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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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裴珩夜裏發了熱,這次病來的氣勢洶洶。

他本就體弱,高燒三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我三天沒有合眼,陪在他身邊。他渾渾噩噩地說著我聽不懂的胡話,偶爾叫聲娘,有時候叫我的名字。

我度日如年,如驚弓之鳥。窩在床榻邊,他稍有動靜,便趕緊去探他的額頭。

大夫說裴珩身子太虛,早傷了根基,新傷舊疾來勢洶洶。這次能不能好,好到什麽程度,只能看他的命數。

我跪著給大夫磕頭,求他救救裴珩。

大夫從未見過我這麽盡職衷心地奴婢,見我哭的淒慘,安慰我盡力試試。

後來的日子,我守著他,陪著他,給他講曾經在戲班裏的事情。講我原來有個心願,就是攢夠錢給自己贖身,尋個有瓦遮頭,三餐溫飽的地方過完後半生。而現在,只想著他好起來。哪怕是折我的壽命,也心甘情願。

裴珩昏睡了半月,消瘦了不少。眼窩凹陷,沒有血色的唇上幹裂起皮。藥餵一口,吐半口。剛開始我手腳笨拙,總是弄臟他的裏衣。後來大半碗藥灌進,一滴都不會灑。

我悉心照顧裴珩,兩耳不聞窗外事。

大夫人派來的丫頭,每日會送吃食來。順便問些裴珩的情況,好回去覆命。

大夫說,裴珩身體恢覆的比預想中的好。應該這幾日就會醒來,我近日來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沈進肚子裏。人松懈下來,才後知後覺地感覺精疲力竭。我窩在他手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眼皮沈地似有千斤重,閉上後便沈睡過去。

半夜裏,額頭傳來冰涼的觸感,很輕很輕。我蹙了下眉,感覺有東西順著我的眉眼描摹著,掃過睫毛,落在鼻尖。然後輕柔的順著我頭發,一下下的撫摸著。

我猛睜開眼直起身子,驀地對上了裴珩晶亮的眼眸。

我眼中的睡意和疲憊還沒散去,我看著他,一時有點恍惚,帶著濃重的鼻音說:“大少爺,我又做夢了。”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中映著光,映著我。

我鼻尖倏地發酸,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我抓著他的手,放在我的臉頰邊,哭著問他:“裴珩,你為什麽還不醒啊?我真的……好害怕。”

裴珩眼中似是藏著千言萬語,他艱難地張了張嘴,叫了一聲我的名字:“白穗兒。”

我一怔,連哭都忘了。那雙撫在我臉上的手,動了動。拇指輕輕劃過我的眼角,擦去我臉上的淚。

裴珩虛弱地出聲,嗓子啞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他說:“別哭了。”

這不是夢。

裴珩終於醒了。

我回過神,趕緊松開他的手,塞進被子裏。擡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大少爺餓了吧,您等我,等我……我去煮粥。”

我逃似地跑出臥房,臉頰滾燙。

後來的日子裏,我沒敢提起這件事,裴珩也從未主動說起。

我是仆,他是主。

我有我的位置,也有自知之明。

裴珩退了燒,咳嗽卻越發嚴重。他的精神時好時不好,時長一整天躺在塌上發呆,一句話都不說。

我睡在他房門外,聽他夜夜咳嗽,揪心又無力。

我常跪在院子裏,祈求上蒼,拿我的命換裴珩的命。

反正一條賤命,死了也就死了。

裴珩燒了房中所有的畫,偶爾提著筆在書案前出神,幾個時辰過去,宣紙依舊空白如新。

很快到了初冬,寒風瑟瑟,院子裏越發蕭條。

這天,本該是蘇姑娘入府的日子。

如今看來,裴珩的滿心歡喜終究落了一場空。

裴府今日格外熱鬧。

外面的鞭炮聲震天動地,卻掩蓋不住裴珩的咳嗽聲。

我對院外的事情沒興趣,也懶得打聽。看日頭晴好,便想趁著好天氣,將裴珩的床褥拿出來晾曬晾曬。

正當我將被褥搭在竹藤上時,院外一陣吵鬧。

裴珩喜靜,還需要靜養。

我緊忙跑出去,卻見烏泱泱的一群人已經堵在了門口。

為首的是一身喜服的裴炎,他放肆地大笑走來,張揚又得意。手上牽著的女子用團扇半遮面,一身鳳冠霞帔,走起路來搖曳生姿。那女子半依靠著裴炎,彎著眉眼,羞澀中帶嫵媚。

兩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中,相攜而來。

今日居然是裴炎娶親?

我握緊拳頭,心底泛起怒意。今兒本該是裴珩和蘇姑娘成親的日子,他已經夠難受的。裴炎還帶著新娘子過來,擺明是來炫耀。

我平日裏膽小,也不知哪裏生出一股勇氣,張開雙臂攔住眾人:“二少爺,大少爺還病著,不宜見客。您請回吧!”

裴炎看都沒看我一眼,擡腳踹在我的腰側。我摔出去,在地上滑了幾尺才停下來。

裴炎挑著一側嘴角,囂張跋扈地朝我啐了一口,帶著眾人“闖”進了裴珩的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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