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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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春末,天氣是微涼的。

加班到晚上十點半的周二,是十分尋常的。

鹿臨溪到家時已是十一點過。

簡單洗漱後,她抱著手機癱倒在床,把在追的幾篇連載文的更新挨個看了一遍。

正常來說,每晚看完作者大大們的更新,她就可以安穩入夢了。

但偏偏有本她斷斷續續追了大半年的小說BE了,而且是毫無征兆弄死女主,然後光速標完結的那種爛尾式BE。

這本小說名叫《入魔》,是近幾年新晉的紫微星大神小小知更鳥的第三部力作。

說什麽原創世界觀下大格局的群像故事,有內涵、有深度、有價值,實際也就是本文筆優秀的古早虐戀。

男女主原是天上羨煞旁人的一對,奈何文裏有個十分典型的惡毒女配。

該惡毒女配名叫雲杪,原是女主最好的姐妹,但因對男主愛而不得,逐漸扭曲到希望女主永遠消失。

天星黯淡,數千年前死去的天魔即將覆生。

男主身為天界的希望之光,為尋求功法上的突破,決定下凡歷劫。

女主一心相隨,月老都為兩人提前把紅線系上了,卻不料在下界時被惡毒女配推下了畜生道,投生成了一只鵝。

為了不著痕跡地幹掉女主,雲杪暗中將女主落入凡塵無力自保的消息傳遞給了反派。

她本以為反派會弄死女主,沒成想反派竟將女主帶在身旁玩起了養成,非但送她修為助她快速修出人形,還在男主成年之時,將女主送到了男主身旁。

這一切呢,都是因為反派想要滅世,而男主入魔恰好是滅世計劃中很重要的一環。

為了這個計劃,他早早把女主養在身旁,通過各種話術和手段,把女主PUA得對他言聽計從。而後他再把女主送給男主,親手促成男女主相愛,再不斷插足男女主感情,在他們之間引起重重誤會,甚至刻意制造血海深仇,只為看男主道心破碎、崩潰入魔。

至於為什麽反派堅信這樣就能讓自己達成滅世的計劃呢?

別問,問就是合情合理!

愛情在這類小說中是重過蒼生的存在!

讓主角失去愛情,主角不就發瘋滅世了嗎?!

眾所周知,古早風虐戀文的主角一般都是不長嘴。

這本雖略有一點例外,女主她有長嘴,奈何男主沒長耳朵,所以女主有嘴也白搭。

就這樣,倆人在反派和惡毒女配各種小動作的促使下,愛恨交織地糾纏了六十幾萬字。

整個過程十分狗血,先虐十幾萬字的男,後虐幾十萬字的女。

眼瞅著劇情越來越癲,小說評論區炸開了鍋,

讀者實在是看不下去這虐女文學了,紛紛叫著要看反派和惡毒女配趕緊去死,以及男主必須狠狠追妻火葬場!

為此,作者誠懇地發表了一番長篇大論。

大意如下:

一切現在看上去不合理的地方都是伏筆!

主角所有的選擇都基於人設,不那麽做就崩人設了!

放心,一切都會圓回來的,天下蒼生不會成為主角感情的犧牲品!

知道你們都心疼女鵝,她一定會尋回自我,狠狠報覆傷害過她的人!男主也一定會狠狠追妻火葬場的!

這段長篇大論大概發表在一個月前。

為了這個承諾,鹿臨溪逼著自己多吃了一個月的刀子。

前天,她剛看到女主撕破惡毒女配的偽裝,惡毒女配被女主廢掉一身修為,又被天界眾神審判,在雷刑中毀了容顏,亦失去五感,成為廢人一個。

今天,她就看到女主為了阻止男主入魔,把所有魔氣吸入體內,轉身就去和反派大魔頭爆了,以命換回三界安寧。

大魔頭玩弄了男女主一整本書,怎麽就被女主輕易爆了呢?

——別問,問就是愛過,才會被輕易傷害。

故事的結尾,就是男主追悔莫及,獨守著女主以命護下的蒼生。

千年萬年,相思不滅。

看著文末“全文完”那三個大字,鹿臨溪感覺自己被餵了一口天大的屎。

上午還能正常留言的評論區,不知何時已被作者悄悄關閉了。

文下讀者心中怨憤無處釋放,紛紛殺至作者微博,在其最新的那條微博底下哀嚎、抗議、叫罵。

然而這條“最新”微博,是四個月前系統自動發布的生日動態。

真情實感追了一路,就等著女主覺醒、惡人遭罪,男主狠狠追妻火葬場的那本狗血虐文——它爛尾了!

然後,作者不見了,讀者失眠了。

罵聲從無人回應的作者微博蔓延到了一切可以避雷言情小說的地方。

鹿臨溪抱著手機,罵罵咧咧地戰鬥到淩晨三點,就連入夢都是渾渾噩噩的,滿腦子都是那餵屎般的結局。

迷迷糊糊間,耳邊似有一個聲音,絮絮叨叨向她說著什麽。

四周似乎漸漸熱了起來,像被午後的烈日炙烤著後背。

時不時似有清風拂過,攜著淡淡青草香,又夾雜著幾分土腥味兒。

耳邊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好像有無數的小腳丫,噠噠地從濕潤的泥土中結隊踏過。

嘎嘎、呱呱、啊啊的叫聲此起彼伏。

也不知是鴨是鵝,鬧得不行。

半夢半醒間,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了,身後還有人大聲在吆喝著什麽。

鹿臨溪不滿地哼了一聲,下意識想把腦袋縮進被窩,隔絕這份惱人的喧鬧。

下一秒,意識卻猛地清醒過來。

她沒有抓到被子!

非但如此,她似乎、好像、也許、可能、大概……

沒能感應到自己的雙手?!

鹿臨溪見鬼似的睜開了雙眼。

無比模糊的視線完全無法聚焦,只知自己被一團又一團圓乎乎的“白”裹挾著去向前方。

她努力想要看清四周,視線卻始終都是模糊的。

不是錯覺,她正被什麽裹挾著前行。

想要停下,卻無法停下,仿佛如夢游一般,所有行為都憑借著一種陌生的本能。

好在這樣混沌的感覺沒有持續太久。

鹿臨溪的身子是在瞬間恢覆知覺的。

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的她,腳下不禁一個踉蹌,撞上了前方白乎乎的一團東西。

“嘎嘎~”

被撞到的那團白撲棱了一下翅膀,向旁側加速挪了幾步。

鹿臨溪驚得立正站好,晃了晃腦袋,讓模糊的視線成功聚焦。

她低頭看了一眼,看見了一對橙黃色的沾滿了泥草的腳掌——橙黃色、楓葉狀,顯然是禽類的腳掌。

腳掌下是雨後未幹的泥土,周遭擠著成群結隊的大鵝。

落日的餘暉,在鵝群不太幹凈的白色羽毛上染了幾分橘紅。

旁側是個小山坡,坡下有條小河。

大鵝們順著坡邊的泥巴小徑結隊前行。

放鵝的少女時不時在身後吆喝,將鵝群一路趕往日落的方向。

“我在做夢?”

鹿臨溪下意識喃喃自語,卻只聽得“嘎”的一聲。

一時間好幾只大鵝紛紛對她做出回應。

嘎嘎哇哇,好不熱情,奈何她是一句也聽不懂!

她目光呆滯地掃過身旁那一雙雙望過來的,疑似充滿了關切的豆豆眼。

什麽鬼夢,這被註視的感覺也太真實了吧?

——社恐犯了,好想逃!

短暫遲疑後,鹿臨溪擠出鵝群。

在一眾大鵝的註視下,做賊似的向著一旁的山坡悄悄挪去。

放鵝的少女手裏晃著不知哪撿的小樹枝,嘴裏哼著歡快的小曲兒,扭頭望見一只大鵝悄悄離了群,頓時大聲吆喝了一句。

就這一嗓子,把鹿臨溪嚇得一激靈,也不知到底在怕啥,反正瞬間逃命似的奔下了山坡。

脫離鵝群的那一刻,鹿臨溪忽覺自己的雙腳仿佛是從別處借來的。

馬虎能用,但又不太聽她使喚,以至於那離群狂奔的步伐,生疏且略帶幾分滑稽。

身後的少女大聲叫喚著追了上來。

近些年關於末日將至的言論越來越多,末日逃生的夢鹿臨溪還真沒少做。

要說夢裏逃命她熟練得很,可變成一只鵝被人追著跑還是第一次。

鹿臨溪越跑越覺得自己這對小腳掌使不上啥勁兒。

她試著撲扇了幾下翅膀,頓覺自己整個人……額不,整只鵝輕盈得好像隨時可以飛起來似的。

準確說,她確實飛起來了!

一切都是那麽陌生而又自然!

腳掌離地的那一刻,她正向著下坡路沖去。

她想緊急剎個車,卻發現飛在半空的自己完全收不住這強大的沖勁。

有那麽一瞬,除了耳畔呼嘯的風聲,她什麽都聽不到!

因為害怕“墜機”,求生的本能讓鹿臨溪全力撲扇著那對陌生的翅膀。

然而幾秒後,她還是一頭栽回了地上……

她本以為這一下會摔很痛,但這副身子在落地時顯然沒有受到太大沖擊。

比起輕微的疼痛,她更驚喜於一股忽然湧上心頭的感覺!

那是介於奔跑與飛翔之間的刺激!

是她每天循規蹈矩上班下班完全無法體驗的自由感!

這種感覺——

真!的!好!爽!

放鵝的少女驚呆了!

她每天上午下午放鵝兩次,頭一次見著回家路上精力還能那麽旺盛的一只鵝!

只見那鵝在毫無預兆地離群之後,一路“昂昂”叫著拔足狂奔了十多秒,而後忽然用力撲扇起潔白的大翅膀,一度離地一兩米,緊接著又撲通一下摔了個屁股剎車!

這一跟頭摔完,大鵝似是短暫懵逼了不到兩秒。

隨後搖頭晃腦地原地蹦起,撲扇著翅膀繼續向前狂奔。

它仿佛瘸了腿兒,一路左搖右擺、欲飛不飛,跌跌撞撞直至河邊才剎住腳步。

潺潺的清流,模糊倒映著一只白白的大鵝。

鹿臨溪猶豫了片刻,沒敢下水。

她會游泳,但她不確定變成鵝後這項技能還在不在!

身後的少女很快追了上來,趁著大鵝發呆的間隙,一把揪住它的翅膀,不等它掙紮,便伸手拖住了它的下腹,將其抱入懷中。

可惡,失去自由了!

鹿臨溪本能地掙紮了一下。

“乖,乖一點……天黑啦,回家咯!”

少女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為懷中大鵝順起了毛。

許是專業對口,這毛順得鹿臨溪分外舒適,一時間安分了不少。

天色漸暗,少女抱著大鵝趕回了鵝群的末端。

走著走著,見這費勁抓回來的家夥在自己懷中安逸地閉上了雙眼,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腦袋。

“真搞不懂,我又不宰你,你跑什麽呢?”少女碎碎念叨著,“還以為你精力多旺盛呢,這不是也會累嗎?”

為什麽要跑?

做夢嘛,哪有什麽行為邏輯呢,還不是想跑就跑了。

鹿臨溪這般想著,忽而緩緩楞了楞神。

不太對勁……

她為什麽好像真有點累啊?

以往做夢累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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