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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遇玄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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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遇玄衣少年

明誠禮數齊全,同作揖回禮,微笑道:“殷氏乃貴族姓氏,不曾想永和城中竟也有這般金枝玉葉的貴人。”

殷公子輕笑,顧左右而言他:“方才正好路過,見這位小郎君獨身一人,便想邀來作伴,現下既是有同行者,那我也不便打擾了。”

殷公子說罷,轉頭又看了寧洛一眼,隨後笑笑道:“小郎君後會有期。”

寧洛一時語塞,只想著要挽留一同作伴,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由頭才好,最終只得楞眼看他走入人海。

明誠忽然握起他的手腕,將他的魂又生生給拉了回來。

寧洛擡眼,只見明誠雙目真摯柔和,鄭重的將一枚繡著七彩祥雲的荷包抵到手中。

明誠微笑著說道:“寧洛,方才瞧見這個荷包繡得極好,便想買來送你,不想一時耽擱,卻與你走散了。”

寧洛瞧那荷包,針法綿密,繡工聊得,一朵祥雲栩栩如生。

寧洛不禁蹙了蹙眉,胸口又隱隱作痛。

睹物思人,便是這番滋味吧。

寧洛撩起外衫,從腰間取下一個花式一模一樣的荷包,但經歲月滄桑,這枚荷包已經沾上洗不去的灰塵,布開線,線頭挑露在外,明顯已經被使用了多年。

明誠見此物,略感驚訝:“這是……?”

“……”

“這是我姐姐早些年給我繡的。”

明誠怔了怔,又笑道:“寧洛……果真是深情之人。”

寧洛問道:“何出此言?”

明誠道:“這枚荷包定是被用了許久,若非深情之人,便不會留存至今了。”

寧洛眉頭緊蹙,將那枚破舊荷包緊揣手心。

忽的他說道:“明兄,恐怕再過幾日我便要離開了。”

明誠一怔,眉間明顯蹙動了一下,卻又很快恢覆平靜,尋常語氣問道:“為何?”

寧洛坦誠道:“離家時同姐姐走散了,現在杳無音訊,我擔心,所以得去尋她。”

明誠垂眉,道:“有你這般溫柔的弟弟,想必姐姐也一定是位賢良淑德的女子。”

寧洛似想起往事,不由得笑了笑,道:“自然,她不生氣時確實是天底下最溫柔的長姐。”

明誠輕笑,又問道:“打算何日啟程?”

寧洛思量片刻,道:“過兩日吧,待我想好該從何處找起時再出發。”

明誠溫柔的說道:“好。那明日我叫人為你備好幹糧、盤纏、衣裳,和一匹快馬。”

寧洛一聽,連忙搖手笑道:“不用這般麻煩,本來就夠叨擾了,怎還能讓明兄破費。”

明誠輕笑:“無妨,也花不了多少銀子。你孤身在外,比我更需要錢。”

明誠誠摯,寧洛覺得自己再拒絕就有些不禮貌了。

“那就勞煩明兄了。不過,馬就不用了,我不太能駕馭那玩意……”

明誠笑笑:“好。”

四目相對,雙雙一笑,又默契轉身望向那掛滿紅繩的榕樹。燈火映亮樹梢,微風又將那木牌吹得叮咚作響,此刻這樹就像被覆上了神光,儼然成為一棵靈樹。

兩日後,明府門前。

來送行的只有明宇和明誠,沒有快馬,只有一個沈甸甸的包袱。

明宇抱著手臂,一臉嫌棄的說道:“你終於走了。”

寧洛笑道:“明公子這是盼了多久呢?”

明宇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住多久。”

明誠一如既往的微笑著,柔聲道:“路上註意安全。”

明宇沒好氣的說道:“遇到打劫的,就把你那破畫丟出去,讓你家殷武神保佑你。”

寧洛笑笑:“明公子,殷武神不是這麽用的……”

明宇立即道:“你還不如帶把劍呢,還能防身,你那破畫有個什麽用,窮了不能賣錢,餓了不能果腹。死了倒是能給你臉上蓋一蓋。”

明誠有些惱了,道:“明宇。”

察覺到明誠語氣不對,明宇立即止了聲,“哼”的一下轉身躲回府中。

明誠輕嘆一聲,道:“他就是這樣,其實心裏也是擔心。你若留下來,他會開心。”

寧洛會意的輕頷首,微笑道:“明兄,這些天多謝照拂。但姐姐還獨自漂泊在外,此行必是不能耽誤的了。”

明誠平靜的說道:“嗯,若是以後想回來,明府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寧洛輕笑:“不如以後都別關門了,萬一我反悔,不用敲門便能直接進了。”

明誠抿嘴笑道:“你若是想,我便撤了這掌門人。”

寧洛連忙道:“不可不可,明兄,我說著玩呢。”

明誠滿眼笑意,沒忍住伸手揉了揉寧洛的腦袋,眼中流淌起莫名的情誼。似有千言萬語要同他訴說,卻欲言又止,最終只道了一聲:“一路小心。若是有了安穩的落腳處,便給我來封書信,也叫我安心。”

“好。有明兄關懷,定然會萬分小心。”

啟程之前,寧洛曾研究過將山縣的地勢。

若以將山縣為中心,四處則有四座城府環繞。離開將山縣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正山向北,一條向南直通後山亂墳崗,出了山便是管道,順路一直南下便是永和城。

在永和城這幾日沒聽說過有外來女子獨自入城的閑話,那寧紓則極有可能是一路向北去了。

上下兩條路,最是遙遠。

若要繞開將山往北邊的縣城,那就只能從東西兩邊繞行。

從永和城西門出去,便是慕卿山。這些天一直有官吏在山上清理現場,商路已經可以正常同行。

之前慕卿山詭事不斷,想來山賊應是都清走得差不多了,應是目前比較安全的道路。

“那便從慕卿山去往西邊的墨城吧。”寧洛心中這麽想著。

於是他背著沈甸甸的包袱出發,還未出城門便瞧見商隊的馬車來來往往,進進出出。

忽然一人叫住了他:“小公子——”

寧洛循聲回頭望去,是個面善的中年男子,他馭著輛馬車,停在寧洛身旁:“小公子,你這是要出城嗎?”

寧洛坦言道:“是的,要去墨城。”

那男人豪邁笑道:“哦!我們家公子也正要去墨城!看你獨行,要不要結伴?”

寧洛楞了楞,對突如其來的好運感到不適應:“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

那男人大笑道:“哈哈哈,我們公子最不怕麻煩了!來吧!正好路上也能陪我們家公子說說話!否則你兩條腿走著,走三天都到不了啊!”

想來馬夫說得也不無道理,慕卿山龐大,就算是快馬加鞭都要一天半,若是用走的,恐怕腿斷了也難到。

如此,寧洛也不推脫了。

拂簾上車,只見一位玄衣少年正單手倚著窗口,支著腦袋閉眼小憩。

“車夫這般吵鬧他也能睡得著嗎?”寧洛心中疑惑,卻還是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的落座在那少年身旁。

簾外馬夫又高聲叫喚:“小公子坐穩了!”

聲音大得寧洛都捏一把汗,生怕把身旁這人給吵醒了。

遂側頭望去,那人任閉著眼,呼吸平穩,沒有一點要醒來的征兆。

寧洛暗暗松了口氣。

仔細瞧來,這位少年長得尤為俊美,又有一股子貴族氣質,惹得寧洛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忽然車輪碾過一塊石子,車子立即失了穩,猛地一晃,將寧洛晃上了那人的身。

那人睜眼,寧洛一慌,連忙伸手抓住另一側的窗戶,將身子支了起來,連聲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的。是方才車太晃,我沒坐穩。”

那人卻是瞇眼笑了,說道:“無礙,我也睡夠了。”

那人說著,撩起窗簾往外看了一眼,後又放下簾子,轉頭對寧洛說道:“幸好有你,否則我再睡,今晚便要失眠了。”

寧洛笑笑,還有些心悸。

那人瞥了眼寧洛的包袱,笑道:“小郎君這是要去哪?包袱這般沈。”

寧洛一怔,心想這“小郎君”喚得好生熟悉,莫不是那天夜市偶遇的少年郎?

那天戴著面具,不知全貌,只認得聲音。而心靜後再辨,確實與那晚偶遇的少年如出一轍!

於是寧洛立即問道:“請問閣下可是殷公子?”

那人卻忽的莞爾一笑,側過頭,抿嘴掩飾,奈何那雙溢出喜悅的眼神是如何都擋不住的。

他平了平笑意,又回頭對寧洛說道:“小郎君,分明是我先問的你。”

寧洛回神,匆忙道:“啊,對,我要去墨城。明家公子擔心我,便多給我準備了些東西。”

說罷,寧洛又問道:“可是殷公子?”

那人勾唇笑著,微微朝旁邊側了側頭:“小郎君好耳力,還能聽出是我。”

見真是故人,寧洛頓感欣喜,止不住咧嘴笑起來:“真是殷公子!”

那人見他高興,便歪頭沖他笑道:“小郎君見到我很開心嗎?”

這麽一說,寧洛才斂了些情緒,微笑道:“自然。本以為無緣再見了,不曾想還能再與公子相遇,宛然像是……失而覆得似的。”

那人抿嘴笑出聲:“好,小郎君說得極好。”

一時分不清是在笑話,還是真的覺得好,寧洛只覺著高興,便沒再想太多。

那人漸漸收了笑,指著寧洛包裹又問道:“小郎君,你這包袱裏長長的東西是什麽寶貝?”

寧洛低頭瞥了眼。那是殷武神的畫像,臨行前明誠為他裝進了一個竹筒裏。裝進包袱,則顯得尤為突兀。

寧洛答道:“是幅畫像。”

那人勾唇笑著,翹起腿,另一只手托著腮,饒有興趣的問道:“可是幅美人圖?竟叫你隨身帶著,愛不釋手?”

寧洛笑笑,坦誠道:“只是幅武神的畫像,沒有什麽美人。”

那人又道:“哦?不愛美人愛武神,倒也新奇。不知小郎君愛的是哪位武神啊?”

寧洛猶豫道:“是……殷故武神。”

那人的笑漸漸斂了去,他道:“殷故……好像不是神吧。”

寧洛一怔,疑惑道:“不是神?”

那人道:“不讀詩書不念經,生前殺人無數,死後怎麽會成神。”

寧洛遲疑片刻,卻問道:“那會讀詩書會念經,生前不殺人,死後便能成神嗎?”

那人跟著楞了一下,又笑道:“為何這麽問?”

寧洛抱起手臂,道:“若是這樣,我死後豈非也能成神?”

那人沒忍住,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小郎君,與你同行實在太有意思了。”

寧洛輕笑,話題又回正軌,溫柔道:“無論他死後是否成神,他也是一方百姓的信仰。我見過太多生活不如意的人,他們寧願少吃一頓,也要為信仰送上新鮮的蔬果,保佑家人平安。”

那人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眉頭微蹙,問道:“那神保佑他的信徒了嗎?”

寧洛笑著擡眼看向他,坦誠道:“當然。神會保佑他最忠實的信徒。”

說罷,寧洛又垂下了頭,心虛的想著:“雖然我只算是半個忠誠信徒吧,也不知道武神他老人家是怎麽看待我這個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的家夥的。”

寧洛笑了笑,又擡眼看他,問道:“說起來,殷公子和殷武神是本家呢。”

那人抱起手臂,坦誠道:“嗯,確實是本家。”那人說著,又撩起窗簾向外看去。

寧洛見他似有意回避這個話題,便識趣的不再繼續。

其實殷公子想要回避也能理解,畢竟殷武神死時是犯了叛亂的重罪,死得並不光明,頭顱還被懸掛京城多年。

這對曾是貴族的殷世家來說,應該是奇恥大辱,同樣也是殷家沒落的導火索。

車裏又陷入沈寂。不過這樣的寂靜並沒有持續多久,殷公子放下窗簾,又尋寧洛講話去了:“小郎君要去墨城做什麽?去吃墨陽魚嗎?”

墨城挨著一片巨大湖泊,湖中有魚,名墨陽魚,食後能名目,男人食後更有壯陽奇效,所以墨城中此魚最為好賣,許多商賈來城中都會買些運到其它城中,再高價賣出去。

寧洛連忙搖手:“沒有沒有,我是要去北邊的息城,墨城只是路過。”

殷公子道:“那怎的走墨城這條路?走將山不是更快?”

寧洛面露難色,笑道:“那條路……不適合我……”

殷公子又問道:“為何?”

寧洛一時腦袋空白,不知該編些什麽理由才好了。“總不能直接告訴他,我嫁給了殷武神,然後又被人救出來,現在是個亡命徒吧?”寧洛心裏這麽想著。

殷公子見寧洛一副“等我編好再告訴你”的樣子,不由得勾唇笑起,故意問道:“莫不是那山中有鬼怪,叫你害怕了?”

寧洛突然眼前一亮,立即道:“正是,殷公子真是聰慧過人。”

那人又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馬車一路不停歇,卻還是沒能在入夜前去到下山的路。

夜行不便,三人便只能暫時在林中紮營休憩,待第二日天明再出行。

馬夫動作麻利,才進林子沒多久就抱著柴火滿載而歸。他為兩人生好火堆後,便獨自到馬車旁去守著了。

寧洛與殷公子隔火坐著,時不時的往馬夫身邊望。

寧洛心想:“荒山野嶺的,若是誰離得太遠也太危險了。”於是對對面人說道:“殷公子,馬夫叔不來同我們一起休息嗎?”

殷公子道:“不必,車上有財物,他得守著。”

寧洛心中疑惑:“方才在車上坐著許久,並未發現有能裝財物的木箱呀。”但想想這是別人家的生意事,還是不要過問的好。

寧洛從包袱裏掏出一個蘋果,遞給那人,道:“殷公子,餓嗎?我出門時真好帶了水果。”

那人看著蘋果楞了楞,問道:“給我了,你還有嗎?”

寧洛將包袱攤開,道:“你看,還有幾個,正好夠我們吃的。”

那人低眉瞥了眼。其實說是還有幾個,實際加上寧洛手上那個,總共就三個蘋果,這趟行程最快也得後天早上才能到。

寧洛這般慷慨,那明天總有一頓是要餓肚子的。

於是那人笑了笑,道:“你吃吧,我不是很餓。”

寧洛又道:“那我們一人一半。反正你不吃,我這也是拿來上供的了,到時候沾了香灰,便不好吃了。”

那人怔了怔,又輕聲含笑,將蘋果接過,徒手掰成兩掰遞回給了他。

簡單果腹後,那人支起一條腿,靠著樹幹抱臂小憩。寧洛則將包袱裏明誠送的幾本書拿出來閱讀。

明誠知道他喜歡歷史,便送了兩本野史供他路上解悶。

深夜,暮色沈沈,林中幽幽傳來幾聲啜泣,好似孤魂野鬼哀怨之聲。

寧洛看書看得晚了,聽見這聲不由得全身一顫。

他下意識擡眼望向殷公子,卻見他熟睡,不忍出聲。

他又望向馬車,奈何火光找不到遠處,看不清馬夫的影子。

那幽幽哀怨忽遠忽近,發聲者隱匿於黑暗之中,顯得尤為可怖。

慕卿山詭案一事,死傷無數,要說有冤魂怨鬼游蕩在此也不無可能。

寧洛心裏發毛,不自覺的放輕動作,小心翼翼的將書本塞回包袱,簡單的系上一個結。

“沒事沒事,只要睡著了就可以百邪不侵……”寧洛心裏這麽想著,鋪了鋪包袱,將就當枕頭枕著,整個人躺了下來。

奈何那裝著花卷的竹筒太硌,他又不得不解開包袱,把那竹筒給拿了出來。

同時心中又不斷念著:“沒事沒事,抱著殷武神的大腿就可以百邪不侵……”

忽然那幽幽哀怨變得極近,寧洛循聲望去,卻只能在一片黑暗中隱隱瞧見兩棵挺拔的樹幹,接著又聽見窸窸窣窣的行走聲,正在朝他們逐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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