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黃雀在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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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生丸和神月叮囑完了,便獨自離去,想來是去查看松鶴情況。而神月依著殺生丸所言,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南國之人安排房間的時候將他們同行的幾個人安排到了一起,所以神月快到自己房間的時候,路過了月蓮的屋子。這時候天色尚早,月蓮的房門卻大開著,神月往裏面看了一眼,卻見月蓮抱著酒壇醉醺醺地趴在案上,地上橫七豎八好幾個空了的壇子。

神月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進去,小心跨過地上那些酒壇,從裏屋取出厚衣服,輕輕蓋在月蓮身上。神月又看了看月蓮,將她懷裏那半壇酒慢慢抽出來,輕輕放到案上,正欲離開之時,卻又覺得酒香分外熟悉。

她湊到酒壇那邊聞了許久,終於想了起來:“相思酒?”

“是啊。”耳邊忽然傳來月蓮的聲音。

“……吵醒你了?”

月蓮將身上那件厚衣服卷起來往裏屋一丟:“沒睡著。”

“哦,這樣啊。”

說完這句話,神月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月蓮也不理她,只是劈手奪過神月手上那半壇酒,仰頭便往嘴裏灌,神月見了便搶過來,指著地上那些酒壇:“你別喝了。”

月蓮斜眼看過來:“那你幫我喝完。”

“好。”話音剛落,神月也不給月蓮反駁的機會,仰頭便灌,硬是把剩下的半壇子酒一口氣喝完了。相思酒空得了個旖旎的名字,灌進去卻和吞刀子沒兩樣,神月放下酒壇的時候連聲咳嗽,眼淚幾乎都出來了。

月蓮見了卻哈哈大笑,不知道從哪裏又摸出一談酒,將頂上的紅封去了,把那個空酒壇拿過來勻了一半遞給神月,低聲道:“既然這樣,一起喝吧。”

神月本想再勸,但想了想還是點了頭,只是將月蓮手裏那壇酒又勻了一半過來。

月蓮就靜靜地看著,與神月碰了一下壇子,便慢慢喝著。神月喝不慣,但也一點一點往下咽。

“我夢到了敖溟。”月蓮忽然說道,“之後就怎麽也睡不著了。”

神月怔了一下,想起在海底遇到的那條龍,還有他身邊那個名叫“阿玥”小姑娘。似乎是當年封印魔神之時,夕月被黑起挑撥,將敖溟同著魔神的和魂一同封印在魘魔塔下,而之後,即使誤會解開,夕月為了不放魔神出來,便沒有理會同樣壓在魘魔塔下的敖溟。

對於這段恩怨,神月不予置評,只是低聲道:“別想了。”

月蓮扯著嘴角:“我怨恨你成為我的主人、怨恨你毀了碧落,更覺得你虛偽無能。可是我和夕月當年做的事比你的行為惡劣得多。人啊,都是這樣,對別人苛刻,對自己寬容……是啊,要不是我眼見到他,我都快忘記他了……”

神月見了,將月蓮手上的酒壇輕輕取下:“你現在不就在責怪自己嗎?”

“我以前一直覺得夕月是對的,我們是在封印魔神,哪怕犧牲敖溟也是理所應當的。只要封印了魔神,一切都會好的。可是……這次又要封印魔神。這次他們的想法和上一次完全沒有兩樣,一切可以犧牲的都應當去犧牲……只是將一切重來一次而已,只是不知道這一次的敖溟會是誰。”月蓮擡眼看著神月,眼中竟有淚光閃過,“可是做人做事真的能不擇手段嗎?你告訴我,真都可以這樣麽?”

神月驚詫了一瞬,月蓮雖然一直有怨恨而且異常尖刻,但同時也是冷漠的、清醒的,似乎永遠以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活在世上,而她此刻竟然如此悲傷、愧疚,還有,迷茫。

“你說,我做的究竟對不對?”月蓮又問。

神月沈默了許久:“如果你覺得你做的對,那就是對的。我現在越發覺得,世上很多事是說不清楚的,何苦非要分個對錯?只是到了需要支付代價的時候,不要逃避就好。”

月蓮聽了很久沒有說話,之後醉醺醺地看著神月:“……如果做錯事了,該怎麽辦?”

神月忽然覺得好笑,她曾經問過影弦的問題,竟然有人原模原樣地來問她。原來她的困惑不是她一個人的。原來大家都不是聖賢啊。

“道歉,彌補……有懲罰也要受著。”神月說道。

月蓮點點頭,又趴回案上不再說話。

神月對著月蓮的頭頂盯了許久,終於說出醞釀已久的話:“我們……解除契約吧。”

月蓮從臂彎裏擡起頭,無聲地看著神月,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們之間的契約始於神斷山,之後因為撫子的加入才變得覆雜難解,如今撫子已經往生了,你應該知道怎麽解除契約吧……”

“……解除契約?”月蓮又換回諷刺的表情,“我於你,連利用的價值都沒有了麽?”

神月搖頭,認真地看著月蓮:“因為說過把你當朋友家人那般對待,所以不向你索取要求什麽了。我不想看著你再被所謂的契約束縛。我希望你能自由。”

“自由?”月蓮嗤笑,“伊耶那美大人說過我是游走在生死邊緣的人吧?我的身體早就毀了,是因為契約才能留在世上。我給夕月力量、壽命,夕月借我留在人世的一席之地……本來我和你也可以這樣。但是我厭倦了,就想搶奪你的身體試試看……後來撫子又攪進來,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

月蓮說道這裏便停下來了,轉而看著神月:“即使如此,依然要與我解除契約?或者像夕月一樣給我找個下家?所謂自由,所謂自由……”

從她生來,伊耶那岐將她收為靈物的時候,沒有給她所謂的自由;伊耶那岐封印碧落的時候,沒有給她所謂的自由;而多年之後,夕月將她帶下九天時,沒有給她所謂的自由;甚至於夕月將她轉贈他人的時候,也沒有給她所謂的自由。

何謂自由?不過無稽之談。面對那些仿佛命運一般的洪流,哪裏有能讓人有選擇的餘地啊。

神月並不清楚有這般內情,如今聽了,沈默片刻,斂眉道:“對不起,在我找到更好的辦法前,不會再提這件事了。”頓了頓,又道:“但我不相信這是死局,一定有辦法的,只是我現在暫時還想不到怎麽做而已。我會讓你自由的。”

月蓮的表情明擺著不相信神月,但想了想,卻忽然說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就變成你手上的刀。”

神月聽了卻笑出聲:“也許是我死在前面呢?”

月蓮挑挑眉毛,也笑了出來:“如果那樣,我替你報仇。”

“好啊,一言為定。”兩人相視一笑,恩仇盡泯。

神月心下蘊藉,卻又忍不住想:這一次的敖溟,會是她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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