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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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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何解

路上崔霽遇到相熟的故交,便暫時與他們分開了一陣。

謝灼和息懷聆一同進了風景絕佳的雅間,居高臨下俯瞰整個拍賣會的座席,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謝灼道:“這位太子殿下,看起來很不一般。”

息懷聆問:“何出此言?”

“他身為當朝儲貳,待人接物都能如此放低姿態,絲毫不擺上位者的架子,也無怪乎備受百姓愛戴了。”

息懷聆卻沈思了一會,才道:“但有時,身在其位,過分仁善反倒容易招致不測。”

謝灼被點得一激靈,饒有興致地看著息懷聆:“你是說,他會因為這幅性情吃虧嗎?”

息懷聆不置可否,只是淺笑一下。

隔著一間屏風,對面的客人正在侃侃而談。

黑衣人道:“太子殿下竟又來拍賣會了,他怎生得對鮫人如此鐘情?”

另一位白衣青年道:“小點聲,今日二皇子也來了,他與太子一向不和,我們這些個平頭百姓就別瞎湊熱鬧了。”

聞言,黑衣青年果真壓低了聲音,但仍按捺不住八卦之心,繼續同白衣人交頭接耳。當然,對於身懷仙術的謝灼而言,他們聲音壓得再低,他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約摸是談起了皇室秘辛,那兩個青年分外謹慎,就算是私下裏議論也有幾分不詳,生怕被人聽了墻角。

“害,還不就是為了那本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鮫人觀察手劄麽?太子不惜親身前來,這手劄多半會落進他手中。”

黑衣人答曰:“那可未必,二皇子雖然對這些事情提不起興趣,但卻對與太子對著幹一事熱衷無比,他這個混世魔王來了,太子也要遭殃。”

語氣裏是掩藏不住的幸災樂禍之意,只將此當作一件茶餘飯後的笑料罷了。

白衣青年道:“也不知太子是被灌了什麽迷魂湯,明知聖上不喜,他還非得如此大張旗鼓地搜尋鮫人蹤跡,畢竟是天家父子,哪能與尋常人家一樣呢?”

“是了,雖然同僚們都言,聖上對太子的仁心仁術讚賞有加,可我到底不這樣認為,以聖上的雷霆手段,怎麽會瞧得上太子的那番婦人之仁的懷柔之說,只不過到底是念著父子情分罷了。”

他們越扯越遠,又一路談起當今時局來,謝灼便是無論如何都聽不明白的了。只隱約察覺,大昭扶搖直上的表象之下,仍有數不清的暗流湧動。

崔霽招呼完他的舊友,覆又回到雅間裏頭,落座在長案一側。

息懷聆靜靜品茗,白瓷玉般的指尖握著茶盞,一股白蒙蒙的熱氣升騰,似雲似霧。

拍賣會此時便也恰恰正式開始。

前頭是幾味珍稀古玩,書法字畫亦有之,都是些讀書人追捧的物件,謝灼興致索然。

等到那人開始叫喚出“鮫人”二字時,謝灼才正式往裏頭瞧了一眼。

那是本古樸得卷邊的暗黃紙張所組成的書簿,鑒於上面寫的是繁體字,謝灼不大看得明白,但大約就是那本特殊的手劄了。

明眼人都知道,崔霽今日來此,對這本手劄勢在必得,所以也無人觸他的黴頭與他爭搶。

眼看崔霽報價不久便要拿下這本手劄,一道突兀的聲音莫名響起,截住了崔霽的行動。

一個張揚的身影走進來,那是個披著長發的青年,他看著也有幾分天潢貴胄的氣息,但氣質陰鷙,而且神情實在粗蠻,給人的觀感便是個脾氣不好的的家夥。

崔霽率先道好:“二皇兄。”

崔昱吊兒郎當地坐在崔霽身邊,卻仿佛沒骨頭似地往後仰倒,坐姿實在不雅,但他顯然就是這樣輕浮的性子,崔霽神情未改,對崔昱的胡攪蠻纏都已習慣成自然了。

崔昱像是沒看見雅間裏還有另外兩人似的,他緊盯著崔霽,不懷好意地開口:“五皇弟,那邊手劄我也看上了,你若識相的話,就該直接將它讓與我。”

謝灼心中直呼,好生無禮。

先不論崔霽的太子身份,崔昱卻只喊他“皇弟”,這不就是拿兄長的身份壓人嘛,而且還說得如此正義凜然,大言不慚。

謝灼都甘拜下風。

謝灼也望著崔霽,倒想知道崔霽會作何反應。

崔霽的右手轉了一圈白玉骨戒,他思索一下,便微微一笑道:“皇兄想要,便讓與皇兄。”

謝灼再次訝然。

崔霽可真是大方。

但手劄若是落入二皇子手裏,他們還怎麽趁機察看裏頭的內容。

這可實在不妙。

而且,看著眼前這幕,謝灼不免聯想到另一些畫面。

有朝一日,崔昱若是大言不慚地向崔霽討要皇位,他也會如此拱手相讓嗎?

息懷聆說的果真不錯,身居此位,有時太過忍讓並非好事。

崔霽相讓得如此痛快,崔昱也頓時失了興致,敗興地道:“我隨口說說,你何必當真呢。”

他本是聽人說,這書對崔霽十分緊要,才特意趕來爭搶的,不過崔霽如此不假思索地讓出,他便覺得,爭起來實在沒什麽意趣,何況他壓根不在意那什麽鮫啊魚啊的。

只不過看不慣崔霽而已。

崔霽聽他這樣說,也沒用顯得過分欣喜,只頷首道:“是霽誤會。”

揭過了這一茬,那順理成章地被東宮的人領走,謝灼眼巴巴地看著,準備待會要求崔霽給他瞧一眼。

崔昱來找茬反倒給自己找了不痛快,腹中憋著一股火,不甘心就這樣鎩羽而歸,目光一轉,落在了謝灼身上。

崔昱對崔霽已是萬分傲慢,對著謝灼則更是不必提,他微微一揚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謝灼:“你們又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此?”

謝灼還未答,崔霽主動替他道:“他們二位是我的客人,皇兄,你未免手伸得太長了些。”

崔昱眼眸一沈,他就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對於自己受苦吃虧都毫不在意,唯獨有一個護短的毛病,楞是不肯牽連身邊的人。

深谙崔霽弱點的崔昱正好借此事大做文章,他對著謝灼道:“我見這位小兄弟也是十分投緣,不如去我府中坐坐。”

崔昱開口,但卻也沒有給謝灼拒絕的餘地。

他一個堂堂皇子,紆尊降貴地相邀,謝灼還能說不嗎?

崔霽自然明白崔昱的心思算計,難得態度強硬道:“他不行。”

崔昱也與他正面相對,腔調戲謔:“為何不行?他與你有何私情嗎?”

崔昱是故意的,就是為了激怒崔霽。

崔霽雖然沒有直接發怒,但也肉眼可見地神情難看起來。

謝灼適時開口道:“太子殿下不必擔心,二皇子盛情相邀,我們又怎好推拒,自然是卻之不恭了。”

謝灼想得明明白白,二皇子想要算計他們,無論是拿來做挾持崔霽的人質抑或是別的什麽,試圖將他們扣下。

但謝灼並非崔昱可以隨意拿捏的人物,他和息懷聆輕而易舉便能顛覆這個王朝,只不過取決於他們想與不想。

一個皇子而已,就算有千軍萬馬,也不能奈他們何。

即便眼下順從一下,跟著二皇子走了,也無非是多費一番曲折而已,對他們而言,也沒什麽分別。

崔霽沒有因此松口,眉心蹙緊:“皇兄適可而止。”

崔昱沒料到崔霽竟然能以這樣強硬的口吻同自己說話,他起身,正想與崔霽再爭執一二。

但崔霽的手下已經得令,將崔昱強行給拉了出去。

崔昱的怒罵聲隔著門廊仍舊清晰可聞:“崔霽!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竟然敢這樣對我,你不怕父皇問你的罪麽!”

果然是撕下了那份兄友弟恭的表象,連裝也不屑再裝。崔昱的聲音漸漸遠了。

崔霽仍舊是一臉歉意地看著謝灼:“驚擾二位了,實在待客不周。”

他家中的這些個兄弟姊妹也並非什麽簡單角色,自己亦是難以招架,處理起來每每焦頭爛額。

息懷聆道:“太子不必懷愧。這些事並不算什麽。左右殿下將會承繼大統,那些人物畢竟要稱臣於殿下。”

謝灼楞了一下,聽見息懷聆的大膽言論也不免神情一變,他費勁忍著笑。

息懷聆實在是敢想敢說,這種話也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的嗎。

崔霽沒有被安慰到,他仿佛因息懷聆的話想起了另一樁傷心事,對著與自己年紀相仿,且萍水相逢的兩位青年,忽而有了吐訴的欲望。

崔霽神情頹敗,他神思不屬地喝了一口茶,低聲道:“二位兄臺,這儲君之位,我坐得也並不安穩。明槍暗箭且不必提,更何況還有如此兄弟鬩於墻的事,我實實不願如此,卻又不得不去爭鬥。凡事行至這一步,本也早已沒有了回頭路。”

謝灼不解,問道:“太子如此賢明仁德,陛下對你能有什麽不滿的。況且你那位皇兄,言談粗鄙不堪,我瞧著,比你可差遠了。”

崔霽搖頭:“父皇更喜皇兄,我大約是父皇最不喜歡的一個兒子。因為我沒有半點崔家人的樣子,這是他曾親口所言。”

然而話已出口,崔霽才覺不妥。他竟然在如此場地,指責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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