以這麽坦然?”

“嗯?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不想說也沒事……”

“不是不想說,是我真的不知道。”吳寒山努了一下嘴,微微後仰雙手承載地上,看這蕭瑟的東景。

“我從一開始就沒覺得同性戀是個什麽大不了的事。後來看了個電影,叫《春光乍洩》,裏面有句臺詞……”

吳寒山轉過頭,不顧南偌輕微的掙紮,握住了他的手:“‘走錯路用不著死吧?走錯路不過掉頭而已。’”

南偌想了想:“張國榮演的那部?”

“對。”吳寒山輕笑,“當時我就在想,世人之所以覺得同性戀惡心,大概就是因為我們與眾不同,覺得是走錯路的人。但什麽才算走錯路呢?什麽才算對和錯呢?”

南偌靜靜地看著他,歪了歪頭。

吳寒山盤腿坐起,面對著他:“對錯總得有個標準對吧?標準是誰定的呢?是人。”他指了指南偌,又指了指自己,“你我是不是人呢?”

南偌反應有點遲鈍,呆楞地點點頭。

“對,我們也是人。人定的標準,不是老天定的標準。只要是人定的標準,就可以有另外一群人制定另外一種標準,也就是說至少某一部分的‘標準’是靈活的,而且是可以違背的、互相轉換的,包括同性戀對錯與否。”

吳寒山舉起雙手,一左一右地攤開:“其次,標準也有兩種。”他動了動左手,“一種標準相當客觀,比如考試是否及格,又或者實驗劑量是否準確,有合格和不合格之分,這種跟我們關系不大,就不談了。”

他又動了動右手:“另一種就相對主觀很多,比如社會標準,社會標準之下又細分好幾種,包括道德標準和個人角色標準等等。”

南偌聽得一楞一楞的,隨後就見吳寒山收回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緊,在他面前晃蕩:“我們這種人,除了性向標準與眾不同以外,跟大多數人沒有任何區別,我們遵紀守法、尊老愛幼,跟普通人一樣履行著這個社會賦予我們的權利和義務,不幹擾其他人的正常生活。”

“既然如此,又有誰能說我們這樣的存在是錯誤的呢?”

南偌低頭不語。

吳寒山繼續道:“而性向標準又是什麽?是人們讓自己幸福不同的方式,有‘是與否’的評價,沒有‘對與錯’的區分。即使站在現行異性戀標準的另一面,也不代表違反道德,更不代表違反法律,只是大家個體選擇不同而已。”

“所以我們沒做錯任何事,只是走在另一條不同的讓自己幸福的道路上,又為什麽要覺得自己不堪,憑什麽遭受別人的冷眼?”

吳寒山點了點南偌的心臟,語氣認真而鄭重:“用沒有對錯之分的標準來打壓你、折磨你的人,不過是在以這種方式滿足他們心中的惡趣味。”

“他們本就是想讓你痛苦,讓你難受,你所遭受的苦難並不因為你是同性戀,而是因為打壓你的抱有惡意。”

“他們無知、他們無能,所以只能用這種方式才能滿足心中渴望高人一等的欲望,找到那可悲的、微弱的存在感,而我們沒有義務為他們卑劣的思想買單。”

“南偌,我不知道這些天的治療他們對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你也不肯跟我說……”吳寒山苦笑了一下,隨即按住他的肩膀,“但不論如何,你都不應該否認自己,你是一個聰明友善正直的正常人。”

夕陽在吳寒山的背後,給他籠罩一層柔和的光。南偌看著這如油畫般的一幕,感覺自己這些天幹涸的心臟,似乎又有了跳動的動力。

“也許愛錯人算走錯路,因為這是自己識人不清、識己不清。但作為同性戀存在這件事,絕對不是一條錯誤的路,因為這是天生的、無法選擇的。”

“這條路和異性戀的道路是平行的,只不過一條是寬敞大道,一條是曲折小路,但路的盡頭重合在一起,所有人都會在終點找到自己。”

耳邊回蕩著吳寒山的聲音,南偌迎著夕陽柔軟的光,一滴淚無聲地滑落。

吳寒山擡起手幫他撫去,再次笑著重覆了一遍那句臺詞:“‘走錯路用不著死吧?走錯路不過掉頭而已。’,更何況我們沒有根本沒有走錯路。”

“南偌,錯的不是我們,妥協的也不應該是我們,一定要撐住。”

恍然間,南偌突然意識到吳寒山很少有不笑的時候,似乎天下就沒有他害怕和擔心的事。

南偌也嘗試著微弱地笑了笑:“這些話你都是從哪兒看的?”

“我自己瞎琢磨的唄。”吳寒山攤手,“我這個人很自私的,自己快樂最重要,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讓我質疑自己,現在你也是我的劃分範圍內了,所以同樣的,誰都不可以質疑你,連你自己也不可以。”

南偌覺得,吳寒山的笑容大概就和雪山金頂上的初陽一樣,散發出的光芒可能已經足夠照亮他這一生所有陰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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