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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葉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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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葉蝶

依郁理所言,於詠糖以個人名義舉辦一場大型趴體。

面向的賓客不僅限於模特圈的同事好友,還有近期風頭正盛的華裔攝影師,之前喝酒認識的藝術家、裸模、某藝術館帶來的翻譯系女學生,還有排位從三線到十八線不等的小明星。

宋思窈和宋愈也到場了。

郁理身穿魚骨腰高低裙擺的小黑裙。後背全鏤空的設計,她前兩天心血來潮,找了個私生活聲名狼藉的畫家,讓她在自己光潔單薄的後背畫上蝴蝶。

灰褐色,擅長偽裝的枯葉蝶,振翅而飛。

畫家的筆下功夫極好,稀釋過的不溶於水的墨色,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款款繪上盛大卻奔向死亡的蝴蝶群。

她在耳骨和手腕噴了冷門沙龍香。

不是她慣用的木質冷水調,而是非常富有攻擊性,濃郁醇厚的成熟香。她路過金碧輝煌別墅的每一個角落,都能留下長達十五分鐘的餘香。

赴宴賓客觥籌交錯地社交,他們舉杯,接吻,用各種各樣的語言,推測那位花蝴蝶似的小姐是不是剛剛經過。

宋思窈倚著古董三角斯坦威,這架鋼琴很有年頭,曾是某個膾炙人口鋼琴家留下來的遺物——他因為精神疾病的原因,割腕後繼續彈琴,一直彈到休克昏迷死亡。

據說他死的時候,左臉倒在琴鍵上,淌下的血將他的臉皮和琴鍵黏在一起,用人把他搬走的時候,不慎撕下他的一大塊臉皮。

如果現在彈奏,還能在高低起伏的黑白琴鍵裏,看見幹涸發黑的陳年血跡。

宋思窈用一種幽幽的口吻,幽幽地和寒毛倒豎的宋愈講鬼故事。

郁理剛好在這時候飄過來。這兩姐弟不知犯了什麽嘀咕,樓下熱鬧沸反盈天,他們竟然不去湊,反而窩在三樓琴房,活像郁理把他們兩人綁架過來。

宋思窈眉梢一挑,宋愈無知無覺,郁理把細柄香檳杯輕輕擱到書架,細直高跟踩在絨面地毯發不出聲響,她看著宋愈明顯被自己腦補懵了的後腦勺,對宋思窈壞心眼地惡意一笑。

她伸手,猛地一把亂按琴鍵,沈悶華麗的音色毫無章法地流溢,宋愈仿佛被人扼住咽喉,他瞪大眼睛,確信自己看見那雙森白指節之下的紅色血跡。

郁理和宋思窈笑作一團。

“Lily!”他緩了半分鐘,非常不滿地瞪著美艷絕倫的罪魁禍首,嚷聲道:“你太過分了。”

郁理笑得直不起腰,她在宋愈近乎威脅的目光中擺擺手,示意停戰:“宋思窈騙你的。這鋼琴沒有任何歷史,你看見的那些‘血跡’,是我失手打翻的顏料!”

宋愈悶聲罵了句F開頭的臟話,他憤然起身,往休息室走去。

郁理和宋思窈對視一眼,她目光上下流連,說:“你換個發型,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歪了歪頭,笑問:“有什麽不一樣?”

宋思窈篤定道:“不那麽喪了。說真的,短發更適合你。還有這身小黑裙,你是不是覆刻戴安娜的覆仇小黑裙?”

她帶著一陣輕盈香風,洋洋得意的上帝寵兒搖到她身邊,宋思窈蹬上高跟鞋和她差不多高,郁理俯身,溫熱呼吸拂過她細密眼睫,繼而隔著毫厘,貼面吻了兩下。

郁理不答反問:“你知道今夜趴體的主題是什麽嗎?”

她故作高深,因為距離近,宋思窈更深更沈地凝進她眼底。

郁理今晚一直置身事外,不喝酒,不社交,在三樓浴風陽臺,抽空了一整包煙。

行為反常。

宋思窈靜靜地看著她。

自從郁理重新和周敬航勾搭在一起,耀京就沒有一天太平。最近莊銘和莊銘弟弟的事情,盡管消息在第一時間全面壓下,但這幫不光知道吃喝玩樂的二代都有屬於自己的情報網,宋思窈當然能知道周家廢了莊銘弟弟的雙手。

聽說是學醫的。這遭算是徹底斷了他的醫學生涯。

宋思窈問她要了一支煙,郁理兩手空空,無辜地沖她攤開。

她白了一眼,冷笑道:“別跟我說是覆仇。郁理,人已經離世了,做這些事情,有什麽意義?”

“很多事情,不一定追求所謂意義,否則,我們的人生也太過設限,那多無趣。”她紅唇微挑,嬌氣又傲慢地笑:“夏嘉揚——他前段時間因為醉酒出了車禍,聽說左手骨折,輕微腦震蕩。”

宋思窈知道今夜赴宴名單有夏嘉揚的名字,夏嘉揚卻不知道這場趴體的真實主人。

她手腕戴著一條細鏈鉆石表,滿天星似的鉆石璀璨閃耀。但是時針和分針沒有走動,永遠地停留在那個雨夜。

郁理在她覆雜註視下坐到鋼琴前,她起手的動作標準中又帶了幾分她特有的散漫,行雲流水地奏出一小節音律,是暴風雨。

“我在國內,很多事情不方便做。所以明面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周敬航或周家出面。這不代表,我郁理是個只能依附男人的廢物。”

她微笑的弧度令人不寒而栗,宋思窈雙手抱臂,眉間皺到一起。

“我插手了他的治療。選用了一個麻醉劑量非常激進的藥劑師。夏嘉揚所用的鎮痛藥物,經過了非常細微的調整,他住院的那三個月,不知不覺,性格大變。”

她說話時沒有停下彈奏的雙手,每個字音微微沈重,卻又帶著不合時宜的清淡笑音,仿佛沒有來由的溫和憐憫。

“這一切,都在合理可控的範圍。哪怕事後追查,也沒人想到0.001毫克的差別會帶來天翻地覆的變化。”

“你以為這就夠了?車禍後的心理疏導,是我安排的治療師,她擅長設陷和引誘。事後我拿到了一段錄音,他在噩夢中請求許夢昕的原諒。”

最後一個琴鍵,隨著重重下壓的食指,奏出響亮漫長的噪音。

她搖搖頭,雙手合上琴蓋,那雙手漂亮得如同一尊藝術品,活動手指時綻出漂亮弧線。

宋思窈的註意力被一樓鬧出來的大廳吸引,豪華庭院栽種好幾棵高價移植的參天大樹,她認不出是什麽品種。

面容閃亮但模糊的男男女女跳舞,喝酒,拍照,有人搖動了大樹,雪白小花乘著直上雲天的香氣,如一場十二月的大雪。

樹底下,潔白柔軟的鈴蘭東倒西歪,沒有人在意這不起眼的廉價小花。

“人,很覆雜。我一直避免去深思或探究人性。”

她翻手把紅絲絨琴布蓋上,冷白指尖劃開一條又一條不規則的波浪。

“我是說,以我的智商,其實也講不出什麽大道理。”

郁理笑著嘆息,她手肘撐著黑色鋼琴,琴身修長硬挺,她轉過臉,一瞬不瞬地看住宋思窈,半晌,無聲無息地垂下濃密眼簾。

“郁理,你......”剩下的話哽在喉間,宋思窈沒有立場去勸她什麽。

“別擔心。”

她起身,拿起香檳的同時劃出一柄銀色打火槍,骨節分明的手指懶洋洋地擦動打火槍,“今夜什麽事都不會有。安心玩吧。”

.

天使浮雕的木門彬彬有禮地響了三下。

吻到難舍難分的年輕男女沒有分開,他們像一對密不可分的連體嬰,恨不得將自己融入對方骨血。

郁理擡腕看表,卻忘了這枚鉆石表不會走動。她垂下手,靜待半分鐘,再一次擡手,慢條斯理地叩門。

女生不耐煩地推開他懷抱,撅著色澤香艷的紅唇,抱怨地嘟囔:“有完沒完啊......”

男人擡手摸了摸她光滑細嫩的臉頰,女生氣呼呼地拍開他的手,自顧自地整理打了皺褶的裙擺,將高跟鞋踩得噠噠作響,猛地拉開門。

迎面對上郁理好整以暇的笑臉。

她一僵,迅速回神,哼了一聲。郁理側身避讓,做了個請的手勢。

夏嘉揚低頭整理自己剛剛被她解開的領口紐扣,他聽見有條不紊的鞋跟聲,以為她去而覆返,剛想問是誰,一擡眼,整個人如墜冰窟。

郁理微笑。眉梢到眼尾的弧度嬌艷漂亮,她剪短了長發,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

——不,她完全沒變。

幾秒鐘後,夏嘉揚終於意識到,她不是自己深夜檢索,只存在網絡的虛假形象。

她站在這裏,她站在夏嘉揚眼前。

“好久不見。”

她用從前那種,一點兒輕佻,一點兒勾人,很迷人卻不顯得低廉暧昧的腔調打招呼。

郁理沒有觀察他面部毛細血管的細微變化,她半轉身,動作輕柔地關門,並且搭上銀色門閂。

那聲輕到幾不可聞的鎖聲,徹底撕下夏嘉揚故作雲淡風輕的偽裝。

“你......”他的聲音抑制不住的發抖:“你想做什麽?”

一周之前,郁理專門請人加固了這一層的隔音。此刻大門一關,樓下所有紙醉金迷的聲音都燒不到這一隅。

周遭安靜得異乎尋常,夏嘉揚能聽見自己艱難吞咽空喉和愈漸劇烈的心跳聲。

“什麽表情?”

郁理微微失笑,夏嘉揚如臨大敵的表情,確實取悅了她:“為什麽這樣看我?我們很多年沒見過了,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夏嘉揚往後跌了一步。

他身後,恰好是一張顏色非常浮誇的單人沙發,他失重般地陷下去,濃稠黑暗不動聲色地包裹上來。

郁理把燈光調到最暗。她記得這間偏房有一臺老式唱片機。這東西的年頭比他們加起來的年紀還大,突兀違和地出現在這裏。

她試著撥動針片,吱吱呀呀的鋼琴曲,斷斷續續,沙沙啞啞,聽起來像是恐怖片的前奏。

是《致愛麗絲》。

他不說話,雙唇仿佛被最強力的膠水黏住,拉開固執惱人的沈默。

郁理也不生氣,她調試跳針,片刻,她輕聲說:“我忘了呢,我原本買的就是有問題的,一直沒時間去修。”

夏嘉揚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一個尋求安全感的姿勢。

郁理食指轉著打火槍,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在唱片機難聽沙啞的鋼琴曲中,點起一支煙,銜在齒邊,向他呼出一口白色煙霧。

“你最近有和莊銘聯系嗎?我聽說他在德國求醫。我很好奇,有沒有人告訴他,他選擇的那家醫院,和我家有關系?”

夏嘉揚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沈重漫長,襯衫之下的胸口肉眼可見地起伏。

郁理夾著煙,這個姿勢不影響她摘下兩個酒杯,細頸酒瓶沿著桌角輕輕一磕,醇如鮮血的酒液傾灑,她輕輕誒了一聲,用一個透明杯子抵著邊沿,接住因重力斷線的紅酒。

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緊緊扼住,呼吸不暢,血液停滯。

郁理的動作很詭異,前後沒有邏輯,他搞不清她要做什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見到她!

“你想做什麽?”

半晌,夏嘉揚終於開口。郁理驚詫地回眸,淺色瞳底流動薄光,她疑惑地挑眉,似乎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問。

“我想做什麽?”她背手撐著桌角,舉著接了三分之一的紅酒杯,笑著晃了晃:“我想和你敘舊。畢竟,三年前的事情,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三年前就像解鎖成功的秘鑰,他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蒼白顫栗,他終於露出諷刺和絕望混合的覆雜神情。

她像蠱惑人心的鬼魅女妖,紅酒杯成了催眠的銀色懷表,在他眼前有序來回地晃動。

夏嘉揚目光逐漸呆滯發直。

郁理微微一笑。她把燃至半截的煙蒂沈入酒杯,噗嗤一聲,火星驟熄。黑金色的煙蒂和紅色酒液混為一體。

“你為什麽,”她的聲音輕如囈語,呢喃著不為人知的黑色夢境:“要推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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