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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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午後的陽光穿透將遮未遮的白色紗窗簾,給屋子鍍上神秘而愜意的磨砂質感。

宋深秋皺著臉從沈睡中醒來,在明亮的物理攻擊下仍不願睜開眼。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一片淩亂。

她的喉嚨幹得發癢,加上昨晚沒吹頭就睡,此刻太陽穴隨著逐漸清醒的程度開始越發隱隱作痛。

剛和交往一個多星期的小男友分手,倒也沒有什麽苛刻的原因,就是感覺不太合適,於是昨晚最後打了個和平的分手炮。

宋深秋半闔著眼,伸長了胳膊從床頭櫃上艱難夠來手機後,又重新以別扭的姿勢癱了回來。

難道真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只這麽動了一下便渾身酸痛。

靜靜地緩了幾秒,這才點開手機頁面,看到了昨晚乖巧離開的人發來的消息。

先是挽回,說盡柔情話,再是決絕,各種惡語相向,最後懊悔,如此反反覆覆,和大多數男的一樣,沒什麽嚼頭。

宋深秋隨手刪除了對方的微信,將手機丟在一旁,順手扯過被子蓋住腦袋後繼續沈沈睡去。

再度醒來時,已是有些昏暗的傍晚,紗窗也變成了淺淺的藍灰色,十分清涼。

宋深秋掙紮著坐起了身,喉嚨仍有些不舒服,看來是感冒的前兆。

晚上是女兒程滿的三周歲生日,絕對不能遲到。

她試圖清醒地用力拍了拍腦門,晃晃悠悠地爬起,一邊刷牙一邊給自己泡了杯沖劑,隨後收拾收拾便帶上早就精心準備的禮物出門了。

為避免疲憊駕駛,宋深秋打車前往定位之處,前夫程最帶著女兒半個小時前就已抵達,明明還沒到約定時間,何苦讓小孩子這樣幹等。

司機靠邊停好車後,她趕緊拿出化妝鏡快速補了口紅,這才拎著大包小包上樓。

西餐廳,很沒新意,且無聊至極,完全不適合小朋友過生日,甚至還是燭光晚餐。

宋深秋忍住了要翻白眼的沖動,笑盈盈地一把抱起熱情沖過來的女兒,滿心滿眼只想和她的可愛寶貝說說話。

程滿紮了個俏皮的雙馬尾,一邊夾著粉紫蝴蝶結,一邊戴著銀色小皇冠,軟軟糯糯地坐在懷裏,小嘴奶聲奶氣地一張一合,將宋深秋的心化了個徹底,一個吻“吧唧”一聲落在了女兒肉肉的小臉頰上後,又眉飛色舞地拿過桌上的濕毛巾將印著的口紅唇印給輕輕擦掉。

程最一聲不吭地坐在宋深秋的正對面,從她進來時便習慣性地悄然觀察著。

宋深秋的臉色很差,饒是化了妝都沒能蓋住憔悴的神情,同女兒說話與吃飯間不時捏揉著太陽穴,一副吞咽困難的樣子,他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你沒事吧?”

“沒事,昨晚來不及吹頭發,有點感冒。”話音剛落,宋深秋忽然覺得這話說著有歧義,正要餵女兒的湯匙不由一頓。

但事實確實如此,她才懶得向前夫解釋,就算生病又關他何事,於是從女兒身上隨便找了個借口便扯開了話題。

畢竟是孩子的父母,當著女兒的面,一頓飯也算吃得有聲有色,言語也談得上有來有回。

講到上周帶程滿去上了第一節小提琴課,被老師誇很有天分,宋深秋驚喜地向女兒求教拿小提琴的姿勢,在只有一節課基礎的小老師的仔細教導下,她擺定好不動:“小滿老師,是這樣嗎?”

“是的,媽媽好聰明。”程滿興奮地拍著小手,看起來也十分滿意自己的教學成果。

母女友愛互動期間,程最眼尖地發現了宋深秋鎖骨邊的深淺痕跡,在暖黃色的頂光下顯得尤為暧昧,腦海中不免閃過一些不可描述的畫面,心頭一陣不爽朗,手裏的叉子沒拿穩,砸在盤子上磕出了清脆的聲響。

“你什麽意思?”宋深秋聽見動靜瞬間不悅,當著孩子的面無緣無故地撒氣給誰看呢。

“抱歉,失手了。”程最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難堪,趕緊轉過頭招喚服務員。

“媽媽別生氣,爸爸不是故意的。”程滿捏著宋深秋的手軟乎乎地說道。

見到女兒為程最小心辯解的模樣,宋深秋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又心疼又難過。

“媽媽不生氣,寶貝吃飽了沒有,媽媽給你準備了很多禮物,要不要一起拆開看看?”

宋深秋和程最離婚後的這一年多裏,幾乎沒有空窗期。

也不知是為了證明自己恢覆單身的魅力,還是純粹出於報覆的心理,總而言之,她成為了自己過去作為忠誠的情感保衛者最討厭的那種海王。

妹妹宋立春安慰道:“姐,沒事,人總會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的。”

知道宋深秋沒有開車來後,程最堅持要送她回家,宋深秋也沒什麽好拒絕的,便接受了這份客氣的善意。

還沒到成仇家的地步,不蹭白不蹭。

她抱著程滿坐在後座,程最開車一向很穩,女兒窩靠在懷裏嘟著嘴巴睡得正香,哪怕睡夢中小手仍攥著媽媽的大拇指不放。

“有對象了嗎?”前排傳來波瀾不驚的問句。

“與你無關。”宋深秋楞了一下,淡淡回答。

“我就問問。”

“那你呢,準備給女兒找後媽了嗎?”她反問道,手掌蓋住了女兒的小耳朵。

對話戛然而止,恰好已經開到了她住的小區門口。

車剛停下,程滿便有信號般醒了,兩只手纏著宋深秋,哇哇大哭著,邊哭邊喊著“媽媽不要走”。

程最熟練地從駕駛座上下來,打開後車門準備隨時接應和安撫。

程滿素有起床氣,平時總是乖巧懂事的,這會兒許是剛睡醒的緣故,情緒難以穩定。

“寶貝乖。”宋深秋眼裏也不禁蓄滿了水,在女兒淚如雨下的臉上親了又親,依依不舍地安慰告別。

程最在她下車的當口碰到了已然有些發燙的額頭,想開口囑咐些什麽,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艱難的“保重”二字,他垂下眼眸,吞咽了多餘的情緒。

宋深秋關上車門時才發現,程最的西裝外套上竟然別著她以前的買的胸針。

適才頭暈著沒精力註意,這會兒才發現其實紮眼得很。

虛偽。她暗自腹誹。

程滿趴在車窗上抽噎著揮手,宋深秋目送著車緩緩駛出了朦朧的視野。

洗完澡躺在床上,綿軟的軀體襯得意識尤為輕盈,宋深秋望著天花板,眼前一幕幕回映著剛才的這頓飯。

程最瘦了一些,頭發也比上次帶女兒一起去游樂園時要短很多,看上去應該剛剪不久。

他常去的那家理發店,理發師下手總是沒個輕重。早就叫他換家店,可是這人軸,又念舊,說什麽習慣了就是不肯換。

也罷,好看不好看的,與她也不相幹,反正現在是眼不見為凈了。

想著該起來測量體溫,但是連擡手的力氣都沒了,想著就這樣睡過去也行,可神經牽引著腦袋凸凸作疼,讓人無法入眠。

大四那年,程最滿22周歲的生日那天就和宋深秋去領證結婚了,而後寫論文,畢業答辯,找工作,租房子,倆人攜手匆匆忙忙地進入了社會這座永遠無法畢業的校園,認定此生必然會彼此相伴。

剛邁入職場沒兩年,宋深秋便懷孕了。

於是,還沒能弄清楚人生方向的倆人又懵懵懂懂地做了爸爸媽媽。

程最一畢業就開始創業,自從宋深秋懷孕後,為了能讓事業早日步上正軌,為了能賺到足夠的養兒錢,他更是忙得腳不著地。

即便他貼心依舊,在外牽掛獨自在家的老婆,手機上甜言蜜語的消息也總是不停,但每天仍是迫不得已的早出晚歸,三天兩頭的見不到人影。

宋深秋孕期敏感,知道程最創業艱辛,想方設法地悄悄藏著自己的情緒。

她害怕生產,害怕會有什麽意外,害怕自己不能夠成為一個很好的媽媽,害怕無法給寶寶一個優渥的生長環境。

她擔心感情會變化,擔心程最會離開自己,擔心他在外面會遇到比自己更好的人。而這些擔心又讓她因自己不信任為了這個家辛勞的程最而感到無邊的自責。

宋深秋將一切顧慮都憋在心裏,有時會沖著無辜的沙發枕頭生悶氣,又怕不良的狀態和動作會傷害到肚子的寶寶,草草發洩完後只能默默地坐著流眼淚,還不忘扯過一邊程最新買的毯子蓋在身上,要是感冒生病了可就麻煩了。

生產那日,程最還在外地出差,是宋深秋自己在家忍著疼叫了救護車來。

程最說好在預產期前一定能趕回來,沒想到提早四五天便破了羊水,打她和程最一個措手不及。

生產並不是很順利,痛得幾近暈厥失力,差點以為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這兒了,幾個月做的攻略和練習的呼吸法在那個鬼門關口都派不上用場,最後還是進行了順轉剖的手術。

醒來時,麻藥勁還沒過,宋深秋的腦子昏昏沈沈,感覺剛從天國游行回來,身體不像是自己的,只是能看見躺下的肚子不再誇張地鼓起來,才了然寶寶已經成功出來了。

她想看看寶寶,但提不上氣說話,一旁的程最傻傻地趴在床頭,一邊像個壞掉的水龍頭似的止不住流淚,一邊緊緊握著她的手說“老婆辛苦了,以後一定好好補償,多陪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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