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的世界裏，冰面是瑩白，天空是慘白。黑河自地而生，盤旋空中，最終都湧向了黑影。

黑影這時已經如山丘般巨大，遮天蔽日，不僅僅是將天空遮蔽。因為這裏，只有冰雪折射的、慘淡的光，而沒有陽光。

跟黑影相比，被花海包圍的兩個人螻蟻一般的渺小。

但是身穿黑色浴衣的男子仍然將女孩推到身後，手上現出古樸的長刀。

“神無，剛才的話我只說了一半。”男子擺出戰鬥的姿態，頭也不回地說道。

神無不說話。

寒風抖起女孩的衣角，揚起女孩素白的發，也吹過發間的二月蘭。藍紫色的花瓣在顫抖卻不雕零。

衡宇也不管神無的沈默，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當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最起碼要在一個漂亮的地方……”

——“戰鬥到最後一刻！”

衡宇說話的語調很平靜，就像他此刻握刀的手一樣。

他不算什麽光明磊落之人，最擅長和最愛的事情就是用詭計取巧。但如果真的走投無路，他會用刀鋒直面對手，用最光明磊落的方式死去！

他舉起刀，光亮如鏡的刀面映出了他的面孔，也映出女孩素白的身影，幽深的眸子，發間輕顫的二月蘭。

他心裏微微一動，又接著低聲說道:“等會你就趁機逃吧……你畢竟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衡宇說不下去了，因為黑影攻過來了。

黑影手持著巨錘，如山岳般的身軀帶來摧枯拉朽的力量，每一擊都是地動山搖！

神無巋然不動，只是眼睜睜看著衡宇身影踉踉蹌蹌的，只能勉力地站定，險險地躲避。墨瞳裏沒有一絲情緒瀉出，只是握著圓鏡的手又緊了幾分。

突然，黑影的錘風襲來，正正砸在花海的邊緣。

瞬時，大批的花瓣被揚起。剎那間，只仿若一場藍紫色的花雨自地而生！

神無擡起頭，癡了一般地看著。

冰面是瑩白，天空是慘白，執念是濃黑，花雨是藍紫！各種顏色剎那之間交纏，這個世界從未如此絢爛！

——如果有一個人讓荒蕪的世界綻放了花海，有誰會希望他死呢？

神無將那面圓鏡對準了衡宇的背影。瞬間，鏡子迸發出刺目的白光，堪比日月！

“……常為諸佛晝夜護念……”

濃烈如血的楓林裏，陰陽師念咒的聲音愈發清晰。

隨著身體越來越明顯的凝滯感，月蓮也明白不能再耽擱，要在鎮魂咒完成之前除掉陰陽師。但面前的犬妖毫無疑問是個大麻煩。

犬妖的眼睛裏沒有殺氣，證明他不想傷害這個身體。但就算這樣，他也不是能輕易解決的貨色。

正思考著對策，忽然間身體卻不聽使喚，左手緊緊扣住握著刀的右手！

殺生丸看見這一異狀，眉宇舒展了些許。但正對上那烏黑的眸子時，眉頭又深深皺起。

——不是神月！

思索片刻，他開口，“巫女？”

面前的人沒有作答，扣住右手的左手臂正在微微顫抖，只是片刻的時間，額上的冷汗便層層滲出，打濕了額間的碎發。

又過了片刻，“神月”的左臂不再顫抖，冷汗也不再滲出。

她松了口氣，漸漸松開了對右手的鉗制。

“巫女？”殺生丸再度發問。

“神月”點點頭，“我是撫子。”

話音剛落，撫子猛然間發現右手不受控制地再度舉起長刀，朝陰陽師的方向狠狠擲出！

月蓮並無意在此刻和撫子爭鬥。同在神月身體裏，月蓮清楚她靈魂的強大。

她身體的病弱反而鑄就了靈魂的堅韌。

如果真的和她的靈魂相鬥，這場戰爭不知會持續多久！但此刻，她要優先解決陰陽師！

因此，她假裝被壓制，就等著桎梏松開的這一刻！

金色的長刀在空中劃出了金色的線，快得只剩下殘影。

它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拼盡了月蓮的全力！

只是快！

快得仿佛連命運也能斬開！

所以殺生丸沒能截住它。

它帶著金色的尾線直奔向陰陽師。但陰陽師巋然不動，仍舊緊閉著雙目，仿佛對外界一無所知，只是念咒的速度驟然變快！

楓葉血紅，一片艷過一片，一層疊著一層，亭亭如蓋。

楓林中，金色的刀刃帶出金色的尾線，空氣仿佛也被割裂，刮起張揚的風，吹得楓葉颯颯作響。

“……水火怨賊，刀兵槍炮杻械，牢獄橫死，悉不接受……”

陰陽師念咒的語速變得極快，似乎無論如何也要在刀刃抵達之前完成鎮魂咒！

恰恰此時，刺目的白光蓋過了刀刃的金，蓋過了楓葉的紅，剝奪了所有人的視線。

殺生丸勉力逆著白光看去，卻看見神無手中的圓鏡飛速浮到了半空中。而這近乎令人目盲的白光就是圓鏡發出的。

神無一直安安靜靜站在奈落身旁，既不說話，也沒有什麽動作，安靜得幾乎讓人忘了她的存在。

但此時，她微微擡頭，看著半空中的圓鏡，如夜般幽深的雙瞳閃過一絲釋然。

——釋然？

殺生丸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奇怪，再仔細看時，那抹情緒的波動已經消逝，烏黑的眸子裏全是空茫。

視線再隨著神無轉到半空，卻見白光的中心出現一個男子。純黑的浴衣，張揚的金發——是衡宇無疑。

衡宇此時沒有看向殺生丸，也沒有看見地上的神無。他目力極佳，即使在一片白光中仍然註意到了金色的刀刃，還有……刀刃所指向的那個人！

——“粉煙！”

他想用妖術阻止，但脫離了鏡子的世界，一切不再以靈魂為主導，他的人形已經開始崩潰！

自腳尖開始，他又逐步地化為小狐。情急之下，趁著手指還未完全變化之前，衡宇抓起身邊神無的那面鏡子便朝著長刀的方向擲去！

“……臨命終時，心無怖畏，正念現前，西方三聖，金臺接引，往生凈土……”

大串咒語極速迸出。

長刀和圓鏡極速飛來。

最終，圓鏡成功地擋在長刀前方，但也僅此而已。

圓鏡擋在了前面，卻沒能攔住它，也沒能讓它延緩哪怕一刻。

“啪——”

極輕的一聲，長刀洞穿了鏡子，連帶著鏡子，一起攻向粉煙！

長刀本帶著毀滅的決意而來，別說前面是一面鏡子，哪怕前面是山川，是海洋，是天地，它也要洞穿，斬向女孩的眉宇！

刀刃逼近帶來狂風，吹得少女的黑發獵獵飛舞。

“……蓮華化生，受勝妙樂！”

最後一句咒語完成的瞬間，陰陽師少女猛地睜開了雙眼，直視著金色的刀刃。刃尖在粉煙的眼中越放越大，直指著她的眉宇。

鎮魂咒的完成沒有讓刀刃放慢，它觸上少女的額間，如線般的鮮血流下素白如瓷的面孔。

但最後的一瞬，粉煙卻伸出手觸上了長刀尾端連帶著的圓鏡上，畫了個奇怪的符號。

像是有魔力一般的，符號一完成，刀刃便急停，接著虛化潰散！

從月蓮扔出長刀，一直到長刀潰散。這一切只發現在瞬息之間！

瞬息之間，塵埃已落定！

長刀潰散，鏡子卻沒有落地，而是和由藍色靈力書寫的符號一齊浮在半空中。符號很簡單，一個圓的下方加了個十。圓代表輪回，“十”中的一橫代表道路，一豎代表舉起的刀劍，象征驅逐。

陰陽師少女雙手變了印式，符咒的藍光大盛，沒有逸散，卻形成光柱，盡數投在月蓮身上！

粉煙知道長刀是躲不過去的，因為鎮魂咒不能被打斷。但圓鏡飛來的一瞬，她卻看到了轉機。

——那是靈魂的法器！

——鎮魂咒配合靈魂法器可以徹底驅逐靈魂！更何況，那把刀只是靈魂用自己的力量凝出來的！

陰陽師額頭上鮮血淋漓，手上卻不停，不斷變換著印式。

“啊啊啊——”

旁人眼中的藍光對月蓮而言卻有如紅蓮業火，由內而外地灼燒著，是幾乎能讓人化為灰燼的溫度，讓人痛苦，讓人哀嚎！隨後，不由分說的暴力便開始由內而外地碾壓，驅逐！

殺生丸緊盯著面前的人，眉頭緊縮，指節被捏得發白。

藍光散盡，神月面前卻出現了兩個虛影，一個身穿上白下紅的巫女服，一個是全身潔白狩衣的巴掌大的小人。

但這兩個虛影的胸前都有一條紅線延伸進神月的胸膛。

而神月本人此刻卻死死捂住頭部，渾身顫抖，滿臉痛苦。

她都想起來了！

一切的一切，她都想起來了！

..

和殺生丸初遇時，櫻林飄飛如雪，再遇時，心底怨毒森寒，後來的神斷山上濃霧纏綿，重逢時的楓葉也是如此艷麗……

還有病弱的巫女，瘦弱的懷抱，富有生機的笛音，還有那月色下的落櫻，溫柔地像是那個人本身……

也有犬夜叉一行人，同行的情誼，溫暖的笑容，明明想靠近，最後卻以挾持和背叛結束……

還有神樂，手持著烏骨扇的妍麗女子，多次救了她，說她“可憐又幸運”的人……

……

神月雙手抱頭，一點一點蹲下身。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裏翻湧，一幕幕場景飛速在眼前閃過，大量的信息幾乎要擠破她的頭顱，隨之而來的各種滋味也在心間翻騰。

她抱著頭，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只木木地透過膝蓋之間看向鋪滿紅楓的地面。

面前的地面投下陰影，神月擡頭，卻見到殺生丸已經近在咫尺，金眸緊盯著自己。

仰視著面前這個人，想起失憶前後種種，嘴角揚起了弧線，但淚水卻仍是模糊了視線。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下臉頰，墜到了破敗的楓葉上，滲入了烏黑的泥土裏。眼淚越來越肆無忌憚，直至洶湧澎湃！

“殺生丸，我都想起來了……”神月的聲音猶帶哽咽，“對不起，我不該……”

不該忘記……

不該被四魂之玉控制……

更不該傷害你……

像是知道神月會說什麽一樣，殺生丸打斷了她，“不怪你。”

可是，他的話一出口，面前人的眼淚落得更厲害了，在精致的臉龐上蜿蜒成兩條小溪。

——“女孩子哭的時候是要抱在懷裏好好哄的。”

想起小狐貍的話，他收起鬥鬼神，手下一發力，便將佳人拉進了懷裏。

鼻尖湊近佳人發間，卻沒有聞到絲毫氣味。這種情況，自從重逢後一直如此，似乎是月蓮做了什麽手腳。犬族向來通過氣味辨別彼此，沒了氣味，殺生丸少了幾分真實的感覺，手臂不自覺地越收越緊。

——“你對神月的情感是什麽？是愛嗎？”巫女的話驀然閃過腦海。

——愛嗎？

感受著懷中人的體溫，淡淡的疑惑泛上心頭。

——可能嗎？

然而懷中人的輕顫拉回了他的神思，她埋在他的胸口，淚水仍然濡濕外衫。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住地道歉，聲音哽咽，手捂住了他身上短刃造成的傷口，動作極輕極輕，像是觸碰極珍貴的瓷器。

他心裏一顫，卻不知道怎麽做。衡宇只說女孩子哭的時候要哄，卻並沒有說該怎麽做。而他自己並沒有被安慰的經歷，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別人。

思索片刻，他微微松開神月，然後一下一下地、有些笨拙地拍在神月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他曾在安撫嬰兒的人類女人身上看到過，現在也只能姑且試試了。

不過好在似乎是有效的，因為她漸漸止住了哭泣。他心中頓時輕松不少。

而粉煙靜靜在一旁看著，一直到兩人分開才提醒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此刻，她仍然維持著印式，額頭鮮血淋漓，圓鏡浮在半空中。

殺生丸這才看向浮在神月周圍的兩個虛影，一個是巫女，一個是月蓮。她們兩個的胸口上都有一根紅線延伸進神月的胸膛。

“鎮魂咒配合靈魂的法器本可以徹底驅逐，但是她們兩個的靈魂都和原來身體的主人有了聯系，也就是契約……”粉煙面露難色，“除非契約解除，不然一旦我收了術式……”

“會如何？”白色犬妖緊盯著她，金色的雙眸很有壓迫感。

粉煙頓了頓，開口:“她們三個的靈魂會一直糾纏、爭鬥，強者占據身體。”

聞言，神月定定地看著空中的兩個虛影。

奇怪的是，本該得意的月蓮眼中卻閃過一絲哀憫。

她一直在打神月身體的主意，而且現在幾乎是被驅逐，但此刻她卻像是站在九天之上的人一樣俯瞰眾生。

——那種悉知所有人悲劇命運的哀憫。

雖然有哀憫，但神態間也是掩不住的譏誚。

——呵，這些和夕月一樣愚蠢到只想擁住自己所愛的人啊……

反而一旁的撫子卻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笑意盈盈。

“撫子……”躊躇了半晌，神月開口，“抱歉！沒有讓你治好病還害你丟了性命……還有，殺了那麽多的人……”

——唯獨殺人這點對撫子而言是無法原諒的吧……

“我理解。”巫女嘴角的笑容讓人恍惚中以為是月夜下的落櫻，“有些事，如果我身為巫女，是無法原諒的。但……”

——“我理解你！”

“說起來你冒死去神斷山為我找月蓮，我好像什麽都沒有為你做過呢！”撫子嘴角的笑容越揚越高，灼灼如她身後的紅楓。

——“這次，就讓我為你做一些事情吧！”

話音未落，撫子卻是猛地扣住月蓮的手腕，單手結印，念念有詞，渾身金光大盛。

“你要做什麽！”月蓮雙眸閃過一絲驚恐。

——難道她想……

——不，不可能，那樣她會永不超生的！

——她不可能會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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