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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聖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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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聖六年

及次年正月元日,廟堂朝賀,鄉野團圓。立竹竿,懸幡子。鄰家相邀食,兒童炫新衣。恒讓攜眷至刺史杜愨宅賀年。讓屠蘇酒,勸膠牙餳。杯盤羅列,肴饌堆盈。愨問恒讓:「今年四考滿否?」答曰:「比二月滿。」愨舉杯曰:「沈十二仁勇,必將委重也。」眾皆悅。恒讓先杯飲盡。

三月,太子宿媵人蘇氏臥內,三日不出。左庶子陳子善叩閣切諫。太子即斬蘇氏於帳下,迎拜哽咽,引咎自責而已。

初,使者劉堅至天竺。會雲剎利王死,其臣阿目佉跋折羅奪位,恐引禍責,乃擒使團,並掠諸國供奉之物。副使安闊匹馬夜遁,奔至吐蕃。時讚普幼齡,噶氏勃論攝政,發精銳六千以從闊。闊借道泥婆羅,與賊戰於波咤厘子城。闊乘風焚其舟,煙焰覆河,縱兵攻之,大破。殺士卒千餘人,盡虜其牛馬糧谷。四月初四戊申,俘阿目佉跋折羅至京師。景宗大悅,擇吉以告宗廟。是時,吐蕃亦遣使來朝。授讚普西海郡王,拜勃論為左驍衛大將軍,以宗室女真定公主妻勃論。令鄭王檢校禮部主客司郎中,持節送主入蕃。

時所獲天竺如來肉舍利二百粒、旃檀佛像十軀、金佛像八軀、銀佛像八軀、「大毗盧遮那經」二百四十卷、「毗盧」百一十五卷、「虛空藏求聞持法」八十卷、「大乘理趣六波羅蜜」六十四卷、「蘇悉地揭羅經」十二卷等。壬子,詔有司普頒諸寺,俱寶帳、華旖,限明日送像、經於大報恩寺。

初九癸醜,質明,諸寺設訖,諸僧尼以次出,皆整服。樂者舉麾,雅作梵聲。珠華瑯音,莫不儔鳴。自朱雀門至大報恩寺門,當處燒香,煙雲飄拂。內外官吏,正立道旁,善男信女,走送其後。此乃法之盛事也。既迎入寺,恩敕供百姓瞻禮三月,聚財巨萬。

時恒讓任滿,候聽制敕處分。據舊章,外官任去,非征召不得入京。恒讓躊躇,王氏勸進,宜通人情。適王氏弟思敬宦游密州,更勸之。恒讓決行,雀娘欲隨,雲:「事殊,若多將僮仆,或有不便。兒既長與臺齊,勤習姆教,是侍父母之際也。」大人稱之,乃命從。俄還房內,私謂荻娘雲:「嘗觀古人游記,不日將行也!」荻娘憂曰:「聞鄭、洛二州流民載道,一去數月,務必安歸。」對雲:「流民乃饑民,未必刁民。茍耶耶之良材為重用,天下則無羇旅者矣。」笑曰:「小兒稚語,幸爺娘未聞。凡事護己為上。」拜曰:「請姊勿念,自然安歸。」五月辛卯,至京師。暫居恒良第。恒良見弟垂泣,曰:「汝年未四十,何至發蒼蒼?」又聞新女生,欣喜曰:「今吾等齒欲危,能見孩嬰弄果庭下,實足可慰。」又共謁新婦樂壽縣主。拜訖,通敘寒暄。

後雀娘侍主讀書。讀至「女誡」「失容它門,取恥宗族」一處,主頷首然之。至「列女貞順傳」一章,雀娘睇曰:「劉中壘言有所短。與其成烈女,不若成賢女。古人雲,千載一聖,猶旦暮也;五百年一賢,猶比髆也。蓋聖賢之難得,良有以也。」主深慨嘆,召之同坐。

六月初二乙巳,荊王韜服五石散而卒。帝惡之。謚曰「繆」。

是時,義慈在六真山,去長安七百六十裏。赴大報恩寺途中,足疾不能行。善才市蒸餅以歸。義慈曰:「物價騰貴,一餅竟五文也。」對曰:「非。見路旁乞兒拾橡為飯,故施餘餅濟之。」義慈大悅,言:「仲尼在齊聞道,三月不知肉味。吾今識之,確乎如此。」輒讓善才。善才不從,雲:「師足乃痼疾,飲食當為補。若瘳有遲,可不及觀瞻。」義慈曰:「綠葵紫蓼,皆我之食。」善才曰:「六月菜苦難充腹。」義慈朗聲曰:「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尋小差,七月初二乙亥,至大報恩寺。

躬來徇道,禮拜三匝,暗然雨淚。善才問:「師何所悲耶?」義慈曰:「我聾盲。佛殿雖高,不見一物。梵音朗暢,不聞一聲。人皆以法重言象,而薄經典。若不經譯,徒取何益?縱見釋伽,亦何能識?」欲去。逢樂壽縣主供百寶香爐,見義慈一行,自不勝喜。義慈慨嘆,因問王事。言父兄領命,又言明化故事。思之悵然,視善才莞爾而已。

俄引見舅姑,使留於第。恒良公事之暇,往往請諮。義慈糅釋、周、孔之教以明忠義,恒良稱其如是。

七月流火,晝將日短。義慈白日決疑,兼夜朱點經本,擬善才明旦之課。未幾,善才與沈家子共學。

初見沙彌,兒童瞠視。因先生不備,雀娘悄問善才:「前日我齔齒一枚,甚礙飲食,不知汝齔幾何,食何食?」

晨定昏省,同讀「詩」、「書」,日垂各歸屬。漆銀燈下,伯母吳氏更訓導;檀香爐前,恩師義慈常召問。

家法嚴肅,稚心向閑。蝶飛入戶低呼看,掩面佯讀想釣蟲。及休日,三五兒女,園裏拔韭,蒲池撈蛙。幔陰長葉遮,又說追晚花。行戲時驚鳥,小足印泥沙。女婢循印急探去,席上猶睡二香娃。

立秋後,白露未降。吳氏以「女史」、「女儀」、「女孝經」及管弦刺繡授諸女。修習間,聞庭前小子橫竹叫殺。

是日,雀娘習篆。善才輒至,奮然曰:「與小奴兄戰,奪其槍旗。彼以柿獻我,特來遺汝。」湊頭分食。果質酸澀,卻笑語清朗,蓋一心不在此耳。食訖,雀娘曰:「詩言:投我以桃,報之以李。當為報答。」即回案書帖,贈與善才。乃展眉雲:「若從後著書名,爾得獲我初作。」

九月,月含半規。兄弟私宴,皆南向坐。酒斟三巡,恒讓停杯。恒良屏退侍人,嘆曰:「吾兄弟起家參軍,外無分毫之力,自致今日之官。自福聖以來,每有除拜,多以親近補。又因郊議、禮佛,國子生悉為齋郎,兼每年授軍功以萬數。京城內外,具員如麻,多聽它岐仕進。更不見朝堂之上,外戚諸類,無儀無禮,朱紫浸淆,綱紀難張也!」夜沈更無言。恒良勸慰:「我雖無學術,亦知百裏奚舉於市之語。卿名尚署薄上,何愁不舉?」

十二癸未,義慈率徒北行。主及王眷悉來送別,附金錢被袋以供行費。義慈答謝,唯受常衣數十。比登船,謂善才曰:「此汝俗家母所制,當珍重之。」

雲遠水波平,善才枕師膝上眠。既而寤,取帖翻看,語師曰:「兒若學此,如何用功?」義慈曰:「汝姑試之。」即握管援紙。未幾,乃輟,扼腕曰:「已知勤苦如是。」隨以棗核投水,浮蕩九輪而墜。

十六丁亥,恒讓攜女返。

十月,年計賬至尚書省,度支配來年事。宰臣集於政事院。戶部郎中謝據奏:「今諸州租稅征訖,納數少於比年。請審依計出舊例支配。」僧演議:「今禮佛、開邊、修宮、俸官,乃供國支用,無一可簡。」司農卿王文質奏:「入秋霖雖多,不害稼,仍是物穰。僅江淮一帶,有五百萬石粟米充入京倉。」左監門將軍周仲傑勾其出入無誤。眾裁議:「今用多供少,國家不濟,因奸偽滋生。防源有二:一為遣樣頒諸州,好惡準式,不得過差斤兩。二為來年諸道括戶,務於多獲,更令有司督校。」時凡易糾文質不實:「入夏校察江南水田。烏程、長城、德清、原鄉四縣,十步一像,百步一寺。觀遐邇營田,十之八九皆為佛產。檢人庶名籍,十戶中除名過五,一戶出家者逾半。裏裏鄉鄉,門戶雕敝,暴骨盈野。寬鄉若艱,狹者何為?太府、司農何從豐沃?倘有隱狀,不可自裁,須以奏聞。」比部郎中、知制誥李綦曰:「官有職掌,當為天子分憂。」凡易曰:「臣子受國恩,不虛美,不諱過,剖心為陛下言之。」乃上奏。景宗問侍中繁冀:「此事何如?」對曰:「禦史見違,糾舉付法。寺監每月計奏,皆依令式勾征。凡易之奏,所務有偏。」遂駁之。是時中書舍人紀慎等上「佛寺袤觀疏」,言「上古無佛,太平壽極;近觀事佛,無不得禍。」帝見而抵之地,蔑曰:「近來之徒,競相為諫,而無一字實用。欲仿比幹沽名,朕非紂王耳。」於是貶凡易為邢州刺史。慎出舍城丞,道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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