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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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那一日,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有人叫罵,有人勸阻,有人試圖援助, 但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撼動那紅光一分一毫。

“血海之水可以侵蝕他的靈力!”有人高聲提醒著, 卻見浮雲催動靈力布下一個大型結界, 神色堅毅地隔絕了腳下的血海。

那一刻, 除去風與海浪,天地間似再無一絲聲響。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靜默。

前來誅魔的眾多仙神雖知謝無舟的真實身份, 也知他們太子祈澤一心向著那個執迷不悟的魔頭。

許是心有愧疚, 許是感到虧欠, 祈澤會想護送那個魔頭離開, 眾人都是知曉, 也能夠理解的。

天帝一心想要除了謝無舟以絕後患,不少仙神也覺得如此決定雖是為了天界著想,可曾經那般利用, 如今又要過河拆橋,確實有些不太光彩。

可不管光不光彩, 魔頭就是魔頭,天帝有令,哪有不殺的理由?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祈澤一定會出手,如果他在蜃樓之中沒有受到太大損傷, 應是可以拖延足夠的時間,幫謝無舟安全離開此處的。

只是誰都沒能想到,他竟絲毫不顧陣法反噬會傷及結陣的眾多仙神, 只一下便破了那滅魔大陣。

更讓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謝無舟傷害天帝之時, 他竟沒有半點相護之意,言語之間更是充滿質疑。

祈澤一向循規蹈矩,更是對天帝萬般崇敬,雖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他發生了如此大的態度轉變,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其中必有不小的隱情。

神魔一體可是極其罕見的上古血脈,縱使古神仍在,也未必能夠穩勝。

或許他們拼盡全力可以救下天帝,可在不知真相的情況下,為救一人讓整個天界傷亡至此,真的值得嗎?

無數雙眼睛神色覆雜地看著那如焰的靈光一寸一寸燒毀了天帝的神髓。

這無疑是一場緩慢的折磨,難以想象的痛苦讓那曾經的天界至尊失了所有的尊貴與威嚴,只能聲嘶力竭地祈求著被放過,期盼著被拯救,又在無望之中近乎崩潰地失聲咒罵。

他罵謝無舟是滅世的魔頭,罵祈澤與浮雲是天界的叛徒,罵他為天界做了那麽多,卻無一人出手救他。

他還說天界眾神皆與魔頭勾結,這三界遲早會變成魔族統領的三界。

眾人面面相覷,每人眼中都有各自的考量。

許是害怕出頭之時無人響應,自己也會落得和天帝一樣的下場,一時之間再沒有人試圖出手。

“剔骨洗髓,不是天界想要給我的恩澤嗎?既是恩澤,怎麽到了自己身上,會如此厭棄呢?”謝無舟的語氣似是戲謔,望向天帝的目光卻無比冰冷,“我看你心臟至此,不似仙神,今日你若向我跪下求饒,我亦可在魔界為你留一處容身之所,留你一條爛命。你看,這樣的恩澤,你要是不要?”

“謝無舟!你這個滅世的魔頭!邪不勝正,你註定不得好死!”天帝咬牙吼叫著,“承淵當真是找了個下賤的女人!不然怎會生出你這樣的孽畜!”

謝無舟操縱靈力的手指於那一瞬攥緊,只聽得一陣碎裂之聲,天帝體內神骨漸漸消散。

他冷冷看著那個再沒有一絲靈力護體的廢物,眼底恨意愈發濃烈,似是恨不得親手將其千刀萬剮。

“你高高在上太久了,我看著累。”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謝無舟指尖微微用力,便將那需仰望之人從雲端之上拽了下來。

紅色靈光只在一瞬便撞破了浮雲設下的結界,攜著最深的恨意,將那人重重摔入血海之中。

靈光觸碰血海的瞬間便被吞噬殆盡,失了靈光束縛的天帝掙紮在血海之中,每一寸皮肉都在快速潰爛。

紅色的靈光沒有任由他死在血海之中,只是一次又一次在血海之水的吞噬中強行聚起一瞬,將那一坨血肉模糊的“肉塊”撈起,以魔氣強行修補其臟腑,而後再次扔入其中。

所有人都震驚於眼前一幕,眼底除了驚恐還是驚恐。

沈遺墨緊握的雙手已有青筋暴起,哪怕閉上雙眼不再去看,也仍舊能聽見那嘶啞得再不似人聲的哀嚎。

浮雲向他靠去,似是想要說些什麽,最後卻只是緊緊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謝無舟……”沈遺墨似是終於無法忍受,每一字都沈重萬分,難以啟齒得仿佛快要耗盡他所有的氣力,“給他一個痛快吧……”

不是命令,不是建議,更不是商量。

是祈求,為一個罪該萬死之人,祈求一個痛快的結束。

那個人到底是他的生父,是他七千多年來唯一敬仰之人。

謝無舟沈默了一瞬,漸漸恢覆的理智淡去了眼底冰冷的恨意。

他最後一次將那一灘露了骨頭的爛肉拽起,指尖一動,便已斷了那人頸骨,扔垃圾似的將其丟回了雲端。

離那爛肉最近的仙神紛紛向後退散,眼裏滿是惶恐與難以置信,這令人作嘔的一灘爛肉竟是他們的天帝。

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似是害怕眼前的魔頭會在此處大開殺戒,而他們唯一可以寄托希望之人只會選擇旁觀。

血海之上,怨氣緩緩飄散。

神與魔僵持著、靜默著。

誰也不知這樣的靜默持續了多久,謝無舟轉身飛至鹿臨溪的身旁,淡淡說了一句:“走吧。”

鹿臨溪回過神來,無聲點了點頭。

她下意識回頭望了浮雲一點,今日發生的事,讓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還可以去到天界,和浮雲再次重逢了。

謝無舟殺了天帝,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殺了沈遺墨的父親。

沈遺墨會恨嗎?

就算找不到理由去恨,心裏或許也會生出一絲芥蒂,哪怕嘴上不說,也總有什麽在悄無聲息間發生了改變。

不管怎樣,故事都在這一刻結束了。

她幻化回一只大鵝,拍拍翅膀飛進了謝無舟的懷裏,沖著浮雲揮了揮翅膀。

浮雲雖有不舍,卻也還是揚起一抹笑意,向她揮了揮手。

“謝無舟。”沈遺墨忽然叫住了他的名字。

“謝無舟,我父帝已經不在,再也不會有人阻止你回到天界。”他分明也萬分糾結,但最終沒能忍住,向他說出了心底的虧欠,“父帝欠你太多,我可以……”

“我是魔,你看見了。”謝無舟擡眼將雲端眾仙一一掃過,他們眼中的厭惡與懼怕不會消散,只會愈加濃烈,“從前的一切離我太遠了,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

他說他沒有規矩的,他心狠手辣慣了,世間與他相關的惡言那麽多,哪能每一條都是假的?

他能成為魔尊,殺過的人數不勝數,使過的手段更是殘忍無比,可千萬不要因為一時同路,便對他生出了不該有的錯覺。

他可不想背負任何人的期待,那種東西真是……

又重,又沒意義。

至於當年的真相,他說是不會有人信的,所以他懶得浪費口舌了。

“你想怎麽選,是你的事情。”謝無舟說著,不再多做逗留。

此事關乎天界顏面,又牽扯了太多前塵舊事,就算沈遺墨為了天界穩定將此事瞞下,他也不會感到意外。

他孤身來到人界,為的從來都只是擺脫被天魔徹底掌控的命運,既然天魔已經不覆存在,他也該回魔界了。

他第二次遠離了那片屍山血海。

曾經在夢醒之時遺忘了的那一抹白,如今就在他的懷中,再也不用害怕失去了。

鹿臨溪伸長脖頸,扭頭望著身後的一切,不由心生感慨。

海上蜃樓消散之後,那些失了束縛的怨氣並未重新向天空聚攏,只是一點一點向著四處飄遠,又在飄遠的路上漸漸消散。

原來那些遮天蔽日的怨氣常年不散,只是因那一道攔阻了所有人生路的結界從未撤去。

如果那一道結界早日撤去,怨氣會漸漸消散,怨靈會少上許多,屍山之上不會生出黑色的肉林,海水不會被屍氣與怨氣化作侵蝕一切的血水。

就算沒有靈鶴仙人護佑,七千多年也足夠這片荒原變回一座尋常的島嶼了。

她不清楚這到底是不是那個坑貨作者真正想寫的故事,只知道那許久沒有吱過聲的系統忽然叫喚了起來。

【恭喜宿主達成任務目標,成功通過隱藏支線改寫《入魔》爛尾的BE結局,修覆了即將崩壞的世界——讀者最終滿意度為81%!】

【積分+15000!當前積分:30000!】

【積分商城已解鎖全新物品!宿主可用積分隨時隨地進行兌換!】

【百日之內,系統隨時可為宿主開啟現世之門,無論宿主準備何時啟程,都可以直接呼叫系統。】

【宿主回到現世後,總積分將以1:500的比例轉換為可以兌換各類物品的虛擬貨幣。】

“聽上去好像挺覆雜的,竟然不是直接給現金,或者打進銀行卡裏嗎?”

【那就太引人註目啦!宿主請放心,大部分東西都是可以兌換的,不給現金也可以防止宿主不會理財,上當受騙或是沈迷賭博——總之這筆財富絕對夠宿主一生無憂了!】

“那你們還怪貼心的嘞……”

鹿臨溪猶豫了許久,忍不住問道:“如果我不……額,如果我只要一半獎勵,能帶一個人走嗎?”

她真不是覺得謝無舟只值七百五十萬虛擬貨幣,實在是忙活這麽一場,要是什麽都撈不著,多少有些太虧了。

然而她的算盤打得還是太美了一點,系統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

【宿主,書中人物絕對不可出現在現實世界之中,這份力量太難監控,哪怕宿主使用了什麽手段偷渡,一旦發現也是必須抹殺其存在的。】

“可我要是走了,謝無舟怎麽辦……”

系統是會抹去他的記憶,還是捏造一個假的她,留在他的身旁欺騙他一生?

鹿臨溪忽然有些害怕,她不想聽到答案了。

她承認,系統告訴她可以回家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心動了,哪怕早已習慣,也早已愛上這個世界,她也還是忍不住想念起了那個恍如隔世的家。

可她答應過謝無舟不會再離開的,她不該問這些問題……

“你別告訴我了,我要留下來!”

【宿主想要留下也是可以的,系統將在百日之後消失,到時總積分將會轉化為等同數量的靈根,所有數值監控也將徹底失效。】

【友情提示,在系統離開之前,商城積分可以放心使用,並不會影響最終結算!】

“……這麽小氣的嗎?”

換錢的比例是1:500,換修為竟然只有1:1啊?

商城積分就算全換成增加靈根的藥草,總共也沒有多少啊!

摳門,真是太摳門啦!

【宿主若在百日內改變主意,仍舊可以呼叫系統開啟現世之門。】

“……”

不過這一次,就不叫它垃圾系統了吧。

雖然坑了她好幾次,但最終還算是好說話的,竟然願意讓她留下來,她一開始還擔心會被強制帶走呢……

可是,可是如果她不回去,那個世界的她會死掉嗎?

她會死在出租屋裏,安安靜靜死在床上,也不知要多久才能被合租的室友發現。

媽媽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難過的……

鹿臨溪忍不住問道:“如果我什麽獎勵都不要,可以給我個雙程票嗎?”

系統沒再回應。

鹿臨溪不由得陷入了一陣沈思。

這個世界很好,謝無舟很好,浮雲很好,哪怕是又悶又直的沈遺墨也挺好的。

她不再是最初那個只有飼料和草可以吃的鵝了,當初連想都不敢想的1500靈根,現在都不怎麽被她放在眼裏了。

她不再怕冷怕熱,也不用每天加班加到身心俱疲了。

可那個世界再苦再累,始終都有一個很好的媽媽,一直一直安慰鼓勵著她。

媽媽總會問她缺不缺錢,就算她說不缺,逢年過節時也總能收到大大的紅包,每次出門旅游也都能收到媽媽的轉賬。

媽媽從來不會逼她做任何不想做的事,也總是告訴她不要太過累著自己。

她不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但她一直都被那份愛意保護得很好。

她忽然不敢去想,自己要是先一步走了,媽媽一個人要怎麽辦。

她越想越是難以抉擇,越想越是感覺自己腦子快要裂開了。

就在這時,系統又莫名其妙叫了一聲。

【積分商城已解鎖全新物品!宿主可用積分隨時隨地進行兌換!】

鹿臨溪楞了一下,疑惑地打開系統商城看了一眼。

熟悉的推薦彈窗跳到了她的眼前。

這個推薦物品是一顆幽藍色的珠子,珠子裏面困了一只藍色的靈蝶。

系統的起名方式也是一如既往的敷衍,這顆珠子的名字竟然叫做——要做一場莊周夢嗎?

她還是第一次見可以兌換的東西能自帶問號。

珠子的簡介十分簡單,只有短短三句話。

“帶著你的念想,去你想去的家鄉。”

“夢境會影響現實,千萬老實一點,不要仗著是夢,就隨便違法亂紀哦。”

“現世的時停不會持續太久,兌換後請在百日之內使用。”

——兌換此物,系統將會消失,總積分也將徹底清零。

鹿臨溪楞了一下,連忙向系統追問起來:“我有點不太懂,這場夢和我與謝無舟經歷過的那場夢相似是嗎?它不是假的,我是真的可以通過它去到一個地方?”

【宿主沒有理解錯,這是系統為每一位不忍離開小說世界,也舍不得現世家人朋友的穿書者準備的第三種選擇。】

放棄所有獎勵,換一場真實的夢境,夢境的內容是一段平凡的人生。

她想,系統真的很摳門,但她這次就不罵它了,因為她太貪心了,什麽都想要,換做別人估計都想打死她了,這系統竟然還願意給她第三個選擇。

這個選擇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了,就算坑走了她所有的積分和獎勵,她也心甘情願。

那一日,鹿臨溪沒有一絲猶豫地換下了那顆珠子。

系統商城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系統監控的那些數值,都在那一刻於她腦中漸漸消失。

那個曾經隨時都能調出來看看,但除了看看也屁用沒有的數值面板不見了。

她試著呼喚了幾聲系統,也再沒得到任何回應。

系統真的走了,安靜得仿佛從來沒有來過,而她這次真要永遠留在這個世界了。

她擡眼望向謝無舟,問他是不是要回魔界了,魔界到底是什麽樣子,魔族會不會一個個都很兇?

謝無舟低眉看了她一眼,心情不錯地開了一個玩笑:“沒你兇。”

大鵝沈默片刻,朝他手臂上擰了一下。

不過她很善良的,這一擰力氣不大,眼神也不兇狠,最大的氣勢都留在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裏:“我兇不兇,取決於你這張嘴,明白嗎?”

謝無舟:“明白了。”

大鵝扭頭看了看四周,此處已經不再能夠看見那片血海,但仍在一片一望無際的汪洋之上。

鹿臨溪:“我們現在是要去哪兒?”

謝無舟沈默許久,輕聲說道:“我想……去曦山看看……”

他說的是“去”不是“回”。

那個地方早已不再是他的家,就像曾經的名字早已與他再無關聯,可他還是想要回去看上一眼。

或許是一瞬的執念吧,不去看那一眼便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可他不知道曦山在什麽地方,年幼時被迫離家的孩子,無可避免地忘記了回去的路。

“會找到的。”鹿臨溪笑著鼓勵道,“你現在飛那麽快,這對你來說絕對不是一件難事!”

如她所言,謝無舟確實找到了。

早已消逝的記憶沒有給他任何指引,他翻遍了路過的每一座孤島,終於看見了蜃樓之中倉促行過的那一座。

過去了那麽久,這裏變了太多太多。

曾經守護著此處的神女仙瑤到底是離去了,隨著她留下的神力漸漸消散,那些山林間的建築再無神力守護,早在數不盡的風吹雨打中殘破不堪。

當初那些妖精不見了,沒人知道它們後來去了哪裏,又或是有沒有因為仙瑤的緣故遭受天界的為難。

妖族壽數不如神魔,七千多年若未修出仙身,應是早已重入輪回,謝無舟就算真有什麽想問的,也再尋不到誰能回答他的問題了。

鹿臨溪陪他在那曾有一道靈橋的斷崖上坐了很久。

他一直望著遠方的雲海,思緒不知飄向了哪一段過往。

鹿臨溪好奇問道:“你在想什麽呢?”

他說他在想,如果天魔不曾出現,他如今會是什麽模樣。

他想了半天,好像有點羨慕,羨慕得有點嫉妒,但想到最後又覺得沒什麽好對比的。

如果天魔不曾出現,他也就不會遇見她了。

鹿臨溪抱著雙膝想了好一會兒,忽然歪頭看向謝無舟,笑著問了一句:“想不想知道,我從什麽地方來的?”

謝無舟一時有些詫異,那是他從來不敢問的問題,他從未想過鹿臨溪會主動提起。

他輕聲說道:“想,但如果為難,你可以不說。”

鹿臨溪笑著搖了搖頭:“不為難,先前是說不出來,現在可以說了。”

謝無舟:“說不出來?”

鹿臨溪:“就是,有一種奇怪的、難以描述、無法捕捉,會忽然開口說話,但又只有我自己能聽見的力量,它一直在我身體裏限制著我啊。”

鹿臨溪說著,見謝無舟眼底滿是擔憂,連忙解釋道:“不過它不是天魔那種大壞蛋啦,它只是一個沒什麽感情,但又一心希望我能幫它守護浮雲和沈遺墨的家夥。”

她知道,這樣說有點抽象了,所以她決定把整個故事從頭到尾好好說一遍,不管謝無舟是否能夠相信,她都不想再把這一切憋在心裏了。

就這樣,她抱著雙膝,望著遠方的天邊,輕輕搖晃著身子,把一切的真相以及那本把自己氣得要死的小說,都向當事人大反派狠狠吐槽了一遍。

最初她的語氣是平靜的,故事說著說著就忍不住開始咬牙切齒。

謝無舟在一旁聽著,總覺得自己被罵了許多次,卻又在每次挨罵後都會聽見鹿臨溪補上一句:“我不是在說你啊,我是在說文裏那個!”

說著說著,太陽漸漸落了山。

她原本擔心謝無舟不信的,可看樣子他好像全都信了。

想想也是,他總是這樣,無論她說出什麽離譜的話,他都願意試著相信。

故事講完的那一刻,她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長氣,望著天邊紅霞,想起了他們初遇的那一日。

她忽然有些好奇:“我第一次見你,天也這麽紅……我當時罵你了,你有生氣嗎?”

“罵我的人很多,你嚷嚷了半天,我只覺得吵。”謝無舟反問道,“倒是我,差點把你殺了……”

“這不沒殺掉嗎?”鹿臨溪微微彎起眉眼,把話繼續說了下去,“那時候我們不認識啊,我天天在心裏咒你一萬遍,卻還表裏不一、想方設法地試圖讓你喜歡上我呢,我倆誰也別說誰……”

鵝也好,孔雀也好,在故事的最初,都算不上什麽好鳥。

鹿臨溪:“有時候真挺感慨的……”

她說,她本來只把這一切當成一個任務,做完任務就可以回家了。

可她漸漸愛上了這個世界,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回去了,卻是再也舍不得了。

她選擇了留在這裏,在做出這個選擇後,那個家夥就消失不見了。

這一次,她是真的不會離開了。

那個當初差點把她氣死的故事終於有了全新的結局,這個結局對於主角而言未必是圓滿的,是親人別離,是信仰崩塌,甚至可能是一種不得不提前抗在身上的沈重責任。

可是她相信,那個性子沈悶又不太會轉彎的呆子男主,一定可以讓天界變得與從前不再一樣。

浮雲那麽善良,也一定會陪在他的身旁,不會讓他輕易行差踏錯的。

至於她自己嘛……

她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最想要也最喜歡的那一個結局。

這世上遺憾太多,事事圓滿是不可能的,她知道這點,所以她可知足了。

要說有哪裏比較遺憾,或許是某只孔雀至今不肯給她看上一眼。

鹿臨溪此話一出,謝無舟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幾分。

短暫遲疑後,他還是應了在蜃樓裏的承諾。

隨著一道忽而亮起的紅光緩緩散去,鹿臨溪看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只紅孔雀。

原來他並不會比別的孔雀大一點,甚至要是不算尾巴,體型比一只大鵝還要小上那麽一點點。

不過他的尾羽好長好長,感覺比她整個人都要長。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這一摸把孔雀摸害羞了,那長長的尾巴一下便從她手上溜走了。

她剛想伸手把他抓回來,便見他跳到了離她兩三米遠的地方,一雙幽藍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而後抖了抖身子,緩緩綻開了那如火般艷紅的尾屏。

鹿臨溪楞了一下,忍不住笑著問道:“小孔雀,你這是在求偶呢,還是在禦敵呢?”

謝無舟:“……求偶。”

鹿臨溪不由得揚起滿臉笑意。

某只連“我喜歡你”都沒有對她說過的孔雀,終於是對她開屏了。

就在這漫天紅霞之下,綻開了她這輩子見過最美的一幕。

這世上除她以外,應再無人見過。

鹿臨溪:“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世上沒有比你更漂亮的鳥兒了!”

謝無舟:“……除了你,沒人見過。”

他的聲音很輕,她想他應該是臉紅了。

不過孔雀和大鵝一樣,臉紅也是看不出來的。

當初欺負小孔雀的那些小屁孩審美都有問題,分明那麽漂亮,怎麽能說他嚇人,說他難看呢?瞧把孩子罵得一輩子都沒敢以真身示人。

她不管,她的小孔雀真是世上最漂亮的鳥兒!

今天就是鳳凰來了她也要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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