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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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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皮相

醫師對自己的醫術遭到質疑顯然不悅,但也未同謝灼計較,只留下了包紮的繃帶,便提著醫箱走了。

謝灼自覺地湊到息懷聆跟前,他小心地擡著息懷聆的手臂,給他一圈圈纏繞上白色的繃帶,不慎拉緊了繃帶時,他便小心地看了眼息懷聆的神色,確定他沒有被拉扯到傷口才放下心來。

最後,謝灼又突發奇想,將繃帶綁成了一個蝴蝶結,顯出來幾分幼稚。

息懷聆自然註意到了這一點,但他也只是笑了下,無聲地縱容了。

謝灼想到自己方才瞧見的那道駭人傷口,便仍覺心有餘悸,他仰頭,斟酌著措辭,問道:“這傷口會不會留疤?”

息懷聆沈吟了一會。

若說狐毒,自然是已經祛除,而修士身攜靈氣,更不比肉體凡胎,自然是有更強的傷口愈合能力。論理來說,傷疤要不了多久,便會自然消散。

但息懷聆原不將此事放在心上,經謝灼一問,才聯想到了些別的事。

他心知肚明,謝灼向來喜歡美麗的事物,他也勉強能忝列其中。但若是他的手臂上留下疤痕,豈不是醜陋不堪……

謝灼見息懷聆遲遲沒有回應,只當他是礙於情面不好開口,便默認了會留疤一事,便想著法子的安慰他:“沒關系,就算留了疤也無需在意,左右不會危及性命。”

息懷聆聞言靜默了一瞬,他垂下秀美的眼睫,帶著幾分黯然道:“但是疤痕實在醜陋……”

謝灼立即道:“絕無此事,若是你嫌醜,便請扶桑宗的丹修們再努力煉制出祛除傷疤的丹藥便是。”

息懷聆道:“渺渺,你不嫌棄嗎?”

謝灼可是自來最喜愛風流美少年的。

謝灼楞了一下,自動將息懷聆的話理解成了他會嫌棄一個身上有疤的朋友,拍著胸脯道:“不會的,你是為了救雲銜才受的傷,我又怎麽會嫌棄?”

息懷聆不鹹不淡地應了聲。

雲銜自覺多餘,十分上道地挪遠了些。

.

謝灼這夜又做了夢。

場景仍舊是艽山,但姬洄不知去了何處,流夙霸占著神廟,大逆不道地睡在祭臺上,毫無心理負擔地享用那些村民獻給姬洄的貢品,一手啃著鮮嫩的桃子。

謝灼還是只能以透明的神魂狀態,做一個旁觀者。

他百無聊賴地跪坐在蒲團上,等著接下來的事情發生。

謝灼知道自己是在夢境之中,但他卻沒有辦法醒來,一切權看這“夢境”的意志,何時醒來,也皆不由他做主。

既然動彈不得,便幹脆隨波逐流好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謝灼昏昏欲睡的眼睛睜開,看見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位粗布麻衣的青年,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苦悶與憤懣,十足虔誠地“撲通”跪在地上,向姬洄的神像叩拜。

謝灼辨認幾息,才能確信,這個滿臉疤痕的青年,竟是薛執。

不怪謝灼起先沒能認出來,實在是這個時段的薛執和謝灼見到的薛執,完全判若兩人。

跪地的青年臉上疤痕遍布,實在看著叫人倒胃口,謝灼再三分辨,才能確信此人就是薛執。

那位清俊的薛執?!

謝灼終於意識到事情的非同尋常,漸漸直起了身子,全神貫註地盯著薛執。

薛執好似看不見祭臺上堂而皇之趴著的狐貍,仿佛感受不到痛覺,“哐當”一聲聲往地上叩首,直至額頭血淋淋,他才停下了魔怔的行為,對著神像哭道:“神仙!您是救苦救難的神仙,一定也能幫我這一回!”

他也不管神仙能不能聽見,自顧自地訴說起來:“不過是因為我生來貌醜,便受盡了村裏人的白眼冷遇,就連我不容易找到的活計,也因為這副面皮被辭退……”

薛執咬牙切齒,涕泗橫流:“只要神仙肯幫我換一張俊美的面容,我願意為您奉上一切。”

然而神廟安靜寂寥,姬洄應當是不在此地,也壓根聽不見薛執的哭嚎。

他唱的這出獨角戲,只有對神明毫無敬意的流夙聽見了。

薛執狂熱的眼神一點點冷卻,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他滿懷期冀的神情都變得憤怒起來,赫然一拳砸在了神像上:“不是說神仙會護佑月牙村百姓的嗎?你不是普度眾生的神明嗎?為什麽這個時候就裝聾作啞!你聽不見我的話嗎?”

神像材質堅硬,經薛執這樣猛然一砸,也依舊巋然不動。姬洄的神像仍舊是維持著淺笑的神情,薛執冷眼看著,胸腔中的怒火熊熊燃燒。

姬洄究竟有沒有聽見薛執的求助,謝灼無從得知。但謝灼可以肯定的是,薛執這麽一通發洩,實實在在地驚擾了祭臺上悠哉悠哉的流夙。

薛執的暴力下,祭臺抖動一瞬,流夙沒能拿穩的軟桃滾落在地,在薛執沒有註意的角落滾了幾圈,沾滿了泥土。

流夙顯了形,老神在在地轉了個姿勢,坐在祭臺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薛執:“你要找我實現心願?”

流夙竟然不是要找薛執麻煩?

謝灼訝然,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觀察。

夜色已深,深山老林神廟裏,驟然冒出這樣一個少年來,薛執被嚇得一連倒退數步。

他畢竟也還是個普通凡人,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你……你是何人?為何會出現在此?”

流夙懶洋洋地答話:“我?我是來幫你實現心願的貴人。你不是想要美麗的皮囊麽?求姬洄還不如求我。”

薛執齒關發顫,顯然被流夙嚇得不輕,腦子裏閃過自己看過的一堆聊齋志異中提及的精怪之說,他一向害怕妖怪,但此刻的第一反應,卻不是拔足狂奔,而是忍著恐懼,繼續問:“你……你能辦得到?”

他知道姬洄正是山上神仙的名諱,但無論是哪個月牙村村民,都不敢直呼神仙之名,這是對神仙的大不敬。

他覺得,沒有人不怕神仙的。眼前這個少年能直呼神仙名諱,就算是妖,也該是個道行不淺的妖。

流夙咯咯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臉,說得勝券在握:“你瞧見我的臉了麽?這幅皮相可配得上俊美二字?”

薛執的懼意退去一二,他見這少年不像要害自己,才有心去看少年的容貌。

流夙毋庸置疑,身為九尾狐族,生來便有一副勾魂攝魄的好相貌。

薛執傻裏傻氣地點頭:“……算。”

流夙得了薛執的肯定,便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這便是了,我呢,原本也是與你一樣,生得猶如陰司惡鬼,不過我會化形之術,能將面皮隨意改換,只要法力足夠,想換成什麽模樣都行。”

謝灼無語凝噎。

流夙全然是胡說八道,不過仗著薛執是個凡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便張口就來。殊不知,妖族的容貌皆是天生地養,只在它們化成人形的那一回,便已徹底定下來,絕無可能更改。

至多也只是依靠障眼法,能暫且瞞過凡人的眼目而已。

但薛執並不具備修士的常識,他信以為真,對著流夙的臉,又再度燃起了希冀:“真的嗎?我也能變得像你一樣嗎?”

不消片刻,薛執又覺得自己似乎太過貪心,畢竟像眼前少年這般好顏色的,放眼天下也難尋,他只不過想要自己不再因相貌為人恥笑,並不指望能和這少年一樣,美得鶴立雞群。

於是薛執找補道:“我……我只想要消去臉上的胎記,能和尋常人一般,便好了。”

流夙輕笑,他也不免高看這凡人一眼了,但也只是一點點。

不過要他出手相助,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流夙接著道:“那麽你能給我帶來什麽?”

薛執還沒能高興多久,便被流夙問得詞窮,他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自己一窮二白,能付得起什麽報酬。

流夙等了好一陣,見薛執垂頭不語,便點撥他道:“我要你們村子每隔一旬,便給我送一位男新娘。這件事,你可能替我辦到?”

薛執驚愕,目瞪口呆:“你、你要什麽?”

流夙沒好氣地重覆了一遍:“我說我要男新娘,就從你們村子裏找,你可能辦到?”

薛執身子僵硬,他本該一口回絕這樣荒謬絕倫的要求,但那些自他記事起,便一直縈繞他周身的嘲笑聲阻止了他拒絕流夙。

他攥緊了右手,青筋浮起,看得出內心劇烈掙紮。

在長久的死水一般的靜默之後,薛執終於擡起頭,毅然決然道:“……我答應你。”

流夙一點也不意外薛執的選擇,畢竟凡人這種卑賤的生物,總也逃不出這些愛恨嗔癡的執念,為了一己私欲,犧牲旁人也是再正常不過。

不像那個神仙,無情無欲,才是真正的難對付得很。

若非姬洄在艽山一帶設下結界,流夙也不必如此迂回婉轉地借薛執之手,來采補凡人。他早便帶著他的族人,闖進月牙村裏了。

姬洄。

想到這個名字,流夙便覺心中堵著一股惡氣,他可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冷遇。不識好歹的鳳凰,等他采補完,修為大漲時,就是姬洄交代在他手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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