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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番外之雲端往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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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還是霞光萬裏,可近了午時,天卻突然陰沈了下來,陰雲層層疊疊壘在天邊,日光不再明媚,狂風呼嘯著掠過整座城池。

月蓮這般漫無目的地走著,卻忽然有什麽東西順著風打在了臉上。月蓮皺眉取下,卻是一張圓形方孔的白色紙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隱隱約約的歌聲在風中傳遞,月蓮朝前方望去,只見無數的紙錢如蝶般在狂風中上下翻飛,拂到漆黑的屋瓦上,停在火紅的桃花上,落到青灰的地磚上,只片刻,便是一層雪白,蓋住了地面斑駁的血跡。

前方不遠處,一身白裙的女子哼著曲調,懷抱著一個竹簍緩緩朝月蓮走來。女子每行一步,便將手伸到竹簍內,掏出大把的紙錢,猛地往半空中一揚,那些紙片便頓時紛紛揚揚灑落。就著陰沈的天色,像是下了一場大雪。

“瑤?”月蓮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前方的人。

瑤此刻只穿了身簡單到極致的白裙,墨發間未飾珠玉,只別了朵素色的絹花,兩片朱唇毫無血色,未飾粉黛的臉只能用慘白來形容。

月蓮上前幾步,問道:“你在幹什麽?”

瑤看了看月蓮,沒有理會她,繼續揚著紙錢朝前走去。她口中的曲調也漸漸清晰起來——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歌聲縹緲空靈,像是這漫天飛舞的雪白紙片。

“你底在做什麽?!”月蓮攔在了瑤的面前。

瑤目視著前方,還是不理會月蓮,只是邁了步,打算從她身側繞過去。

“餵!你說話!”月蓮心下也積了火,推了瑤一下。

月蓮的力道並不大,可瑤趔趄了一下,竟然沒有站穩,一下向後倒去。竹簍滾到了一旁,紙錢摔了出來,狂風吹過,像是爭相飛向天際的白蝶。瑤連忙起身,將剩下的半簍紙錢收好,護在懷裏。

“你到底……在幹什麽呀?”看著瑤慘白的臉色,月蓮不自覺軟了語氣。

瑤看了她片刻,沒有血色的雙唇終於輕輕開合,“送葬。”

月蓮楞了一下,下一瞬,雙眸中泛上了一層水色,“牡丹她……”

“不是為了她。”瑤繞過月蓮,將大把大把的紙錢灑向半空。

“那她如何了?”

可瑤沒有再回答月蓮的問題,只是不住地將雪花一樣的紙錢揮向陰沈的天空。狂風將空靈的歌聲卷起,掠過屋瓦檐舍,吹徹大街小巷——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月蓮跟在瑤的身後,一直到碧落的最南端,看著紙錢覆滿朱雀長街。之後,瑤又往北去,過了正中的白塔,便是玄武長街。長街兩邊,栽著常開不敗的白櫻,像是在枝頭綴上了白雲。

瑤還是一邊行著,一邊灑著紙錢,哼唱著曲調。紙錢如蝶,落櫻若雪,白衣在風中翩躚,墨絲上下飛舞,歌聲縈繞其間。

月蓮幾次想開口詢問牡丹的狀況,卻又被這幅場景震得說不出話來。莫大的哀涼就藏在這幅圖景裏,月蓮說不出是什麽,但仍難過得想落淚。

忽然,瑤的步伐開始不穩,一下跌在落櫻和紙錢鋪成的白毯上。

“餵!”月蓮趕忙上前,正要伸出手拉起瑤,卻發現瑤的指尖泛上了點點微光。

“……餵,你……”月蓮縮回手,胸口不斷地起伏,“牡丹不是把她的力量給你了嗎?你怎麽還是……”

“牡丹的力量只夠治好傷……”瑤冰藍色的眸子一片冷然,說著,又斂了眉,“更何況……”

“瑤大人!”牡丹的聲音忽然從兩人身後傳來。

月蓮不可置信地回頭,卻見一身淺粉和服的牡丹正跌跌撞撞地朝他們跑來。等牡丹跑近了,月蓮才看清她的胸膛正劇烈地起伏,雙頰染上不正常的酡紅,雙唇卻沒了任何血色。

“瑤大人……”牡丹一下跪了下來,握住瑤的手。可瑤的手已化作點點熒光,牡丹只抓了個空,“為何……為何……您要在最後一瞬推開我呢?”

牡丹已淚眼婆娑,聲音帶了哽咽。

“再不推開你,你會死的。現在你想救我,也來不及了。”瑤的聲音依舊平靜。只見她用另一只沒有化為熒光的手取下了發間的素色絹花,如扇般的青絲頓時鋪展在如雪般的毯上。

“其實牡丹是個美人呀,要是健康點就更好了。”打量了牡丹片刻,瑤突然輕輕笑出聲來,將那朵絹花插在了牡丹的發間,“所以要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然後……努力地活下去……”

微光此時覆了瑤的周身,連她的眉眼也模糊得看不甚清。牡丹落下淚來,“瑤大人,不要死。”

瑤搖了搖頭,輕聲開口,“你去人間吧,不要留在這裏。要快,趁著伊耶那岐大人回來之前,不然……”

說到這裏,瑤突然頓住了。

月蓮趕忙問道,“不然怎麽樣?”

瑤看了月蓮一眼,有些猶豫地開口,“只是我的猜測而已,他可能會做一些……總之,趕快離開這裏。”

說著,瑤的全身都化成了點點熒光,在落櫻間上下飛舞。

“碧落已經是一座死城了……到底為什麽啊……”隨著狂風將熒光吹散,瑤的聲音越來越低,“真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最後傳到月蓮耳中的不再是瑤的話語,而是那首她哼了一路的曲調。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碧落城一片死寂,只偶爾有風拂過檐角下墜著的風鈴,那輕快的聲響像是死水裏最後一點的漣漪。

瑤死後,牡丹就病了,成天發著高燒,只能臥床休息。清醒時還好些,燒得糊塗了,便一直說著胡話,片刻也離不開人。

月蓮在這偌大的碧落城找不到一個人,更別說是大夫。她只能守在牡丹身邊,在她的額頭放上濕布,希望她能好受些。

月蓮也清楚,縱然瑤最後放過了牡丹,可牡丹體內也只剩最後一點點生氣了,僅僅夠維系她的性命。也許,瑤死的那天,她能追出去都是憑著心頭的一口氣在吊著。瑤一死,一直支撐著她的那口氣也就散了,整個人就變成了這幅樣子。

“牡丹……撐住啊……”她握著牡丹的手。不過幾日的時間,牡丹已經瘦骨嶙峋,臉色不再是以前的蒼白,反而透著一種可怕的蠟黃。

“那個女人是想讓你活著啊……”月蓮替昏睡的牡丹掖了掖被角,輕聲說,“所以你要撐住,我們一起等伊耶那岐大人回來!”月蓮頓了頓,眸子裏泛著期待的光彩,“只要他回來,一定能救你的!”

雖然瑤的遺言令人在意,但月蓮還是選擇相信那個她化形伊始見到的男子。

更何況,還有比牡丹的病更為實際的問題嗎?還有比現在更為糟糕的處境嗎?

月蓮守著牡丹,在空空的城池裏等了三個月。看著牡丹越發蠟黃地臉色和越來越瘦弱的身軀,她真怕牡丹最後一點的生氣會被這場病生生熬盡。

終於,她因擔心牡丹受涼而緊緊闔上的門扉在某一天被推開,外面大亮的天光闖入,穿著月白外衫的人影站在門口,組成一副逆光的剪影。

“伊耶那岐大人!”月蓮驚喜出聲。

伊耶那岐月白色的外衫纖塵未染,漆黑的發一絲不茍地束好,除卻面部微微的蒼白,整個人就像從未離開碧落一般。

他看了看月蓮,又看了看昏睡的牡丹,眸子裏閃過一絲了然,但猶豫了一瞬,還是問道:“瑤呢?”

“她去朱雀長街阻止獵殺靈物,然後……”月蓮說著,再也接不下去了。

伊耶那岐微斂了雙眸,神色變得晦暗不明,“她是笑著離開的嗎?”

瑤離開時的眉眼早已被她周身的熒光模糊,月蓮不知道她是否笑著,但月蓮想想最後留下的話,覺得她怎麽也不會是笑著的。

月蓮沖著伊耶那岐搖了搖頭,但轉念一想,覺得無論怎樣已經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不如讓活著的人安心,於是她又趕忙點點頭。

伊耶那岐邁入大殿,苦笑了片刻,“你不用安慰我。她當年就是個怕死的小姑娘,現在也沒怎麽變。”伊耶那岐說著,眸光陷入了深切的懷念,“她總問我為什麽神明會有這一劫,她總說她不甘心,她大概也很難安安心心地離開吧……”

月蓮沈默,卻不曾想伊耶那岐一下牽起她的手。伊耶那岐清醒的聲音傳入月蓮耳畔,“走吧,幫我個忙。把下界的那些人誅盡後,我的力量不夠了,本來想找瑤的……”伊耶那岐嘆息了一聲,“現在,也只有你了。”

“可是……”月蓮看了一眼床上,“牡丹她……”

伊耶那岐的眸子沈了沈,“等這件事做完,我會盡力幫牡丹的。”

月蓮聞言,又替牡丹掖了掖被角,才跟著伊耶那岐出了門。

兩人的背影在門外漸漸遠去的時候,牡丹的眼皮顫了一顫,猛然睜開!

牡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周圍熟悉的陳設讓她明白了自己的所在,病時的紛亂記憶接踵而至。

可她此刻並不感到大病之後的虛弱,相反,她從未感覺自己的精力如此地充沛,眼前所見的物事像是水洗過一般清明。

牡丹起身,額上的方巾正正落在床邊的水盆裏,濺起朵朵水花。牡丹疑惑地湊過身,卻見圈圈漣漪裏映出的人面泛著死人才有的灰敗,唯獨雙目還含著些許神采。

牡丹楞住了,過了許久,輕輕開口:“原來是回光返照。”說著說著,牡丹竟笑了出來,“瑤大人,我很快就能見到你了。”

“不……”像是想到了什麽,牡丹的神色黯然了下來,“神明的死亡就是形神俱滅,就連死亡……我都不能見到您了……”

盆中的水漸漸平靜了下來,牡丹一錯不錯地盯著自己的影像,忽然伸手,取下了瑤插在她發間的絹花。

“如果什麽都做不到,至少應該照您說的,要打扮得光彩照人才可以……”牡丹喃喃著走向妝臺,枯瘦的手指拉開了妝奩。

“伊耶那岐大人……”月蓮此刻正站在白塔旁,望著伊耶那岐,欲言又止。

伊耶那岐正執著巨大的狼毫,用自己的血,繞著白塔繪著什麽。

鮮血的朱紅刺痛了月蓮的眼睛,她忍不住問道:“您到底在幹什麽?”

伊耶那岐頭也沒擡,筆下卻如行雲流水,一個繁覆的陣法漸漸成型。

牡丹滿意地看著銅鏡,在脂粉的幫助下,蠟黃被遮掩,甚至偽造出了紅潤的臉色。她依舊將瑤的絹花插在了發間。

再度看了看銅鏡映出來的人影,牡丹起了身,打開了衣櫃,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手放在了一件純白色的和服上。

換了衣服的牡丹一身的純白,鬢若刀裁,唇如施脂,竟依稀有幾分瑤送葬時的樣子。

忽然,某種渾厚的力量自遠方滌蕩了開來,牡丹感受到力量的一瞬,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再多的脂粉都遮掩不住。

“是伊耶那岐大人!他想……”

說著,牡丹連忙提了裙子奔出門去!

不斷有彤雲匯聚在白塔上方,隱隱有雷聲在其間悶悶作響,狂風咆哮著刮過大街小巷。

月蓮站在陣法的最中央,雖然身旁就是伊耶那岐,可看著這樣的景象,她還是感到了陣陣不安。

她感到體內的力量正在緩緩流失,朱雀長街的那一幕閃過心頭,可伊耶那岐仿佛能覺察到她的想法一般,一下扣住她的手腕,不讓她有任何退卻的想法!月蓮朝著身旁望去,可伊耶那岐本人的臉色此刻蒼白如紙,豆大的汗珠自額間滾落——並不比她輕松。

“我們到底在做什麽?”月蓮問道。

可伊耶那岐沒有給她任何答案,只是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越來越緊。

彤雲已密布,雷聲大作,狂風在她周身咆哮,月蓮心底的不安漸漸放大,卻不期然看見朝著他們狂奔而來的人影。

那人影一身的素白,墨發在風中飛揚。

月蓮一時楞了神,“瑤?”不過,她很快便明白了來者是誰,一絲欣喜染上眉梢,只是伊耶那岐依舊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她只能立在原地,驚喜地開口:“牡丹,你沒事了?”

可牡丹沒有答話,兩條白練自袖中猛然飛出!其中的一條直直往月蓮胸口襲去!

伊耶那岐連忙松開手,將月蓮護在了身後,半空中金芒一閃,那條白練應聲而裂。

可牡丹的另一條白練竟在此時繞到了伊耶那岐身後,一下卷起月蓮,將她帶到自己身後!

月蓮一離了陣法,雷聲登時小了起來,狂風似乎也有平息的征兆。

伊耶那岐看了牡丹一眼,卻只是劃破了自己的手腕,鮮血盡數流出,地上的陣法猛地發出了妖異的紅光。下一瞬,那用鮮血繪成的繁覆圖紋竟升上了半空,圖紋一邊上升、一邊擴散,很快,整座城池都籠罩了妖冶的紅光下!

過了片刻,圖紋竟漸漸淡了下去,雷聲平息,彤雲散去,仿佛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可牡丹知道這些是存在的——這是籠罩整個城池的巨大結界。

“還是……晚了嗎?”牡丹收了白練,失神地望向天邊。

此刻,碧落被這樣的結界鎖住,裏面的所有人,都沒有了下界的機會。

縱然杜絕了神明作惡,可是……

另一邊,伊耶那岐望著牡丹,神色陰沈,但是從他回來見到牡丹的第一眼時,就知道她命不久矣,所以他也並不打算做什麽。巨大的力量消耗幾乎讓他難以站穩,可他還是強撐著立在那裏,冷冷開口,“現在滿意了嗎?牡丹。”

“什麽都沒能阻止……”牡丹嘲諷般地勾了勾唇角,“有什麽可滿意的呢?”

“因為你的阻撓,結界有了缺陷!”伊耶那岐聲色俱厲,“我本來想徹底封了碧落,可現在這個結界只能阻撓魔!而剩下的人,只要有足夠的力量,都能進出這裏!”

“可還有多少人還有‘足夠的力量’?”牡丹毫不退讓,“我有嗎?月蓮有嗎?就連現在的您——也沒有了吧!”

“所以說……”月蓮總算弄懂了這一切,看向伊耶那岐的眼神帶了絲不可置信,“您要將我們都困在這裏?”

“唯有這樣,才不會讓魔再度來到這裏。最重要的是——杜絕神明再次下界作惡。”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伊耶那岐的神色沒有半分改變,仿佛一切理所應當,“這是神之道。”

“所以說,您都不跟我一聲……”月蓮恨恨地瞪著伊耶那岐,“你最起碼應該告訴我!”

“我說過了,本來想找瑤,可現在也只有你。”伊耶那岐平靜地著月蓮,“若你知道真相,難免退卻。為了神明應當堅守的信念,也只能這麽做了。”

“你——”月蓮楞楞地看著面前這個身著月白外衫的人,只覺得分外陌生。

眼前這個人,和她化形之日從瑤手上救了她的人……真的是同一個嗎?

“那麽——所謂神明的信念,究竟是什麽?”牡丹突然出聲,眸光如劍般雪亮,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於是言語之間不再有任何顧忌,“是要成為一切的主宰嗎?所以你能自作主張地決定一切?如果是,那麽誰主宰了你們的生死!九天之上,還是九天!你們難道真以為這是天的盡頭嗎?”

“瑤大人說你是難得的好神明,在以前,我也這麽認為。”牡丹指著伊耶那岐,狂風猛然刮過,墨發肆意張揚,“可你屠戮同族,是為不仁;欺瞞月蓮,是為不義!”

伊耶那岐沈默了片刻,只說了一句,“瑤不是也為了靈物而殺死同族嗎?”

“是啊……”牡丹長嘆一聲,淚盈於睫,“所有的不仁不義都是因為大仁大義。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說一句‘當誅’;所以你可以欺瞞了月蓮還覺得理所應當;所以你可以毫不留情地布下這個結界……

“究竟什麽是神明的信念?我不是神明,我不懂。但我沒有見過多少人間的人,我沒有同他們說過話,沒有受過他們的恩惠,也未曾幫助過他們,說到底他們對我而言就是陌生人,就是紙上的幾個字,人群裏的幾張臉。所以說,為什麽要為了這些素昧平生的人犧牲?又憑什麽為了他們而犧牲!如果我是瑤大人,如果我能選擇,我絕對不會留在這冷冰冰的城池裏!

“可你讓我們選擇了嗎?你下界前對瑤大人的話是‘留在這裏’,雖說瑤大人之後做的事情是她自己的選擇,可你從沒問過她想不想活。不,你一直知道她想活,可你給她的選擇只有‘等死’和‘主動去死’!你從來沒有為她想過!枉她對你……算了,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你又欺瞞了一個信任你的人,將她強留在碧落……”

牡丹說著,看了月蓮一眼,眸光悲憫,“月蓮現在還小,心性沒有定下來,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就算她原諒你,願意留在碧落,將來十有八九也是要後悔的。你心裏難道不明白嗎?你怎麽能這麽做!”

“還有什麽想罵的一並罵了吧,也難得聽你說這麽多。”伊耶那岐並不慍怒,神色是讓人難以想象的平靜。

可牡丹卻熬盡了最後一點生氣,她怒視著伊耶那岐,口中不斷吐出的鮮血染紅了純白的和服,卻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牡丹!”月蓮焦急出聲,上前握住牡丹的手,可牡丹整個人竟在此時漸漸化為了飛灰!最後的一瞬,月蓮看見牡丹一直望著天邊,不知她看見了什麽,神色由最初的憤怒變得平靜而滿足。

大風猛然刮過,牡丹發間的那朵素白絹花飛向了天際。

“牡丹……”月蓮望著那朵越來越遠的絹花,淚珠一顆一顆地滾落。

伊耶那岐看了月蓮片刻,突然開口,“這裏死去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你會是唯一活下來的人。收起眼淚,悲傷毫無用處。”

月蓮聞言,拿手背狠狠抹去了眼淚,聲音卻還是帶了哭腔,“你不是牡丹說的不仁不義,也不是什麽大仁大義,你只是無情無義而已!”

伊耶那岐卻是輕輕笑出了聲,“隨你們怎麽看,我要行的道行盡了,我要守的信念守住了。足矣。”說完,他一掌拍在了月蓮後背上。

月蓮只感覺有灼熱的力量不斷過渡到自己的體內,順著血脈流淌四肢百骸。那力量太過灼熱,她幾乎以為自己要燒著了,根本毫無辦法反抗。

等那份力量完全融入體內,也不再灼熱之後,月蓮回過頭,可身後空空蕩蕩。

“伊耶那岐……”月蓮頓了頓,輕聲開口,“大人?”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聲嗚咽,刮起月蓮的衣角。

“這算什麽?”月蓮的眼淚不聽話地流出,大吼:“這算什麽!”

“伊耶那岐大人!”月蓮大聲呼喊著,瘋了一般地在碧落城四下尋找。

她的體力從未如此充沛,一躍可以躍出數十丈,可尋遍碧落,也再未曾見過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衫。

多年後。

“伊耶那岐大人,現在……碧落裏留下的神明都死了……”月蓮茫然地望著前方,“真的如你所說,只有我了。”

此刻,她站在了白塔的頂端。風在這裏格外地大,墨絲在空中流淌,雪白的大袖狂舞。

月蓮擡頭,卻只見廣袤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彩。

可當她向下望去的時候,碧落之下的景色卻總是被無盡的白雲遮蔽。

“九天之上,還是九天……”月蓮喃喃,“不知道九天之下,究竟是什麽樣子?”

卷五:萬裏歸來非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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