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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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平行世界(六)

問:醉後不記得自己到底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是種什麽體驗?

答:記不得就等於沒說過沒做過。

再問:醉後只記得一半自己和別人的對話, 後半截楞是怎麽都想不起來了又是種什麽體驗?

當事人桃黎答:問就是天都快要塌了:(

她滴個老天奶啊,她的酒量差到喝一小口酒就醉了也就算了,她怎麽能在師尊面前說那些稀裏糊塗的話呢?

一想到自己的那些迷惑性發言, 桃黎就恨不得立馬扣座城堡出來,再自個兒利索地鉆進去。

話說回來,她是不是還問了師尊以後他有道侶了該怎麽辦來著。

完蛋,師尊不會覺得她管天管地,還要管他找不找道侶吧?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的話, 桃黎倒還覺得沒什麽,她最擔心的就是師尊會誤以為自家小徒弟對他有意思。

畢竟誰家徒弟會管自家師尊收不收新弟子, 找不找道侶的啊?

師徒關系又不像道侶那般親密唯一,那些根本就不是她應該管的事。

偏偏最讓桃黎感到崩潰的是,師尊是如何回答她的, 她楞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桃黎萬念俱灰地往床上一躺。

怎麽辦,她的眼前不再是一片紫色這麽簡單了。

分明就是一團烏漆嘛黑!

桃黎尚未想好該如何面對師尊, 聽到從門口傳來的細微動靜, 不由得身體一僵,緊接著便十分果斷地閉上了眼睛, 繼續裝醉。

衣袍摩擦發出的窸窣聲不多時在耳邊響起,師尊身上獨有的清冽冷香接踵而至。

桃黎自認為自己的演技很好,裝睡裝得天衣無縫,絕對不會被師尊看出半點異樣。

未曾想師尊清沈幹凈的嗓音下一秒便輕飄飄地落了下來:“黎黎,醒了就起來吧, 裝睡也逃不過懲罰的。”

桃黎:“......”

她在腦子裏天人交戰許久, 最終還是睜開了眼, 沖著師尊尷尬一笑。

讓桃黎感到意外的是,師尊對待她的態度和以往並沒有什麽區別。

他面色自若地問她還難不難受, 想不想要吃點什麽。

在吃師尊做好的青團和桂花糕的時候,桃黎也時不時地偷偷擡眸,不著痕跡地瞥師尊一兩眼,企圖從師尊那張清冷昳麗的面龐上發現些許異樣。

然而最終的結論卻是,什麽都沒有,就像是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這一切都太過正常,正常到桃黎反而感到惴惴不安,認為事出正常必有妖。

可她總不能直接沖到師尊跟前,問他在聽了她說的那些話之後,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吧?

夜裏,桃黎在床上翻來覆去,失眠了一整晚,終於想出了一個好方法。

第二天,和師尊一起用朝食的時候,桃黎吃到一半,突然清了清嗓,正色問道:“師尊,你覺得謝師兄人怎麽樣呀?”

聞言,顧山嵐平靜地擡起眸來,看她一眼:“什麽怎麽樣?”

“就,弟子聽同門裏好多師姐師妹都說,謝師兄人好脾氣好,天賦高還努力,如果能成為他的道侶的話,肯定會過得特別幸福的。”

是了,這就是桃黎想了一夜才想出來的絕妙好方法。

要如何才能讓師尊不誤會她對他有意思呢?很簡單,讓師尊以為她對別人有意不就好啦。

只不過這樣似乎就有一點點對不起謝師兄。

桃黎默默在心裏對謝青揚說了聲抱歉,作為拿他做擋箭牌的補償,她再也不在背地裏說他是臭卷王了。

師尊聽後卻沈默了許久:“...黎黎喜歡謝師侄那樣的?”

桃黎實在無法昧著良心承認這一點,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唔,謝師兄幾乎哪兒哪兒都挑不出毛病來,應該很少有人不會喜歡他吧?”

“聽說向謝師兄表白的人也特別特別多,只可惜都被他給拒絕掉了。”桃黎故作惆悵地托起下巴,重重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謝師兄究竟會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呢。”

顧山嵐涼薄的聲音落在耳邊,是桃黎熟悉至極的話:“黎黎,你現在還小......”

這話桃黎聽得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

她想也不想便不服氣地打斷了師尊:“師尊,弟子不小了,明年都該滿十八了。弟子聽說柳長老門下的一個徒弟,十七歲就找到道侶了呢。”

未曾想話音剛落,桃黎便忽然感覺到周圍的氣壓似乎在短短一瞬間就低了不少。

她疑惑地轉眸望去,仰面就迎上了師尊投來的意味深長的眸光。

師尊望向她的神色很淡,光影的分界線落在他的身上,令桃黎很難看清他究竟是何表情。

桃黎卻莫名覺得,師尊此時的心情並不是很好。

顧山嵐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似是轉身想走。

可不知想到了什麽,又重新坐了回來,長指漫不經心地沿著石桌的邊緣紋路輕敲了敲,隨即薄唇微啟,卻只道出冷冰冰的三個字。

“吃飯吧。”

... ...

至於之後的發展更是讓桃黎感到莫名其妙。

師尊依舊待她很好,每天都給她做她喜歡吃的零嘴糕點,天冷了提醒她添衣,練功累了就讓她快點睡覺,下雨了還專程撐著傘來練劍坊接她回家。

可桃黎總覺得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她第一次在養漁村見到師尊的那天。

冷面冷心的劍修長身鶴立地站在那裏,明擺著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桃黎思來想去,實在沒能想通自己到底哪裏惹得自家師尊不悅。

旁敲側擊地去問師尊,師尊卻依然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什麽都不肯講。

桃黎覺得委屈:“師尊,你是不是後悔收了弟子,想要把弟子趕出長青谷了啊?”

一提到這,積壓在桃黎心頭許久的負面情緒徹底爆發。

她低垂著頭,順勢垂落的烏發遮擋住了她的半邊臉頰,悶悶不樂的樣子像是被誰給欺負狠了一樣。

至此,顧山嵐終於舍得垂眸看向她,冷白的長指輕柔地將那縷搗亂的烏發撩至桃黎耳後,語調卻淡漠如常。

問出來的話更是讓桃黎丈二摸不著頭腦:“難道不是黎黎先不要師尊的嗎?”

桃黎:“?”

奇了怪了,師尊說的每個字桃黎都能聽懂,可當它們組合在一起,桃黎就怎麽都明白不了。

她困惑地歪了歪腦袋:“弟子什麽時候說過不要師尊了?”

再說了,她只是師尊的徒弟而已,只有師尊想不想要她的份,哪裏輪得到她不要師尊呢?

顧山嵐微微一笑,只是從那笑中看不出什麽笑意來:“黎黎大了,想找道侶了,不就是想要脫離長青谷,脫離師尊了嗎?”

他的視線落在桃黎耳垂的那顆黑色小痣上:“這麽幾年下來,師尊都白養你了,是不是?”

聞言,桃黎微微睜大了眼,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師尊,弟子沒有這個意思。”

師尊卻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那表情仿佛在問:所以,黎黎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是啊,她究竟在想些什麽呢?

桃黎暫時琢磨不出來,莫名從心底升起的勝負欲又讓她不願在這場師徒對峙中落入下風。

“這不對,明明師尊都能夠去找道侶,憑什麽弟子就不可以了?”

世上哪有“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樣的事?

顧山嵐半垂著眼,神色自若地接話說道:“可是,黎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師尊不打算找其他人當道侶呢?”

聞言,桃黎短暫地怔楞住了。

她下意識地將這句話的重點放在了前半段和後半截上。

原來,師尊是不打算找道侶的嗎?

仔細想想,這其實非常合理。畢竟自家師尊是個人盡皆知的卷王,整天除了修煉以外還是修煉,和他的寶貝沈烏劍過一輩子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不打算找道侶也很正常。

師尊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輕嘆一聲:“算了。”

“時候也不早了,黎黎去上課吧,不然就該要遲到了。”

桃黎並沒有直接動身去練劍坊。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師尊離去的背影,鬼使神差的,腦海裏又重新浮現出了師尊方才說過的那些話。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忽然微微睜大了眼,眸中滿滿都是不可置信,還有許許多多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其他。

直到遲到在即,她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趕在巳時一刻,成功踩點抵達了練劍坊。

... ...

夕陽西下,夜幕悄然降臨。

顧山嵐遲遲沒有等到下課歸來的小徒弟,正難得焦躁地打算出門去尋,迎面卻撞見了小徒弟搖搖晃晃的身影。

——以及撲面而來的濃郁酒氣。

見狀,顧山嵐下意識地蹙起眉心,大步上前握住小徒弟的手腕,以防她下一秒就穩不住身形,很有可能會跌倒在地。

“黎黎怎麽又喝酒了,莫非是上次罰得不夠重,沒有讓黎黎長記性不成?”

說起上回,顧山嵐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小徒弟連將相應門規抄一百遍這樣的懲罰都嫌多,一會兒和他討價還價,問他能不能只抄八十遍;一會兒四舍五入法又“重出江湖”,只抄了六十遍就企圖蒙混過關。

當時的顧山嵐心軟,索性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選擇拆穿小徒弟的把戲。

這才過去多久,小徒弟居然就敢再犯,看來當初果然就該讓她老老實實地抄完那一百遍,至少要讓小徒弟長個教訓才行。

“師尊,弟子知道不可以喝酒,之所以明知故犯,只是想要借酒壯膽而已。”桃黎努力捋直舌頭,好讓師尊能夠聽清楚自己的話。

“師尊你若是要罰弟子的話,之後想怎麽罰都行,這次弟子保證不會再耍小聰明了。”

顧山嵐暫時無心去管小徒弟的後半截話,只一雙長眸微微狹起,漫不經心問道:“黎黎要壯什麽膽?”

平日裏分明就膽大包天,在長青谷裏“橫行霸道”,能有什麽事是這小祖宗不敢去做,還要借酒壯膽的?

桃黎沒有回答,清甜的酒香卻在此時迅速逼近。

只見她猛地踮起了腳,紅唇險些就碰到了顧山嵐涼薄的唇瓣。

好在元嬰期的修士反應夠快,顧山嵐條件反射性地匆匆偏過頭來,這才堪堪躲開了小徒弟這個猝不及防的吻。

勉強站定後,他瞳孔微縮,愕然望著跟前臉頰緋紅的小徒弟:“黎黎,你這是做什麽?”

“師尊不是問弟子壯什麽膽麽?”桃黎一次沒能親到,頗為不滿地撇了撇嘴巴,“就是要壯這個膽。”

將師尊這些天來的異樣與他的那些話聯系起來,桃黎對自己的猜測其實並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但她不敢在清醒的狀態下直接去問師尊,只好偷偷買壺酒回來,借酒行事。

要是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樣,清醒過後,她就說是自己醉了,什麽事都不清楚不知道。

如若師尊不信,要將她這個以下犯上的逆徒逐出師門,那她就離開這個讓她傷心的地方,回到養漁村去繼續當她的小鹹魚也挺好。

總歸左右都有退路,桃黎於是晃晃悠悠地踮起腳來,打算再次“偷襲”。

顧山嵐想要將她推開,又生怕小徒弟沒了他的倚靠會滑倒,只好節節敗退。

明明本體是那麽大一只妖狼,偏偏卻被桃黎無可奈何地逼得抵到了門板上,退無可退,無處可逃。

迫於無奈之下,只好將一半妖形變了出來,碩大蓬松的狼尾擋在自己與小徒弟之間,才總算得以松一口氣。

他眉心漸凝,冷冰冰的神色終於有了絲毫崩塌:“黎黎,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弟子當然知道。”桃黎盯著那一條雪白狼尾,不太高興地捏著它的尾根,想要將其撥開,未曾想卻引得顧山嵐蹙了蹙眉,“嘶”地倒吸了口冷氣。

師尊的這個反應顯然在桃黎的意料之外,她溫吞地眨了眨眼,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玩具一般,好奇地又捏了捏方才的位置。

觸感柔軟,和冷面冷心的師尊很不一樣,叫人愛不釋手。

直到師尊的喉結控制不住地上下輕滾了滾,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起來,並帶著警告意味地低喚了她一聲:“桃黎。”

桃黎這才見好就收,松開了師尊的尾巴:“師尊不是不樂意找其他人當道侶麽?”

她刻意將“其他人”三個字咬得很重。

“那麽,能不能請師尊告訴弟子,到底誰才不是‘其他人’呢?”此時的桃黎簡直就像是一頭無懼無畏的小獸,坦然地對上了顧山嵐的眼,甚至還輕輕勾了勾唇角。

“難道是師尊的寶貝沈烏劍麽?”

顧山嵐垂眸望著此時笑眼狡黠又動人的小徒弟,其實是有那麽一個瞬間,險些就要把控不住自己的。

但混雜在金桂馨香裏的清甜酒氣到底還是讓他短暫恢覆了理智。

他豎起食指,擺在小徒弟眼前:“黎黎,這是幾?”

桃黎半瞇起眼,湊到他跟前認真地看了又看,隨即給出了一個十分自信的回答:“三!”

顧山嵐:“。”

於是,那些上湧的情緒、覆雜的心情,統統都化為了一團小小的焰火,被小徒弟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給悉數澆滅殆盡。

他不想,也絕不能在小徒弟意識尚不清醒的時候與她不明不白地確定心意。

畢竟他是桃黎的師尊,須得對桃黎負責。

——方方面面都是。

顧山嵐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過了許久才重新恢覆了以往的鎮定自若。

他擡起手來,像捏小貓兒似的輕輕捏了捏桃黎的後頸,似哄的語氣尤為無奈:“黎黎,聽話,一切都等你酒醒了再說。”

至少現在先行行好,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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