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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輕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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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輕浮

還沒等謝灼想明白如何應對,謝塵寧便陡然出聲問道:“阿灼,你可願去我院中喝一盞茶?”

名為喝茶,實際上的意味可就說不準了。

謝灼琢磨著要不要答應,按照原身的性格,肯定是屁顛屁顛地跟著謝塵寧走了,但他方才已經露出了端倪,萬一再被謝塵寧試探一番,將自己暴露了個徹底,到時候不是更加難辦?

但倘若他斷然拒絕,就更加不像原身會做出來的事情了,這可真是進退兩難。

謝灼忽而覺得,他這位兄長,真真不是個簡單人物,自己雲淡風輕,卻給別人出難題。

好在還有息懷聆在,他像是能讀懂謝灼的心,及時開口:“謝家主,渺渺身體不適,恐怕喝不了這杯茶了。”

謝塵寧詫異地道:“渺渺?”

謝灼這才發覺又一層漏洞,汗如雨下,他當即搶白道:“那個……兄長,實不相瞞,這是息仙尊最近為我取的小名,呃……因為我名中火氣太盛,所以小名裏多添點水,中和一下才好。”

謝塵寧似乎頓住了,一時無言。

謝灼索性趁熱打鐵道:“仙尊說的不錯,我的確身子不適,想先回房內休息一下,兄長的邀約,恕我暫時不能應允。”

謝塵寧沒再相邀,但卻又道了一句:“想不到數月不見,阿灼與我竟疏遠至此。畢竟……待你傷好了,仍可隨時來尋我。”

謝灼的腳步抽搐了一下。

終於送走謝塵寧,謝灼感覺自己精疲力盡,只覺得這個兄長簡直有八百個心眼子,自己肯定已經露餡了,這可如何是好?

謝塵寧又不比別的謝家人,他在謝家舉足輕重,若是引起了他的疑心,自己往後在謝家又如何立足?

謝灼心如亂麻地思索著,息懷聆這時忽而拉了一把他的衣袖, 將謝灼喚回現實。

“我們且先回去罷。”

.

謝塵寧回到亭午苑,這是應家人安排與他的居所。

一名白衣僮仆上前來,朝謝塵寧斂衽一禮,謙恭道:“家主,瀾公子已然進了萬骨窟。”

謝塵寧徐徐坐在一方石桌旁,細細思索著今日見聞,實在是有諸多怪異之處,當時不及細想,如今回想起來……

謝塵摩挲著手中玉盞,忽而道:“阿灼如何了?”

青梧跟在謝塵寧身邊多年,最是了解自家家主的心思,他此番問詢,並非是在問謝灼安危,而是為了背後的東西。

青梧便如實答道:“回家主,灼公子自然是與浮霽仙尊一道回去了。傳言果真不假,浮霽仙尊對灼公子如斯看重,這的確出人意料。”

見謝塵寧沒有說話的意思,他便又接著道:“原先以為送灼公子入扶桑宗不過是一記廢棋,但熟知灼公子能有如此造化,這也算是天佑我們謝家。”

謝塵寧卻沒有這樣的樂觀:“他性情變了許多,也不肯與我親近。而且……”

他回想起與謝灼這一次見面,少年嬉笑怒罵的神情猶在眼前。

謝灼給他的觀感與從前大不相同,若說從前的謝灼如同八十老朽風燭殘年一般,如今便好似赤忱丹心,身上都是脈脈生機。

這樣的謝灼,讓謝塵寧覺得難以讀懂,更兼有一種失控之感,他不免為此憂心。

青梧笑道:“家主不必過分在意,灼公子本就是青蔥少年,如今恢覆了幾分少年心性,不是更好?何況灼公子短短數月裏查出純靈之體,又進了扶桑宗,這一番遭遇之下,改了幾分性情也是情理之中。”

“左右灼公子都是視您為兄長至親,旁的事情又有什麽要緊呢?”

謝塵寧眉眼舒展開來,他又吩咐青梧,將謝灼從前喜愛的凡間物件去送與他,囑咐他好生養傷。

.

謝灼回到碧羽觀,發覺屋中多出來兩道熟悉的身影,負雪和明燭正待在裏屋。

謝灼便又是生龍活虎:“小負雪,還有明燭,好久不見啊。”

負雪原本不想理會謝灼,但乍一看見他脖頸間的傷痕,那張冷漠的臉頓時掛不住了:“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謝灼自顧自拎起茶壺,倒了一盞溫水入喉,才答他:“沒什麽,不過是被瘋狗咬了而已。”

息懷聆取出紗布藥膏,細細地為謝灼上藥,沾著藥膏的棉簽輕輕掃過謝灼蒼白脆弱的後頸,一種隱密的痛感浮起,他不由得想躲,然而息懷聆卻輕輕扣住了他的臉頰,溫柔勸他:“不上藥傷口怎麽能好?”

謝灼又與息懷聆靠得分外相近,近得能數清息懷聆根根分明的睫羽,他有點尷尬地別過眼,仍舊是不能忍痛的性子:“但是真的好疼啊……”

息懷聆示意明燭上前,明燭像獻寶似地捧過來一罐物什,裝滿了一整個罐頭。

謝灼凝神望去,竟然是一整罐的梅子姜,紫紅色的蜜餞涼果看起來就叫人食指大動。

息懷聆果真還是善解人意,謝灼接過罐頭,銜著酸酸甜甜的梅子姜,終於不再喊疼,任由息懷聆給他上藥。

謝灼分出一抹心神與息懷聆分享他的修為晉升一事:“今日跟謝瀾對仗一回,我竟然就誤打誤撞地晉升了,你是沒有看見謝瀾當時的臉色,好像天都要塌了,可真是大快人心。”

但息懷聆卻是靜聽了半晌,沒有答話,謝灼很敏銳地擡眼看他:“怎麽了?你不高興?”

息懷聆垂下眼:“若是你要受這樣的傷才能提升修為,我自然寧可你……”

謝灼撲哧一笑,又覺出一分可愛來:“好啊,那我日後一定跟在息仙尊身邊,乖乖的等你來救我,萬不再自己逞強了。”

息懷聆聽出這是謝灼的戲謔之言,沒有戳穿他。

明燭適時上前:“仙尊先前吩咐我們去查的那個姑娘,我們已經一路走訪了不系城內的各處街道,照著仙尊所言,描述與他們聽。”

謝灼接著問:“那你們發現了什麽頭緒沒有?”

明燭頷首:“我們探聽到的消息,在城內有一位姑娘失蹤了約摸個把月,而且行蹤軌跡也能對得上,想來正是仙尊要尋的人了。”

“不過這位阿鳶姑娘在憫生村無親無故,並無人在意她的行跡,我們一路查訪,也未能了解太多,只知道阿鳶姑娘平日裏做的營生是為人算卦看相,據說靈驗無比,但更多的,便未能得知了。”

這樁案暫且便卡在了此處,謝灼一時尋不到更多的線索,只能戴著白骨鈴四處晃悠,然而卻一直未能有所獲。

.

不系城內酒肆茶館齊全,謝灼在碧羽觀住的這些時日裏,他也是四處交游,沒多少時日,便已經與應靈琢混成了莫逆之交。

謝灼對應靈琢的稱呼幾經變化,已經從應公子到了應二公子,再到如今的應兄。

前幾日,謝灼與應靈琢因為一樁小事起了紛爭,鬧得不歡而散,尤其是應靈琢,他是鐵青著一張臉離席的。

過了數日,謝灼又嫌悶,躺在藤椅上,悠閑地在碧羽觀門口曬太陽,恰巧應靈琢打此經過,謝灼立時起身喊住了他:“誒,應靈琢,你這是要去哪裏?”

應靈琢臉色雖冷,但是卻適時停住了腳步,出於禮節性地回了句:“與你何幹?”

謝灼看出來應靈琢態度軟化,立刻順桿子往上爬,粲然一笑:“應兄說這話也太生分了吧,我難道不是你的至交好友嗎?”

謝灼說話時便不自覺地靠近了應靈琢,此時兩人相距不過幾寸,應靈琢沒有出聲斥他,但對謝灼軟骨頭一樣的行徑不滿道:“你要說話便說,靠這麽近做什麽?”

謝灼:……

這人真是難伺候的公子哥啊,不過挨得近了點,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謝灼不懂這人別扭個什麽勁,於是耐著性子後退了幾步,無奈攤手道:“這樣總行了吧。”

他又在心中暗自補上了一句,應大小姐。

應靈琢自然讀不出謝灼的腹語,終於神色和緩,問他:“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尋我究竟有什麽要事?”

謝灼作出個痛心疾首的神情:“想不到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人?我沒事,不過是想來與你修好罷了,不過看樣子應公子你根本不需要我這個朋友,是我自作多情了。”

說罷,謝灼轉身便要走,但應靈琢終於頂著張半青半白的臉一把拉住了謝灼,矜傲道:“你同人道歉還如此高高在上?我怎麽沒看出你的半分誠意?”

他拿嫌棄的眼神掃視了謝灼一通。

謝灼終於心領神會,他兩手空空地來道歉的確不妥,可是他一時間從哪裏給應靈琢變個禮物出來?

正發愁間,謝灼忽然瞄到路邊一處茂密的草叢,立即靈光一現,他像上回那般如法炮制,編了個竹花給應靈琢,漾起一個梨渦:“喏,應二公子,這總夠了吧?”

見應靈琢還是不語,他又繼續道:“靈琢哥哥,你還生我的氣啊?”

應靈琢輕手輕腳地接了竹花,嘴上卻依舊不饒人:“你怎麽能如此輕浮?動不動就喊人哥哥?”

謝灼耐心告罄,伸手便要取回竹花:“你若嫌棄,便還我。”

應靈琢道:“我自然不稀罕這種不值錢的玩意兒,不過是賣你一個面子,否則縱是旁人求我,我也是不會收下的。”

但他話雖這樣說,眼角眉梢卻都是全然純粹的歡喜笑意,任誰來瞧都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愉悅。

而不遠處,息懷聆攏在袖中的手逐漸握緊,他瞧見了應靈琢手裏正把玩著的竹花,就像當初謝灼在他失意時,送與他的那只,都無有什麽不同。

看著謝灼明媚笑靨,失落感如同黏膩潮濕的霧氣,將息懷聆寸寸包裹。

原來,不是獨一無二的。

息懷聆看著站在謝灼身旁,長身玉立的青年。兩位少年都是面容姣好、風華正茂的年紀,如此相對而立,真像是珠聯璧合,熠熠生輝。

他第一回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厭惡情緒在胸腔中翻湧。

有種想要毀掉什麽東西的沖動。

然而他到底未能做出什麽舉動,只是在旁側靜靜地看著,像在看一道腐爛的傷口,雖然痛極卻也不忍剜去。

待意識到自己的念頭時,息懷聆不由得悚然一驚。

他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驟然間生出這樣的念頭。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謝灼的性子本就是甜言蜜語從不過心的性子,今天對你親親熱熱,改日就能毫不留情地隨意拋棄。

少時,謝灼曾經養過一只布偶貓,剛得到時謝灼對它極盡寵愛,每天都要抱著它睡覺。

雖然那只布偶貓高傲得很,從不投懷送抱,更不願睡在床上。但人小鬼大的謝灼總是會趁它熟睡之際,悄無聲息地將它抱到懷裏一起睡。

然而沒過多久,謝灼又有了新的樂子,便把那只貓拋之腦後了,全由仆人一手照看。

所以,就算是謝灼交了新的朋友,將他拋之腦後,也沒有絲毫值得訝異的地方。

息懷聆如是想著,好似便能疏解那種陌生的情緒,但是無論如何,始終有一股郁氣郁積不去。

此時此刻,燦爛的輝光在謝灼周身流轉,素來稠麗的容色在日光下愈發光彩照人,像一彎高懸的弦月,粲然而不可捉摸,誰也不能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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