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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亢龍有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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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月看了看四周,飄飄蕩蕩的熒光水母只照亮了他們的附近,更遠處的海底,卻是消失在層層交疊的紅珊瑚枝裏。

她的目光掃過敖溟和他身後的章魚怪,聲音驀地一沈,“要我告訴你夕月的事倒是沒有問題。不過我倒是有點好奇——”神月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問道:“你當年究竟有沒有背叛夕月?畢竟,如果沒有蛛絲馬跡的話,夕月也不會憑空懷疑你的吧?”

“當年不過是小人的挑撥!”敖溟身後的章魚怪卻開始說話,竟是脆生生的小女孩聲音,“要不是小人挑撥,夕月又不近人情,公子才不會被封印在魘魔塔裏……”名為“阿玥”的章魚怪遲疑了一下,看向身前的敖溟,“是五百年嗎?公子……我記不清了……”

“阿玥,你不要開口了。”敖溟往身後看了一眼,笑得哀涼。

阿玥聞言,真的一聲也不吭,只是又往敖溟身後縮了些許。

神月往敖溟的方向行了幾步,忽然問道:“你比夕月弱嗎?”

“怎麽可能!”敖溟瞪大了一雙紅瞳,“我敖溟大人……”

“既然不是的話,她又怎麽能封印得了你呢?”神月打斷了敖溟,行到了他的面前,猶豫了一下,才定定地看著他,“除非你不忍心對她出手。”

“那種女人……我怎麽可能……”敖溟說著,眼神卻漂浮起來,薄唇開開合合,“不過是因為……”

“因為什麽?”一抹憐憫之意自神月眼瞳深處一閃而逝,可她卻始終面無表情,就像從未有過情感的波動一樣,“因為一時失手?因為夕月設計陷害?還是——”神月微閉了眼又猛然睜開,眸光雪亮,“因為你深愛著她!”

“你胡說些什麽!”敖溟周身的氣息驟然大亂,連困住月蓮的靈流也開始明明滅滅,閃爍不定。

神月等的便是這一刻,她自身形暴起,舌下取出鱗片,鋒利的邊沿正正朝著敖溟脖頸襲去!

海水倒灌入神月口鼻,她只有一瞬的機會!

敖溟沒料到這一遭,來不及躲閃,脖頸處卻覆上一層層紅鱗,鱗片交擊,發出悠長的聲響。

“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敖溟一下掐住神月脖頸,冷笑著將她狠狠往身後擲去。

神月身體一下撞到敖溟身後的章魚怪上,手裏還死死捏著鱗片。章魚怪伸出觸手似要將神月捆縛,神月連忙掙紮,手裏鱗片割傷了章魚怪。

就在這時,她身後卻傳來敖溟的悶哼。

神月往後瞥了一眼,卻見到敖溟那將露未露的胸膛上多了一道狹深的傷痕,肋骨在其中隱約可見,殷紅的血液在海底如煙般逸散。

“公子!”章魚怪見狀一下怒了,無數觸手一齊死死勒住神月,骨頭哢哢作響的聲音在海底清晰可聞。

神月一開始還在忍耐,後來只覺得全身內臟正被硬生生地絞碎,一下吐出一口鮮血。

這下海水更加肆無忌憚地湧入她的胸腔肺管,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卻極力迫使自己冷靜,手裏夾著鱗片,用盡力氣割著捆住她的觸手。

隨著她的動作,敖溟再度發出悶哼,殷紅的鮮血在海水裏四散漂浮。

“公子!”章魚怪慌了神,松開神月一下游到敖溟身邊,聲音裏透著焦灼,“你怎麽樣?”

神月踉蹌了幾下才站穩,可偏偏此時,手裏卻一松,鱗片隨著海流卷向了珊瑚林深處。隨著視野愈發模糊,神月沒法再尋鱗片,她踉蹌著奔到月蓮身邊,看著月蓮周身明明滅滅的靈流,卻是有些無措。

可這時,神月只覺得體內更是疼痛,不由得又吐出了一口血。說來也奇,那血液一入海底便如煙般逸散,但靈流一觸到血液,便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響。

神月見狀,幹脆一下咬破手腕,將自己的傷口對準捆縛住月蓮的靈流。

月蓮很快便獲得了自由,看向神月的眼神一時覆雜難當。

可神月卻管不了這麽多了,身體的疼痛連帶著空氣的匱乏幾乎讓她失去了意識。在她視野陷入一片黑暗前,卻看見那熟悉的人影,三千銀絲在海水中飄蕩,袖口的六角紅梅即使在海底卻依舊艷麗。

殺生丸?他是怎麽找來的?

她自己明明……沒有氣味的……

對了……血……她的血,還是有氣味的……

這一片海灘素來平靜,潮起時沖刷著細膩的黃沙,潮落時留下大片大片艷麗的貝殼,日升月落,周而覆始。而這一晚更是分外寧靜,明月高懸,給夜幕下的海水鍍上了粼粼月色。

此刻,海水正朝著岸邊一層層緩緩湧來,慢慢沒過黃沙。可隨波而來的,卻不止有艷麗的貝殼,還有一個巨大的黑影!那黑影高達三丈,卻是一副章魚的樣子,觸手將一人輕輕纏裹。

章魚來到岸上,地將觸手裏的人小心地放下。那人一襲華貴紫衣,赤足立在沙地上,將露未露的胸膛上有幾道狹深的傷口,長長的紅發往下淋著水,面色蒼白如紙。

“公子,你沒事吧?”章魚怪說著,卻是在一陣光暈裏化成了一個大約七八歲的黃衫女孩,聲音憤憤,“要不是來了犬妖壞事……”

敖溟伸手止住了阿玥的話,看著阿玥稚嫩的臉龐,面露哀涼,“阿玥,別說了。你回海裏去吧,不要跟著我了。五百年守在魘魔塔邊陪伴我,已經夠了……”

聽了敖溟的話,阿玥卻是面露了疑惑,“公子被關了這麽久嗎?我明明記得沒有陪伴公子多少日子啊……”

“讓阿玥姑娘回海裏之前,先把她和你身上的逆轉陣法解開不是才更為阿玥姑娘好麽?”他們身後,忽然走出了一人打斷了阿玥的話。那人渾身罩著漆黑的鬥篷,高高拉起的帽檐遮住了面容。

“傀儡師!”敖溟身形暴起,一下朝著傀儡師的面容攻去,可也沒見傀儡師有什麽動作,身形便一下閃到了阿玥的正前方,一根藍色絲線正正抵著阿玥脖頸。

“放開阿玥!”敖溟惡狠狠地看著傀儡師,卻不敢輕舉妄動。

傀儡師沒有理會敖溟,只是打量了一下只到他大腿的阿玥,聲音裏頗有些惋惜,“當年阿玥姑娘也是名冠一方的大妖怪啊,現在卻變成了這幅模樣……”

“不勞你操心!”阿玥仰頭瞪著傀儡師,卻因面容稚嫩而毫無威懾。

傀儡師冷笑了一聲,道:“當時我摧毀魘魔塔的時候,你明明已經將死之人了,說來也是,除了大人之外,沒人能在萬鈞石的重量下堅持那麽久。你還留著一口氣,已經頗為不易。”

“可你現在雖然受傷,卻不是立死的狀態。我本來還有所驚異,但看到這樣的阿玥姑娘,便明了了一切……”傀儡師嗤笑著搖搖頭,“一定阿玥姑娘對你用了逆轉陣法,用她的命換你的命。”

“命?”敖溟看向阿玥,瞪大了一雙紅瞳,“你不是說只是妖力和記憶有損麽?”

“怎麽可能?你以為覆活一人有那麽容易麽?”傀儡師再度嗤笑,“阿玥姑娘先是會妖力大減,然後每過一天,身體便倒退十年,那十年的記憶當然也會潰散,然後一步步變回嬰孩,直至消失在這世上。”說著,傀儡師頓了一下,“當然,在阿玥姑娘消失之前,你的命是連在她身上的,她一旦受傷,你身上便會百倍地承受傷害。”

說完,傀儡師看向敖溟,輕輕地笑了,“聽你們剛才的話,看來阿玥姑娘在海底的五百年已經忘記了?也對……魘魔塔我是去年冬末毀去的,現在是初春,也差不多該有五十日了……”

“阿玥,你真的這麽做了?”敖溟不可置信地看著阿玥。

“公子,阿玥不記得有沒有做過這件事……”阿玥擡頭看著敖溟,抿了抿唇,“但如果阿玥做了,阿玥也絕不後悔,絕不會解開陣法的!”

敖溟聽了這話,紅瞳裏卻有水光一閃而逝,只見他雙手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過了片刻,才深深看向傀儡師,道:“那你來這裏做什麽?看我和阿玥的笑話麽?”

傀儡師搖搖頭,這回沒有笑,只道:“當年確實是我挑撥了你和夕月,不過魘魔塔裏的五百年難道還不足以讓你看清夕月的無情麽?”

敖溟沈默了片刻,道:“你想拉攏我?”

“對。我現在很缺人。”傀儡師大大方方地點了頭,“其實一開始我來這裏只想看你死了沒,但是既然還活著,你為什麽不考慮一下來我這邊呢?”

敖溟冷笑了一聲,“要不是你,我和阿玥也不致如此。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為你賣命?”

“可將你壓入塔內的是夕月啊。”傀儡師收回了橫在阿玥脖頸上的絲線,道:“你之所以淪落成這樣,還連累了阿玥姑娘,難道不是因為夕月不信你麽?”

“夕月……夕月!”敖溟只覺得胸膛上的傷口再度疼了起來,一下吐出了一口血,面如金紙。

“現在夕月是伊耶那美大人身邊的侍女,就算你追到黃泉,也不過是往生,未必能見到她。”傀儡師定定地看著敖溟,聲音裏帶了微不可察的憐憫,“和我合作的話,我保證你能見到她,甚至帶回她,或者狠狠報覆她,一切隨你的意願。”

敖溟聽了,卻是捂著胸前的傷口,渾身輕顫起來,火紅的發黏在他額上,遮住了他的神情。

“還有……”傀儡師頓了一下,看向了阿玥,“我知道逆轉陣法的解法。”

“說!”敖溟一下擡起頭,紅瞳裏仿佛燃起了烈焰。

“最簡單的解法就是在阿玥姑娘消失之前,你自己死去就好了。”傀儡師輕笑了一聲,“可是你好不容易從魘魔塔裏出來,還沒有見到夕月,現在去死,怕是……不太甘心吧?”

敖溟半垂下頭,沈默了。

“另一種解法嘛,雖然覆雜了一點,但是可以保住你們兩個人的命,但世上知道的人只有我一個。”傀儡師勾起唇角,“如果和我合作的話,除去前面說的好處,我保證在阿玥姑娘消失之前,告訴你這個解法,怎麽樣?”

敖溟慢慢站直了身子,雙唇輕顫,卻依舊沈默,長長的紅發垂至腰際,月色照在他身上,就像是他整個人被烈焰環繞。

傀儡師有些意外,思索了一瞬,忽而厲聲道:“五百年裏不見天日的痛苦時光,還連累了阿玥姑娘一條命,你難道——”傀儡師頓了頓,聲音裏仿若含著利刃,“不恨麽?!”

“恨啊……恨得不能再恨了!”敖溟握緊了拳,指間關節哢哢作響,只聽他冷笑了一聲,“當年她說我勾結你們,現在我倒是很想看看,當這一切成真時,她的神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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