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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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田小蕓所受的冤屈,確實擔得起她心底的恨意。

可這樣一個一生從未得人重視,也曾在陽光下努力明媚過的女孩,不該連踏上輪回路的資格都沒有。

“謝無舟,你答應過我的……”

鹿臨溪望著眼前一片混沌,低聲強調著他們之間的承諾。

她擡起頭來,恰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

一如往常那般,看不穿他眼底藏著怎樣的情緒。

“如果你做不到,就什麽都不要做。”她近似祈求地說著,“把一切交給沈遺墨好嗎?”

謝無舟眼底似有閃過一絲不悅。

鹿臨溪於心中暗道不好,剛想說點什麽彌補一下,便見謝無舟擡起手來,對著她後腦勺呼了一巴掌。

“唔……”大鵝被拍得腳下一個踉蹌,眼神都渾濁了一瞬。

這突如其來的物理攻擊有點痛啊!

腦瓜子嗡嗡的!

鹿臨溪站穩腳步,齜牙咧嘴地伸長了脖子,惡狠狠地瞪起一雙小豆眼,疑惑又不滿地向謝無舟望去。

“你幹嘛!”

謝無舟無視了大鵝的怒意,只是淡淡了一句:“我從不食言。”

他說著,擡眼看向了混沌之中那一縷被靈光裹挾的執念,似在思慮著什麽。

鹿臨溪楞了片刻,回神之時,心頭不由一喜。

這大魔頭是在向她保證呢!

雖然態度十分惡劣,但承諾確實不假。

鹿臨溪忽然後知後覺發現了什麽。

謝無舟並未讓她親眼看完那縷執念牽系的苦痛,只是獨自看完了一切的始末,再輕描淡寫地告訴了她。

眼前這片混沌,是他刻意為之。

這算是在照顧她的情緒嗎?

“謝謝……”鹿臨溪這一句道謝,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她不知謝無舟有沒有聽見,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希望他能聽見。

混沌的夢境之中,忽然只剩下了一陣無言。

短暫沈默過後,謝無舟開口說道:“走吧。”

“哦!”鹿臨溪應了一聲,挪了挪腳掌,卻不知該往哪兒走。

她有些茫然地望向謝無舟,只見他聚靈於右手掌心,而後緩緩向上擡起。

那如焰的靈光,瞬時劈開了這片混沌天地。

所有模糊不清的雲霧,都似被那一瞬的光華,灼成了幻夢一般的紅霞。

鹿臨溪驚得張開了嘴,都還來不及感慨這一幕的壯麗,便見一個似曾相識的陣法虛影,攜著龐大的壓迫感,於漫天霞光之中緩緩現形。

那是被謝無舟改動後的陣法。

它高懸於半空之中,忽而狂風大作,牽動了那一縷無邊的執念。

鹿臨溪被風吹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向謝無舟身旁靠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數聲巨響如雷鳴般炸開。

虛影之中,幾處陣腳轟然崩塌!

那一處處崩塌的陣腳裏,有什麽東西淌了出來。

是怨氣,暗紅如幹涸之血,偏又稠似濃漿。

如血色海浪,又似滾滾黑雲,烏泱泱地蠶食著頭頂的天空。

“這啥情況啊!”鹿臨溪一時有些瘆得慌,“她的怨氣怎麽這麽強大了!”

“夢境之主在自己的夢中清醒,本就是神魔般不可戰勝的存在。”

“她怎麽忽然醒了?”

鹿臨溪話音剛落,便見謝無舟撤回了掌心靈力。

那陣法虛影也於頃刻之間消散無蹤。

好吧,很顯然她又問了一句廢話——這田小蕓根本就是謝無舟故意喚醒的。

望著那即將吞噬整片天空的怨氣,鹿臨溪嚇得兩條腿兒都軟了,腦中卻不自覺閃過一個念頭。

——這陣仗也太大了,我是不是可以死在這裏啊?

恍惚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攜著哀怨、不甘,還有道不盡的恨意。

“為什麽要窺探我的過往……”

“誰允許你們進入我的夢境了!”

它是那麽壓抑,壓抑過後,又是那麽聲嘶力竭。

那可怖的怨海忽然鋪天蓋地般壓了下來。

謝無舟上前一步,雙手結下一印,撐起一道結界與之相抗。

濃稠的血色瞬間淹沒了周遭的一切,唯餘那被結界籠罩的方寸之地未被吞沒。

鹿臨溪不由心驚。

這是她第一次見這家夥出手還需要結印的,這清醒了的夢境之主真有這麽難對付?

不過謝無舟敢招惹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這點場面,應該難不倒他才是。

她剛這般想著,便見那結界之上已然出現了絲絲裂痕。

“謝無舟!”鹿臨溪也不知怎的,一時急得跳了起來,“好端端的,你說你招惹她幹嘛?!”

她話音未落,忽聞一聲吃痛的悶哼。

是田小蕓的聲音。

一刀如雪的劍光劃破了那遮蔽天地的濃稠怨氣。

一時之間,似有月光傾瀉而來。

鹿臨溪只覺自己被一道靈光裹挾,眼前忽一昏黑,再度看清周遭之時,已是回到了趙家的宅院。

院中擺陣的石塊殘碎不堪,魘鬼早已不見了蹤跡。

浮雲見鹿臨溪安然出夢,連忙沖了上來。

“剛才陣法忽然出現異動,沈遺墨說你們遇上危險了!”她話裏帶了幾分哽咽,眼裏滿滿寫著擔憂,“小溪!你有沒有受傷啊!”

“沒有,沒有受傷!”

“還好還好!嚇死我了!”

“魘鬼呢?”

“為了接你們出來,我們從外頭破開了陣法,她失了束縛,見勢不妙就跑了!”

浮雲話音剛落,李管家和趙老爺便從一旁的屋中慌忙走了出來。

好些下人也好奇地站在遠處向此張望。

趙老爺四下張望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向沈遺墨問道:“高人,這……這鬼邪,是除了嗎?”

沈遺墨面露尷尬之色,沈默地搖了搖頭。

李管家急道:“那……動靜那麽大,怎,怎麽還讓跑了呢?”

“今日只是不慎出了一些差池,這魘鬼修為不高,趙老爺盡管放心。”謝無舟上前說道,“七日之內,我們必定將她捉住。”

沈遺墨見狀,也點頭配合道:“趙老爺請放心,短時間內她不敢再來,我們也定會將她尋到。”

看著趙家老爺那滿臉不悅的模樣,鹿臨溪恍然大悟。

她知道謝無舟為什麽故意從內破壞陣法了。

若謝無舟只是帶她安全離開夢境,田小蕓此刻一定還被束縛在陣法之中。

此刻入夜不算太深,整個趙宅不知多少雙眼睛都觀察著院中發生的一切,若是當著他們的面抓住了田小蕓,他們一定會強逼著沈遺墨動手將其誅殺。

他們的言行,無疑再次刺激到本就滿心怨恨的田小蕓。

就算謝無舟與沈遺墨二人強行將其保下,在這種情形下也未必能夠穩住她的情緒。

所以他故意以身犯險,只為給田小蕓一個逃走的機會。

陣法內外並不互通,所有變幻都在瞬息之間。

他就不怕沈遺墨來不及出手嗎?

又或者,這一切其實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院中之人紛紛散去。

沈遺墨神色嚴肅,低聲問道:“謝兄,夢境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謝無舟垂眸嘆了一聲:“一言難盡,怪我修為不精,在探尋記憶之時不慎驚醒了她……”

鹿臨溪忍不住尷尬地輕咳了兩下——然而無人在意。

“陣法突然受到那麽劇烈的沖擊,謝兄和……”沈遺墨話到此處,似是不知如何稱呼,稍稍頓了一下,這才看著鹿臨溪,將未說完的話繼續說了下去,“和那鵝可有受傷?”

“多虧沈兄出手及時,我們並無大礙。”謝無舟說著,略一欠身,“此處人多眼雜,沈兄可否與我借一步說話?”

“那是自然,謝兄請!”

“沈兄請!”

那二人謝兄過去沈兄過來的擱那客套了半天,終於是在鹿臨溪差點看不下去的時候一起挪了步子。

一想到這二人註定誰也容不得誰的真實身份,鹿臨溪不禁重重呼出一口氣來,扭頭看向了一旁的浮雲。

浮雲歪著腦袋,眼裏寫滿了好奇。

沒多久,她的好奇便得到了滿足,進化成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慨。

回到客房後,謝無舟將夢中所見盡數說出。

沈遺墨的神色愈漸凝重:“這夢中所見,是否都能作準?就沒有可能存在偏差?”

“沈兄若是不信,或可多尋些人問上一問。”謝無舟沈聲說道,“雲縣、陸家村,就算過去了兩年,那麽多活著的人,總該有那麽幾個如何都忘不掉的吧。”

“……”沈遺墨閉目沈思片刻,輕聲嘆道,“還請謝兄在此守著趙家,在下明日一早便動身去陸家村。”

“我可以一起嗎?”浮雲急著問道,“我也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可她嘎了半天,沈遺墨是半句也聽不懂。

浮雲只能把目光望向了謝無舟。

謝無舟:“浮雲想和你一起去。”

沈遺墨眼裏閃過一絲詫異,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那只嘎嘎叫了半天的大鵝,楞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她叫浮雲啊。”

“嗯。”

“謝兄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嗯。”

謝無舟近似敷衍的送走了沈遺墨和浮雲。

鹿臨溪站在門邊,看著唯一的姐妹又一次跟著別人跑了,弄得挺大一間客房又只剩下了她和反派,心情多少有些覆雜。

夜色是暗沈的,空氣是安靜的。

她回身望向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床上的謝無舟,想起自己在夢中對他的不信任,不知為何心裏多了一丟丟的愧疚。

“那個,謝無舟……”

“嗯?”

“你,你沒事吧?”

大鵝向屋內走了幾步,眼裏攜著幾分擔憂。

謝無舟沒有應答,只是笑了一聲:“麻煩門關一下,然後把你聒噪的小嘴閉上,安靜一點——我要休息了。”

說罷,拉上了床簾。

鹿臨溪:“……”

明明動動手指的事,非要一只鵝來伺候嗎!

還有!我哪裏聒噪了!

大鵝咬牙切齒,一腳踹上了房門,扭頭氣呼呼臥在了門邊。

那一丟丟的愧疚,忽然散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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