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雁盡書難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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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月癡了一般地看著殺生丸,如今堪堪四月初,離那場荒唐的婚宴也不過一月時光,但再次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得似乎太久太久未曾見面了,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本想和他好好聊一聊以後的路,但卻見雁聲把殺生丸喚到了一旁,似是有話要說。她想了想,決定先留下來,幫助衛隊長安置難民。

衛隊長名喚久燁,長相清雅俊逸,但辦起事來卻很是雷厲風行。城門大開後,他領著大隊的衛士,幾乎以押送犯人的姿態將難民們驅趕到西城區的一片空地裏,待將他們安置妥善,又安排衛士們守著難民,半是保護半是監視。難民們雖然對此頗有微詞,但這幾番下來,他們看見衛隊長便如看見什麽鐵面閻羅一般,無不俯首帖耳戰戰兢兢。

再一次威嚇了難民們之後,衛隊長終於放心地領著一部分衛士給難民們搭建簡陋的住所。神月便同留下來的衛士們一起,給難民們施粥贈藥。

衛士們雖然不清楚神月的身份,但卻有人看見她和雁聲一起出現在城樓上,俱以為她和雁聲關系親密,加上她又身為女子,衛士們也不好意思讓她幹什麽重活。因此她雖然多番請命,也只落得個給難民們打粥的活計。

神月見過撫子給村民們治病的場景,大概因為撫子多年被病魔糾纏,故而對村民們的病痛感同身受,總會柔聲安慰許久。

她想,這些人一定也受了許多苦痛折磨吧。

所以對著每位來找她打粥的難民,她都絞盡腦汁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也許這樣的活更適合撫子或者戈薇,她說出口的話都幹巴巴的,而且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無非是“將來會變好”一類的。

可有一個中年男子聽了卻嚎啕大哭,他說他的父母、妻子、兒女、好友全部死在了路上。他拽著神月的衣袖反覆問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神月只能連連點頭,反覆保證。

當時撫子費心安慰村民時,她還疑惑過。如今卻終於明白了,言語對身體上的傷痛毫無用處,但也許可以稍稍慰藉那些千瘡百孔的心靈。

神月明白了這一層,便更用心地觀察來到她面前的每一個人,發現“難民”只是籠統的兩個字,概括了一群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背井離鄉的可憐人。可她看到的卻都是一個一個鮮活又具體的生命。

有驕傲又別扭的小男孩,明明已經餓了很久的樣子,卻偏過頭怎麽也不好意思接過粥碗;有落魄的世家小姐,雙手接過粥碗,柔柔道聲謝,端是讓人覺得儀態萬方;有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那是個聰敏機靈的女孩,笑著沖著神月眨巴眨巴大眼睛之後,奶聲奶氣央求給她娘親多打點粥。

也有樸實的農民夫婦,紅著眼睛跪下道謝。

神月忙把他們扶起來。她知道,他們該感謝的不是她。或者說,他們最該感謝的人不在他們眼前,他們內心裏便希望離他們最近的神月能承受他們心中的感激和謝意。

而她,承受不起。

這時,神月忽然想到,現在下跪感謝的人,和打算殺死雁聲奪城的,其實是同一批人。

正如現在笑的,和剛才哭的,也是同一批人。

他們要的並不多,但如果將他們所求的剝奪了,他們便要拿起武器。

在生存面前,如何能用善惡是非評判呢?

殺生丸感覺到雁聲似乎確實有話對他說,但城樓顯然不是什麽合適的地方。他往神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她正在幫衛隊長的忙。殺生丸清楚久燁的能力和人品,便放心地同雁聲一起返回城主府。

一路上,竹杖敲出令人心煩的“噠噠”聲。他被雁聲救下的時候,雁聲已沒了雙眼,而得了那雙眼睛的人類竟不在他身邊。

一想到此處,他便格外煩躁,幾次都差點出言譏諷他這個不知所謂的堂兄。

可是這時候,他卻猛然想到一件被他忽略的事。他倒下的地方,是在大漠的深處,挖了雙眼本該好好休養的雁聲怎麽會“碰巧”救了他呢?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他確實一直被人捧在手心裏,卻猶然不自知。

殺生丸回頭望去,卻發現雁聲已被他甩了好一段距離。他於是停下腳步,等雁聲慢慢走到和他並肩的地方,才再度往前走。

這次,他放慢了步伐。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什麽人放慢腳步,就連鈴,他也只是給了她坐騎。

但慢慢走著,他能看到的東西似乎更多了。因著今日之事,不時有大隊的衛士穿梭在街道上;有的人滿面憂色,將在外玩耍的兒女趕回了家;有的人心懷同情,甚至表示願意捐贈糧食錢財。

唯一不變的,是這些人對雁聲的尊敬與愛戴。每個人見到雁聲,都恭敬地彎腰行禮。而雁聲,竟能準確地叫出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失掉雙目這件事似乎沒有給雁聲的威信造成絲毫的影響。

這也是殺生丸第一次見到雁聲身為城主的一面。他不由想道,雁聲的心裏,應該是裝著很多人的。也許就“慈悲”一道,他比自己更得父親的真傳。

兩人就這麽沈默著進了城主府,又轉到府裏面一處偏僻無人的游廊裏。這時候雁聲才從懷中取出那塊純黑的勾玉,交到殺生丸手裏。

“……多謝。”殺生丸的這聲謝說得艱難,但他覺得自己確實欠雁聲這句話。

雁聲倒是楞了一下,默了一瞬,忽然問道:“想過以後要如何嗎?”

殺生丸半垂著眼,努力不去想神月在城樓上的那個眼神,只道:“為她找個身體。”

雁聲聽了卻嗤笑,他覺得自己也許應該委婉點,但他還是選擇用最直接的語言點醒自己這個從小就蠢得過分的弟弟:“你可知夫人他們在滿世界通緝你們二人,而魔神那邊恐怕也在尋你們吧?說到底你只有兩條路——要麽,拿著這個,交給夫人;要麽,交給魔神。”

“這世道,容不下她。”

雁聲頓了頓:“但趁現在還容得下你。”

殺生丸將手中的勾玉漸漸握緊了:“世道容不下她,我願容她。”

雁聲又笑了,他轉過身直直“看”著殺生丸:“思歸城之戰的始末我也聽說了。魔神尚且被逼死,你卻妄想著憑你一人之力扭轉乾坤嗎?”

“你不必急著反駁我。你心裏知道答案,只是不願承認。”說完,雁聲沒有再管殺生丸,漸漸走遠了。

他覺得自己身為兄長,該說的已說完了;能做的,也做盡了。

可即使如此,走到一半,他還是停了下來,補了一句:“若你和她只能活一個,私心裏,我一定是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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