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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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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遷到新居不久, 午後唐青正在與蘭香清理庭院,他們將部分土壤換到院子,外頭忽然來了人。

蘭香前去開門, 笑著喊道:“先生, 是大統領。”

唐青拎著小鐵鋤仰頭, 朝對方露出淺笑。

“這麽早就過來了?”

韓擒走到他身邊, 屈膝半蹲, 溫熱寬厚的掌心摸了摸他的腳踝, 目光隱有擔憂。

“天冷, 此事交給下人就好,何需你親自動手?”

唐青眉眼淺揚:“在屋內待了很久,見蘭香要松些土, 便來搭把手,順道透口新鮮空氣。”

還保證:“冷了我就回屋裏烤火,不會出事。”

話音落罷,餘光朝跟著韓擒過來的護衛掃去, 見他們往院裏擡來一口大箱子, 不禁疑惑。

“這是何物?”

韓擒道:“有人給你稍了東西送到皇宮, 趕上下值,就給你帶來。”

唐青在大鄴沒幾個朋友,心念急轉間,很快往箱子走近。

他掩不住喜悅:“可是從涿州南郡送來的?”

異地相隔,還惦記自己的,唯有梁名章一人了。

韓擒道:“沒錯,是梁王府上送來的。”

和這口大箱子一並稍送的, 還有一封信。

韓擒將放在袖口內的信交給他,唐青放下小鐵鋤, 二話不說拆了信查閱。

梁名章在信中與他問候,關心他的近況,又道起梁王府的一切,介紹了這次給他送來的物什,筆墨落至末尾,字裏行間皆是不甚顯露的思念,祈願他在鄴都萬事安好。

唐青耐心地將內容反覆看了幾遍,小心折疊信紙,讓蘭香將整封信妥善置於他書房中用於收納的木盒裏。

見韓擒目不轉睛註視自己,便解釋:“驚鴻與我分別將近一年,在信上敘說了近年梁王府發生的事,雖無大富大貴,勝在大家安穩度日。”

他牽起韓擒,走到大箱子前,用鑰匙開鎖,露出裏頭的物什。

幾個木盒儲放著梁名章打理過的藥材,及手工制作的蜜棗,還有對方親手做的南郡特產小食。

餘下的,便是無數堆滿箱子的莖塊。

韓擒見唐青神色喜悅地拿莖塊反覆打量,壓下適才生出的少許酸苦之意,問道:“此為何物?”

唐青笑道:“土豆。”

“年初從東溟運來的一箱海貨裏,我發現了土豆,就與驚鴻在開春後種於菜園裏,沒想到今年收獲的土豆成色還不錯。”

他給韓擒介紹土豆的妙處:“土豆可作主食果腹,且種植環境並不嚴苛,量大管飽,如果能把土豆進行大量翻產,使其成為價廉尋常的糧食,屆時大鄴的百姓哪需日日緊著肚子。”

他讓人把土豆收好:“這箱可是寶貝,等發了芽,開春後全部種滿。”

兩人並肩回到堂屋,唐青用盆裏的溫水洗手,又換了另一雙幹凈的鞋子,吩咐後廚盛些熱食上桌。

韓擒散值後就送了東西上門,唐青留下對方,笑吟吟地看著人用膳。

他問:“可有喜歡的菜色?下次我讓廚子準備。”

韓擒飲食並無講究,從軍時條件艱苦,有水有幹糧就行。如今雖已升官,也未養成奢靡揮霍之風。

膳後,韓擒仍留府邸,陪唐青去了書房。

今年入冬,幽、冀兩州的災情境況依然不容忽視,只能靠著朝廷撥去的賑災糧勉強度過,長期如此,也不是個辦法。

昨日在上早朝時,皇帝就兩州災情為難了諸多官員,要求眾人三日內呈上解決難題的奏本。

唐青將頭緒理清,很快沈下心寫折子。

從古至今,歷代王朝都面臨過相似困境,解決的方式,常見的便有軍隊屯田制度。

當今天下初定,不需要日日打仗,因此,邊境備戰地區,平常練完兵後,可組織軍民開墾荒地、增長糧食,此舉用來達到自給自足的目的,此為軍屯糧。

而當地附近的百姓,或流落在周圍的流民,亦可組織起來。

一方面可減少亂民,使其逐漸安穩,在相應地區落戶生產;另一方面同步實行民屯田,用以擴充當地糧庫。

充分調動幽、冀兩州的勞動生產力,提高當地食物產量,長年累月,此自耕自守、屯田戍邊的政策,可使邊防駐軍無需依靠朝堂賑災。

為了長久平定軍心,召百姓入伍,安撫邊境,朝廷亦需提高將士士兵的待遇,否則如此苦寒境地,難保逃兵增加,留不住人。

唐青還主張建設平糧倉。

待邊境的幽、冀二州糧食產量翻漲,糧價穩定後,當地糧倉便以平價向百姓收購糧食屯於倉儲。

如若遇上糧食緊缺的年份,官府再以平價賣出,以此達到調節餘缺、穩定糧價的目的。

幽、冀兩州氣候和地理較為獨特,沒有內陸種植的優勢,對於選種糧食的種類,也需挑選合適的。

擺在眼前的土豆是個合適的選擇,唐青順手把從東溟收植的土豆提上奏本,待稍後他往南郡梁王府去一封書信,和梁名章商議如何處理今年收成的土豆。

除軍隊、平民並行屯田制度、建立平糧倉以外,唐青還在最後提了促商運糧的建議。

過去朝廷一直掌管絕大部分的田地和鹽,如今慢慢把鹽田下放到百姓手裏,那麽便可施行相應政策。

朝廷調動內地商人運糧到邊境的積極性,屆時官府以鹽票和商糧交換。

既能擴充當地糧倉儲量,還能有序對商人發放鹽票,促進民間經濟的發展。

暮色漸起,唐青聽到韓擒在門外喚他,方才從書案起來,

他在書房寫了一下午,手腕和眼睛酸痛不已。

韓擒上前,替他按了按眉心和額際,半晌過後,蹙眉問:“可有緩解。”

唐青閉起眸子,窒悶在胸口的氣息慢慢排解,連帶著頭也沒那麽疼了。

他淺舒一口氣,順勢倚進韓擒懷裏,臉頰貼在寬闊的肩膀上。

韓擒手指落在他的發頂,帶著安撫的意味輕揉。

唐青問:“你一直沒走?”

韓擒道:“回府上處理了一些事務,睡了會兒,過來時見你還忙,就在院裏練了幾套拳法。”

唐青悶聲一笑,將手放在那只寬大的掌心,任由包住。

“韓統領,你可知道朝廷嚴禁官員私交甚密。”

韓擒由他打趣,喉頭滾了滾,啞聲道:“來時無人發現。”

唐青輕哼:“這麽說,統領還是悄悄潛入我府上的?”

韓擒無言,通常他的沈默便表示默認。

唐青為他耿直卻又順從內心的做法萌倒,方才仰頭,下巴就叫韓擒輕柔擡起,炙熱密切的吻隨之而來。

二人在書房內擁著親吻,耳鬢廝磨,直到唐青渾身虛軟得站不穩,韓擒才停下,抱起他走到坐榻放下。

黑蒙蒙的夜色籠著四周,蘭香和另一名仆人的聲音從庭院傳來,那兩人正在把庭院回廊上的燈籠點亮,微弱的暗光透進書房,唐青模糊窺見韓擒失控的樣子。

蘭香提著燭火站在門外,輕聲問:“先生可在?”

唐青從韓擒的臂彎裏站起,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和統領都在,晚膳可備好了?”

蘭香笑應:“就等先生和統領上桌。”

小姑娘不敢貿然闖入,前幾日冒冒失失闖入書房,撞到先生和大統領交頸相擁的場面,那一瞬間,直叫她臉紅害羞,欲找快地縫鉆進去。

韓擒留在府邸陪唐青用了晚膳,待月上檐角,方才悄然離府。

**

翌日,唐青入宮呈遞奏折,待朝會散去,官員們仍竊語交談。

宴邀各國的宮宴結束不久,又要迎來另一場更為重要的宴席。

皇帝誕辰不日將至,過去三年,顧及戰後世道仍然苦亂,身為國主的蕭雋,連一場華筵都沒操辦。

今年天下已有初穩之勢,眾官員便提議興辦帝王華筵,屆時普天同慶,皇恩浩蕩,福佑萬民。

文武百官,三品以上的官員要給皇帝送誕辰賀禮,至於送什麽,時下成為熱議。

唐青如今授封正三品官秩,自然需要給皇帝送賀禮。

獨自回府途中,他思索此事,路上有了頭緒。

到府上,他喚蘭香一起出門,乘車前往鄴都售賣木料的店鋪。

像最好的紫檀木專供皇家使用,莫說尋常百姓,就連朝堂大臣都買不起、用不上。

他跟掌櫃要了具備寧神靜氣效用的其他良木,交錢拿貨以後,馬不停蹄趕往木匠鋪子,尋了個雕工技術精湛的師傅,讓對方替他做一副象棋。

唐青見過蕭雋獨自對弈。

那樣的帝王,連下棋都只能自己博弈。

身居國主之位,統一亂世,朝臣敬他畏他,承載萬民俯首,卻始終只寥寥一人。

或許也是有些寂寞的吧。

拋開皇帝對他曾經所為,縱然私下聽過一些議論,就唐青過去一年所見和接觸到的……

可能蕭雋並不是個仁慈皇帝,但他不認同對方是個專制獨斷的暴君。

***

***

(下)

****

帝王誕辰當夜,華筵大辦於昭陽殿。

朝堂文武百官赴宴,唐青著天青色廣袖華服到場,落座席間,和不遠處的韓擒微微點頭,相視一笑。

蕭雋步入大殿時,滿席官員起身行禮,齊聲高賀。

唐青跟著眾人向皇帝慶賀,不知是不是他出現錯覺,那道平靜平淡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落了一瞬。

待宴會開始,得帝王示意,百官杯盞言歡,豪情縱飲。

唐青小酌清酒,大部分都在吃食案上的佳肴,偶與旁邊的官員低聲交談幾句。

與周圍的熱鬧不同,他不疾不徐,既融入其中,又自成一片怡然寧靜的天地,眉眼淺揚,轉盼流光,舉手投足間成了這場華筵上的美景。

酒酣耳熱之際,忽聽坐席上有人高聲說道:“下官聞唐大人才情斐然,又得皇上重任,今日即辦華筵,大人可要為皇上獻才慶賀啊?”

朝會即朝堂,就算此刻笙歌繞梁,也免不得黨派相爭。

唐青最近一年出盡了風頭,盡管為人低調,可近日晉升官秩,從禦前侍郎一躍成為二品重臣,自是讓人眼紅。

那存心要看他好戲的官員起身朝金鑾座上的帝王行禮,又道:“適才大夥兒以酒成詩,輪番為皇上慶賀。可下官看唐大人自始至終不發一言,可是不喜以詩做賦?還是不願意?”

唐青即為尚書臺一員,身為尚書令的寇廣陵自是看不下,欲為他說話。

就在寇廣陵和韓擒開口之前,忽聽金鑾寶座上的蕭雋出聲。

“唐卿,可為孤慶祝?”

明知席下臣子有意為難唐青,但蕭雋聽了適才的那一番話,心弦微亂。

朝臣們那些為他祝賀誕辰的詩詞顧不上聽,腦子裏想著唐青會願意為他慶賀嗎?

回神之際,話已脫口,看似平靜,心緒卻有點亂。

唐青……可會拂他面子?又或心不甘情不願的接受?

滿席目光皆落於唐青身上,有看戲的,有中立的,有不懷好意的,還有幾道擔心的。

唐青望著眼前的冰裂紋青酒盞,起身朝金鑾座上的帝王拱手做禮,謙和笑道:“臣對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鑒,自然願意為陛下慶祝誕辰。”

又道:“臣自是不擅對酒做詩……”

那官員打斷:“既如此,唐大人便會吟曲奏樂了?”

優伶之人在大鄴地位甚微,官員此話暗藏幾分折辱之意。

尚書臺幾人同韓擒面色一變,準備開口斥責,只聽唐青笑了聲,並無慍色。

“微臣不才,確會幾首小曲。”

他一派從容,言辭神色毫無輕蔑之意,並不將優伶視為低下。

被他如此平靜溫和的註視,倒叫找茬的官員有些拉不下臉,顯得面目可憎起來。

官員暗惱:“那下官洗耳恭聽!”

唐青也不看對方,將其無視,只朝蕭雋行君臣之禮。

“皇上,臣獻醜了。”

他未讓宮伶奏樂,只孤身立於寶殿,自成一色。

“等誰那沸騰的魂魄,如讓山水為之褪色,來拯救這天涯蕭索。”

"是誰恩怨情愁演活,心上牽掛無暇抖落, 只為世事殺出傳說。"

“唯匡世經緯,胸懷天下。血染敵鎮卻為殘殺,難道有違天道錯。”

“你是風沙的怒吼,你是斷崖的堅守,你是劍鋒過後仰望月夜,眉間的寂寞。”

“你是滴水的沈著,你是落花的幽柔,你是萬世稱頌卻為日落,默默哀嘆的血肉。”

一代帝王,功過如何,自是後世評說。

唐青清唱一首《英雄寞》,聲色如玉,堅定中似有微微嘆息,徐徐道敘令人動容的故事。

一曲停,滿宴寂靜,只餘那似乎還未消散的嗓音。

詞曲在大鄴聞所未聞,蕩氣回腸又恍生喟嘆遺憾。眾人仿佛還沈浸在餘韻當中,神情各有各的呆怔。

唐青重新落席,輕輕偏頭,迎上金鑾座投來的那兩道並不平靜的視線。

他垂首做恭敬姿態,執起酒盞,有點心不在焉地飲下。

*

直至宴飲散場,唐青離席不久,身邊追來幾名尚書臺的同僚,連寇廣陵也來寬慰他。

安撫之餘,更是盛讚了他方才的那首歌。

唐青謙虛笑笑,曲後多喝了幾杯,此時風迎著面,身形虛浮,頭腦也熱。

好幾名官員等尚書臺的人離開,正欲上前和唐青攀談,卻被人先前一步擋開。

韓擒面色沈著,道:“本官與唐大人有事敘商,還請諸位先回去吧。”

打發走周圍的人,韓擒借視野盲區,將唐青迅速帶出皇宮。

身後不遠,奉皇命來尋唐青回去面聖的李顯義,左右追不上人,急得暗惱,意識到自己晚了一步。

*

馬車內。

唐青意識有些混亂,韓擒挑開水囊,給他餵了點清水。

半晌,他擡眸觀察對方,理智回歸幾分。

韓擒攬著他:“還好嗎。”

唐青微微搖頭,又點頭。

“今夜多貪兩杯,喝水之後感覺好了許多。”

身前的人抱他,途中卻無言緘默。

馬車到了府上,唐青被對方抱入屋內後,慢慢琢磨出少許意思。

燭火搖曳,銅盆盛著溫水,對方沈默替他擦拭。

他一把拉住韓擒的手,眼睫潤著水珠,啞聲問:“你……可是生氣了?”

韓擒搖頭。

唐青卻道:“你雖照顧我,卻不看我,路上也未開口。”

說著,手指放在韓擒的面龐,摸了摸。

“臉繃得很緊,就是生氣。韓擒,你——”

韓擒目光一閃:“……我不喜歡。”

不喜歡唐青今夜在大殿清唱時被那麽多人註視,仿佛愛慕皆落於他身上,為他丟了魂。

不喜歡……唐青為皇上獻唱的那首曲…

明知只是慶祝皇上誕辰,可……皇上滿眼都是他。

唐青那麽好,光華註定無法掩蓋,以後會有越來越多人看著他,傾慕他……

那些集中在他身上的愛戀,叫韓擒久違的生出怒氣來。

唐青斷了韓擒的思緒:“你在吃醋?”

韓擒眼神沈了沈,唐青雙手環上他的脖子:“韓擒,你在吃醋啊。”

韓擒:“是……”

唐青輕笑,倒在他懷裏。

笑得難以自抑時,發冠忽然滑落,如雲的青絲沁出溫暖的香氣和些許酒氣,撲了韓擒滿懷。

韓擒怔怔望著懷裏的人,直到被唐青用手指戳了一下臉。

他抓住那只細長瀅白的手指,情不自禁吻了吻,繼而抵上溢出笑聲的唇。

唐青忽然反手將韓擒的脖子勾緊,眼睫微微濡濕,舔了舔對方的嘴角。

手指無意碰到韓擒上下滑動的喉結,觸摸幾下,對方更為失控。

他被迫啟著唇舌,隔了衣襟,身前忽然襲來微痛。

韓擒呼出的熱氣洶湧地撲入他的心臟,唐青情迷之時忽生酸澀和感動。

他手指觸摸韓擒發燙的耳廓,嗓音沙啞。

“我們在一起也有半年了,韓擒,你還要忍到什麽時候?”

話剛落,倏地被韓擒捧起臉親吻,那雙深沈的星目暗火燃燒。

韓擒的聲音低得不像樣子:“先生,可以嗎……”

唐青微微滑低身子,漬著濕潤的紅唇在對方不停滾動的凸起喉結輕咬。

只一瞬,帳帷外飄了塊被撕裂的布。

他餘光一掃,意識到碎布是自己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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