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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跋山涉水尋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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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跋山涉水尋郎君

一個月前赴往羅東城除邪祟的道士有消息了。

好消息是,去的道士各個都有頭有臉。

壞消息是,頭和臉都被剝開掛城門上了。

半月前,與陳仙君同一批去羅東城除邪祟的道士,全都在城門前止步不前。

據說,城外的霧散了,恐怕是布陣人故意為之。

血染紅墻,頭顱高掛,手段極其殘忍可怖。

不過,永和城離羅東城極遠,這消息從東傳到西,也不知花了多少時日,說不定形勢扭轉,道士更勝一籌也說不定。

再過幾日便是明誠生辰,寧紓邀寧洛一同上街去購置些布料,打算繡點東西送他。

寧洛照常為殷故上三炷香後才出門。

一同游街,忽然一衣衫襤褸的小兒從他腿前連爬帶滾的躥了過去,寧洛一嚇,回神時那小兒已無蹤跡。

寧洛順著胸口,問道:“永和城還有小乞丐嗎?”

寧紓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從容回道:“有,哪哪都有。不過他們老實,只乞討,不偷也不搶。”

寧紓忽然興奮道:“對了,我前段時間發現書院後墻破了個洞,有個小乞丐住那,我見她可憐就遞了個饅頭給她。沒想到她嘴還挺甜,一直‘姐姐姐姐’的叫我。”

寧洛無奈道:“你沒事總往書院跑作甚?生怕明兄不知道你想跟他成親嗎?”

寧紓不是尋常女子。

尋常女子聽到這話,多會面紅耳赤嬌羞掩面。

寧紓則面紅耳赤滿面春風,對自己的傾慕之心毫不遮掩。非但沒有責備寧洛多嘴調侃,反而還拍了他一巴掌,提醒他平時要多在明誠前多說點好話。

美其名曰:“自己的好姐夫要自己爭取”。

閑談間,忽然一位玄衣少年擦肩而過,拂起陣微風,寧洛心道一聲“殷公子”,視線瞬間被勾了去。

可驀然回首,那只是位尋常的帶劍俠士。

寧紓見他突然停步,便也跟著回頭望去,見那位俠士後,忽然說道:“咦?那個人不是明府的嗎?”

寧洛疑惑,明府一看就是書香門第,除了明宇愛舞刀弄槍之外,還有誰會跟這類俠士有來往?

於是問道:“姐姐見過此人?”

寧紓道:“前兩天我去書院找明公子,恰巧見到這位俠士在與公子談話。”

寧洛眉頭蹙了蹙,隱隱感覺那人與明宇有著某種聯系。

回明府後,寧紓回房做女紅,寧洛便到書房去尋明誠。

還真巧,才進書院就碰見那位玄衣俠士低著頭匆匆離開。

寧洛的直覺告訴他,這人應該是明誠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俠士,打探的又極有可能是關於明宇的事情。

還不等寧洛多想,明誠便瞧見了他,笑迎道:“寧洛,你怎的來了?若有事找我,叫人告知一聲,我去尋你便是了。”

寧洛笑道:“明兄,你這般待我,我總要覺得不好意思的。”

明誠卻是笑著,攬手將他邀進書房,對坐斟茶,優雅至極。

明誠道:“以後就當做是自己家,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寧洛問道:“明兄,方才出去的那位俠士,可是你的朋友?”

明誠笑意斂了去,小抿口茶,淡然道:“是我雇來打探情報的。羅東城的詭霧與慕卿山相似,上個月明宇東去照城查案,正好途徑羅東城。我……有些擔心。”

寧洛心頭怔了怔,沒想到明誠竟如此坦誠。

寧洛又問道:“那現在可有消息了?”

明誠道:“半月前抵達羅東城的道士還守在城門外,時至今日只有兩人進了城。”

寧洛又問:“誰?”

“一位玄衣少年和一位姓陳的道士。”

寧洛心一提,慌忙問道:“可知姓名?”

明誠搖頭,道:“不知。只知兩人應是舊相識。”

寧洛微張著嘴,一時有些緩不過來神。

恐怕真就是殷公子和陳仙君。

想起流傳的消息稱,羅東城屍橫遍野,紅血染城墻,頭顱高懸,人皮剝面,已然是座吃人的“鬼城”,只進的去,出不來。

寧洛不由得緊緊蹙起眉,拳頭攥緊,又問道:“這是幾日前的消息?”

明誠道:“跋山涉水,快馬加鞭也至少得七八日。”

七八日前的消息,現在還未得凱旋捷報。

寧洛忽的感覺一口氣堵在胸口,最壞的設想就是殷公子和陳仙君都遇了難,再次,便想不出別的了。

人不吃不喝也頂不過三日,進了羅東城七八日未歸,那還會有別的可能嗎?

突然有種要尋去羅東城的沖動在寧洛心中洶湧,雖然他一書生,去了也不見得能幫上忙,只會讓城門上多一串頭顱罷了。

但他就是想去,極其的想。

他猛地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明誠見狀,疑惑道:“寧洛,可是與那兩人相識?”

寧洛攥緊拳頭,鄭重道:“是,相識。明兄,我想去找他們。”

明誠楞了楞,立馬道:“可有問過寧姑娘的意思?”

寧洛道:“未曾,也請明兄不要告訴長姐,否則,她斷然是不會讓我去的。”

明誠又道:“倘若我也不許你去呢?”

寧洛語氣堅定,與多月前初識的寧洛略有不同:“那我就算是翻墻,鉆狗洞,也要溜出去!”

明誠望著他,沈默片刻,然後輕輕頷首,拾起茶杯,不言語。

許久,他才幽幽問道:“可數百名道士去討伐,皆有去無回。你這又是何苦呢?”

寧洛搖頭,道:“明兄,我既決意要去,便不是打無準備的仗。你且安心,我定會平安歸來!”

明誠垂下眉目,不做答。

這同樣的話,不久前明宇也曾說過一次,後來就杳無音訊了。

明誠放下茶杯,道:“今日的話,我就當做沒有聽見,你也莫要再提。未來三日,我閉關書房,不得空去看你,不過放心,我會提前安排人照顧好寧姑娘,也會叫人定期去你屋子打掃。再過五日便是我的生辰,明宇無音訊,家父也無心思開家宴,到時候也不必來向我道賀了。”

寧洛知他是同意了,遂淺淺笑著,起身作揖道謝。

從永和城乘馬車到羅東城,最快的路便是走將山上的路,直接通往息城,然後再從息城往羅東城去。

但到了息城後,寧洛便找不著願意載他去羅東城的車夫了。

人們皆說羅東城怨氣太重,晦氣,是個不祥之地,凡人靠近,要被削減壽命。

無奈,寧洛只能徒步前去。

好在路程不遠,備的幹糧也足夠。走了三日,才遠遠能望見羅東城的城墻。

又多走了一日,把鞋子給走破了。

他到城門前時,腳上多了幾道鮮紅傷痕。

轉頭望去,不遠處有一群道士紮堆坐著,馬匹把周遭的嫩草都給吃禿了。

寧洛隱忍著腳痛,扶著樹幹走到他們身邊。

“請問,可有見過一位叫陳仙君的道士?”

那幾個道士各個面露愁容,面黃肌瘦,周遭彌漫著一股喪氣,人堆裏時不時傳來唉聲嘆氣。

無人想搭理寧洛,於是寧洛又問了一遍,還是無人回應。

有天子的命令,這些道士不敢逃,也不想進城送死,於是都堆在城外等著幹糧耗盡的一天。

寧洛無奈,轉頭便要走,忽然一人從身後狠狠將他包袱拽下,待他反應過來時,那包袱裏的幹糧已經被如狼似虎的道士瓜分幹凈了。

盡管如此,還是有道士扯著臉皮互相爭一口吃食。

寧洛看著他們一個個面目猙獰,心不由得一提。

他默默撤退,不敢做爭搶。

他又到城門前,擡頭望那一個個頭顱,心生怯意,呼吸也因腹中翻湧的惡心變得混亂。

他猛地低下頭,手捂著唇,緊蹙眉頭強忍幹嘔之意。真的要去嗎?

他又擡眸看向城內,不在迷霧範圍,城內景色清晰可見。

沒有屍橫遍野,卻有血跡。

沒有活人、生氣,一切與生命有關的東西都沒有。

只有灰暗和暗藏的危機。

忽有一陣風從身後拂來,夾帶幽幽桂花香氣,寧洛還未晃過神,便聽耳邊傳來一聲低喚,宛如寂夜銀鈴,風輕輕一吹便喚醒夢中人。

“小郎君。”

他的聲音一如沈穩,分明似水溫柔,卻還是如重錘落在寧洛心上。

回首相望,四目相對,寧洛一時竟不知該做如何表情。他似笑,非笑,似驚,似喜,一雙含淚眼眸顫動,目光溫柔繾綣。

殷故總是笑著,那雙好看的眼睛總溢著滿滿的溫柔,寧洛常常會產生一種殷故想要以此為矛,攻略他防線的錯覺。

“小郎君怎的看我入神,有這麽愛看嗎?”

寧洛可算當了回啞巴,想駁,卻又如鯁在喉,他婆娑淚眼,垂下了頭。

殷故也隨他垂下了視線,見那雙傷痕累累的腳,眉頭微動,遂伸手解寧洛發帶。

長發松散,寧洛反應過來,連忙擡手握住他手腕,擡眸間一顆晶瑩淚珠滾落,他的笑便也隨著斂去了。

他欲擡手替寧洛拭淚,卻又懸於半空,暗自作罷。

寧洛垂下頭,自己拭去了那淚。

殷故不言,寧洛卻認為此時不該以無言相對。

他說道:“我那日不願戴愈心綾,並非是不喜歡你送的寶物。是我不忍你再受鉆心剜骨之痛。”

殷故雙眸顫動,手腕抖了一抖。

寧洛以為他在難過,連忙又擡眸去看,卻見那人忍著笑,忍得眼角都沁出淚來。

寧洛頓時感到難為情,立馬收回手,轉而抱起手臂側身道:“殷公子要笑,也該背著我再笑吧。”

殷故卻道:“若背著你笑,你又怎能知道我高興?”

殷故說著,將手中愈心綾一松,那愈心綾便再“活”了過來,在空中盤旋,繼而殷故又將寧洛給抱了起來,寧洛先是一驚,卻沒叫出聲來。

只見那愈心綾飄飄然落在寧洛雙足上,緊緊纏繞。

寧洛早知會是這樣的結果,故而連掙紮也不做掙紮了,只輕輕嘆氣,道:“殷公子,我現在越發覺得,每天給你燒香已經不夠報答你了。應當籌錢為你修座廟,再寫本傳記供世人流傳才好。”

殷故輕笑,一面抱他入城,一面閑談道:“那廟要起什麽名字好?”

寧洛很認真的思考了一番,答道:“鬼王廟?殷公子廟?殷將軍廟?好像都不好,殷公子想起個什麽名字?”

殷故笑道:“姓氏後面加一‘郎’字如何?聽著像當過官的。”

寧洛將他的話聽了進去,凝著眉自言自語呢喃,反覆斟酌了幾遍:“郎?殷郎,殷郎……嗯?殷郎?”

殷故沒忍住輕輕嗤鼻笑了一聲,寧洛這才反應過來——這哪是在給廟取名字,分明就是在變著法的哄騙他喚聲“殷郎”來聽!

寧洛氣急敗壞,紅著耳根子斥責道:“殷公子,你又拿我打趣!”

殷故笑道:“小郎君,分明你我都是走正規途徑成的親,怎的就不肯改口喚我‘殷郎’呢?”

寧洛急道:“當然不肯!你我都是男子,就算是拜了堂,也不能禮成的!”

話音才落,便聽著陳仙君的聲音由遠至近傳來,那聲音輕快活力,轉頭望去,仙君正朝他們招手小跑而來。

“寧洛~~~”

寧洛感到意外和驚喜,恍然間才發現這城中的迷霧已散得一幹二凈,周圍沒有屍體,沒有白骨,只有血跡。

寧洛正納悶,陳仙君便到了身前,沖他笑道:“我就知道,殷故突然大駕光臨,肯定是你要來了~哼哼,果然機智如我,什麽都懂。”

突然大駕光臨?

這讓寧洛更加納悶了,遂擡眸望向殷故,殷故卻板著張臉,淡然道:“給我們找個幹凈的地方落腳。”

陳仙君一甩拂塵,瞇眼笑笑道:“得嘞,才跟您共事幾天啊,還真把我當成你手下了是吧?行,要不是看在寧洛的面子上,我可不把我的秘密庭院供出來。”

殷故冷眼道:“……你話很多。”

陳仙君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模樣,叉著腰道:“如何?你奈我何?”

寧洛見狀,連忙擺手好言相勸:“仙君,莫要再說了,等會兒殷公子惱了,真是要剝舌頭燒道觀的。”

雖然他知道殷公子不會因為小事做這種出格的事,但要停止紛爭,恐嚇陳仙君,這無非是個好辦法。

陳仙君哽住了,眉頭輕顫,遂又甩拂塵,前方帶路:“跟我走吧。”……

陳仙君帶著兩人進了處幹凈的別院,院裏點著香,打掃得也格外幹凈,一看便是被精心收拾過的。

陳仙君沏了壺茶,才端上桌便瞧見偌大庭院只剩他與寧洛兩人了。

於是陳仙君問道:“殷故呢?”

寧洛答道:“他方才說有事,先趕去處理了。”

陳仙君哼笑一聲,在他對面坐下,一邊斟茶一邊說道:“什麽有事,分明就是他不想跟我呆在一塊兒。”

寧洛疑惑,這才過去多久,陳仙君就與殷公子熟絡上了。

一個是鬼,一個是道士,方才的相見,意外融洽,這不由得讓寧洛感到好奇——先前仙君對鬼的偏見如此之大,今個怎的轉了性子?

於是寧洛問道:“仙君最近一直和殷公子在一起嗎?”

陳仙君一驚,連忙搖手道:“沒有啊沒有啊!你可別誤會,我們只是暫時的同盟關系!”

寧洛疑惑:“同盟?”

陳仙君抱起手臂,侃侃而談道:“哎呀,說是同盟共事,實際上我也就見著他兩天,更多時候我都是與他手下打交道。你別說,他手下雖然不是什麽厲害的鬼吧,但能打得很!依我看,一點不比殷故差,性格還溫和,如果鬼王能票選,我一定掏盡家產供他成王!”

寧洛無奈笑道:“可……你一共有多少家產?”

陳仙君突然哽住,然後又擺擺手說道:“不提也罷,不提也罷!不過話說回來,你那消息這麽快嗎?這才破陣沒兩天,捷報就傳到永和城了?”

寧洛搖了搖頭,問道:“沒有捷報傳出。我也是進了城之後才知道的。對了,布陣之人可有抓到?”

陳仙君點頭道:“這次是個會說話的,在殷故的威逼利誘下道出了不少情報。”

寧洛眉頭輕輕向上一瞥,含著笑,心念道:“真的只是威逼利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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