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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三月之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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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最是好時節。水光瀲灩,映著天光雲影,偶有飛鳥掠過,留下漣漪將那天色一層層推開。

花殤在這湖邊立了許久,湖水搖晃著那姣好的倒影。他的神色一直沒有什麽變化,只那顆淚痣仿佛活了一般地垂在眼角。

他一直望著湖心,那裏聳立著宮殿,雕梁畫棟,檐角高飛,只一條曲折回廊與岸邊相連。

他知道,宮殿名為“流觴”,也是馨舉行婚宴的地方。他看了看四周,湖邊栽著成片的海棠,艷紅的花朵俏立風中,偶有整朵落在了湖面上,飄飄蕩蕩,浮浮沈沈。

他看得分明,這段時間裏,共有一十三只飛鳥來來去去,一百五十九人進進出出。

一直到現在為止,該來的人,終於來的差不多了。他看了看天色,轉身離去,擡腳那一瞬不由又看了一眼簇立四周的海棠。

海棠花,斷腸花。

他忽然間笑了一笑,四周的海棠都因此失了艷色。只聽得他低低哼唱了幾句,隱約的聲音被和風吹散。

——“……一似斷腸人和夢醉初醒……”

另一邊,月蓮和犬夜叉被帶下去之後,馬車又開始徐徐前行。

這回,舍言不覆剛才的沈默,看了眼神月,問道:“你不怕我剛才真的動手嗎?”

獨自面對舍言,神月沒有再說“不在乎”之類的話,反而直視著舍言,篤定道:“你不會。”

“何以見得”

“你需要我的配合。”神月頓了頓,道,“足夠的配合。”

“如果你真的殺了他們,我必然懷恨,少不得要破壞你的計劃。所以你不但不會殺他們,相反,在我失去利用價值以前,他們會是最安全的人。”說著,神月的聲音幾不可察地低了低,“而且剛才你分明看得出我在說謊,可卻沒有戳穿,也不過是不想我懷恨而已。”

“精彩精彩。”舍言撫了撫掌,“不過,某有一事不明。”

神月沒有搭理他,舍言也不惱,只是自顧自地接了下去,“我確實看得出你在說謊,卻又不明你為何如此。反正你的朋友左右都在我手上,你始終是要配合我的,除非你不在意他們的命。可你為何要多此一舉,因被我脅迫而應下這件事,不比你這麽做好太多麽?”

說著,舍言抿了口茶,淡淡看著神月,“你現在可是吃力不討好,就算你的朋友因你脫險,也不會感激你,說不得還會懷恨在心。”

“如果我就是要讓他們恨我呢?”神月依舊是面無表情。

“哦”

“他們恨我,就不會再想著救我一類的事了。”神月頓了頓,“他們就能置身事外了。”

“看來我對你的看法果然是有所失誤的。你比我想象的更聰明一些。”舍言沒再看神月,只道,“卻也更蠢了。”

神月只是冷冷笑了一聲,道:“你想破壞婚禮,我也想。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未必不能合作。你先讓我能行動,我們……”

“——慢慢談。”

花殤離開了流觴殿的範圍,在諸多曲折游廊之間穿梭了片刻,終於在一間屋子前停了下來。

他正欲敲門,卻聽得裏面傳出了吵鬧的聲音。

“……你不能嫁給殺生丸!”那是笙的聲音,“他何曾在意過你!”

花殤又聽見馨冷笑一聲,“看來兄長是嫉妒馨得了西國這一大助力啊!兄長也大可以娶來一位北國的公主,馨絕不攔著。”說著,馨又笑了一聲,“不好意思,馨忘了,北國王室人丁雕零,現在唯餘老殿下與衡宇殿下二人而已。只可惜東境分裂,不然人類的公主兄長也可以考慮一下。”

“我說的是殺生丸他不在意你,所以你不能嫁他。”笙盡力壓低了聲音,似乎想讓自己顯得溫和一些,“這與他的身家勢力沒有絲毫關系,你懂了嗎”

“我要的就是他的身家勢力。”馨笑了一聲,“我要他在意我做什麽?”

屋子裏一下陷入了詭異的沈默,過了許久,笙才低低地問了一句,“你就那麽想坐上那個位子嗎?”

“是!”花殤聽見馨斬釘截鐵地回答,“在這條路上,神阻了我,我便弒神;鬼攔著我,我便斬鬼!”

“不後悔”

“絕不!”

屋子裏又一次沒了聲音,沒過多久,花殤卻聽見笙的腳步聲,似是要離去。花殤連忙退立一旁,看著笙推門而出。

笙淡淡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負手離去。

見笙走遠,花殤忙進了屋子,闔上了門,卻見馨果然撫著額,臉色蒼白地跌坐在榻邊。

花殤忙走到馨的身旁,半蹲下來,十指緩緩按壓著馨頭上幾處大穴,口裏輕聲說道:“殿下您現在不宜大喜大悲,過度激動了。您剛才說那些刺傷笙殿下的話,不是也同樣傷您嗎?您又為何不和笙殿下坦誠呢?我們也可多一分勝算。”

馨沒有動,任憑花殤十指在她要害之處游走。過了一會,她的面色漸漸好看了一些,道:“我又何曾想如此……只是今日若事成,那自然是最好;若事敗,我們怕是少不得會死的很難看。哥哥若再牽扯進來,便再無半分退路。”

花殤沒有再勸說,只是繼續替馨舒緩著疼痛。過了片刻,他的視線卻被桌上的托盤吸引了。那上面,放著疊的整整齊齊的白無垢。

從大陸來這裏這麽多年,他自然知道白無垢是日本新娘的婚服。當年,他還嘲笑過這慘白慘白的顏色像是葬服。

可如今……

想著,他手下不由一頓。

馨也註意到花殤在看哪裏,頗為不自在地解釋道:“你也知道,總是要讓人做一套出來擺擺樣子的……”說著,她扶著床榻站了起來,生硬地轉了話題,“對了,你來自大陸,說起來,大陸的婚禮是什麽樣的呢?”

花殤聽了,將視線從白無垢上收了回來,明知馨只是在轉換話題,卻還是認真地回答道:“大陸的新娘會穿著紅色的喜服,蓋上紅蓋頭,等著夫君騎著高頭大馬,用喜轎將她擡往夫家。等喜轎落了地,新郎會用一根紅綢牽著看不見的新娘,一直到大堂裏,然後會有三拜。”

“拜的是什麽”馨追問道。

“第一拜,拜天地乾坤;第二拜,拜父母高堂;第三拜……”花殤頓了頓,才有些黯然地開口,“拜夫妻彼此。”

馨聽出了花殤聲裏的黯淡,忽然心裏也不是滋味,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卻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對了,你這按摩的手法倒真是不錯,以前怎麽沒見你用過”

花殤抿了抿唇,道:“聽說這對緩解頭疼有奇效,最近才學會的。”

馨聽了,心底猛地一震,紫色瞳影輕顫起來。

花殤沒有註意到馨的變化,接著便肅了面容,道:“時間差不多了,花殤也該去準備了。”

說著,他向馨施了一禮,便要離開。

馨盯著他的背影,雙唇猛顫。

如果……如果他們都活不過今日的話,她以前那些堅持該有多可笑!她是公主又如何,他是戲子又怎麽樣,他是半妖又怎麽樣!這世上真心如他的人,不會再有了!

如果生,他們會一起生;如果死,他們是要一起死的啊!

如果她……偶爾任性一次的話,也不算過分吧?

就在花殤要推開門的一瞬,馨猛然開口:“等等!”

花殤回過頭來,卻一下瞪大了雙眼。

“我沒有紅色的喜服,也沒有紅蓋頭,但我現在想做一件事。”只見馨掀起碧色裙角,緩緩卻堅定地跪了下來,道:“我不信天,也不信地。我的父母早就死了,兄長現在不在身邊。”說著,她擡眼看著花殤,聲音裏竟然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乞求,“我們現在只拜夫妻,好不好”

花殤怔住了,這一瞬間,竟然連呼吸也不敢。

過了許久,花殤才一點一點輕輕走到馨的面前,用力跪了下來。

馨輕輕地笑了,一雙紫色眼眸有水色閃過。

兩人齊齊彎下了上身,對拜夫妻。

這場婚禮沒有喜服,沒有宴席,無人見證,無人祝賀,倉促開始,匆匆結束,可行禮的兩人卻望著彼此,齊齊笑了起來,仿佛此生再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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