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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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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來定個束縛吧。”

鋪著厚厚草席與被褥, 燃著昏黃油燈的山洞內,銀發半妖抱起一根幹凈無瑕的觸手放在膝頭。

油燈的光照亮她半張面孔。

少女摸摸他軟膩的尖端,看著他舒服地瞇起眼, 像小貓似的蹭蹭她掌心。

“作為陪伴的謝禮,將來人家會送你一份禮物。”

“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禮物哦。”

她細聲細氣,笑眼彎彎, 輕輕別過臉, 貼著咒靈漂亮幽暗的蒼藍眼瞳落下一吻。

……

春去秋來,物轉星移。

又是一年開春, 楓也長到了及笄之齡。

今日是楓的裳著日。

穿上禮服,束起腰帶,將額發結起, 儀式過完, 便算禮成。

女孩也由此邁向成人。

裳著十分重視腰結役, 替女子束腰之人, 通常由德高望重亦或聲名顯赫之人擔當。

楓持來火紅腰帶, 笑著對由希說:“能幫我系腰結役的人,除了你外不作他想。”

銀發半妖垂眼看向楓。

初時還扯著她衣袖直掉眼淚的小女孩,如今已像柳枝那般漸漸抽條, 長成面容清麗、性格堅毅的苗條少女。

楓已經很少再掉眼淚了。

一晃數年, 正如其姐姐桔梗, 楓也成為了合格且受人愛戴的巫女。待裳著日一過,她便要從由希手上接棒, 挑起保護村莊的擔子。

艷麗綢緞交至半妖手上,銀發女人摩挲了一下柔軟面料, 示意楓從蒲團上站起。

然後由希低下頭,火紅腰帶在她素白瘦削的指骨間翻飛閃現。她仔仔細細, 認認真真地替這個自己照看了數餘年的少女,系上最特別的一次腰結。

小鼴鼠坐在楓的肩膀上,爪子捏著木齒梳,艱難為楓順發。

妝臺上擺著枚銅鏡。

楓看了一眼鏡面中的自己,餘光微斜,轉而凝視著面龐素凈的半妖姐姐。

這數餘年間,她年齡漸長,原先還只能仰起臉去拉由希的衣角,這會已只比由希低了半頭。

而銀發半妖還是那副介於少女與成熟女人之間的模樣。

在由希身上,似乎很難見到歲月的流逝。

半妖的壽命雖不比妖怪,卻也超出人類一大截。

楓註視著鏡內半妖,動了動唇:“你要走了嗎?”

當初定下約定之時,劃定的期限是待她及笄。

她看見由希手指微頓,輕輕道:“嗯。”

“……”楓抿了抿塗著口脂的唇,“你……你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由希沒有立即開口。

她系好腰結,撫平褶皺,又端正了腰結位置,直至那結看上去漂漂亮亮了,才放下手,語氣平靜道:

“去把來時的路再走一遭。”

楓忍不住側過臉。

她不怕咒靈,這些年裏也去看過五條。

郊外一處隱蔽小木屋,四周種著些瓜果花草,內設簡簡單單,這便是二人的生活居所。

由希端上茶,五條喝下去;由希端上飯,五條也吃。

一日三餐,頓頓不落,像是平凡過日子的普通夫妻。

可咒靈分明無需進食。

於是楓明白了一件事。

——由希仍在追逐著亡者的幻影。

她不清楚這是好是壞。

桔梗耽於責任,將一生獻給了四魂之玉,在最後終於決定順從己心活一回時,又因陰謀與犬夜叉分道揚鑣。

楓愛著桔梗,正因如此,她無法指摘由希的做法。

人之性命,不過滄海一粟。

順應己心而活,總比滿懷遺憾與怨恨地死去要好。

裳著結束,鏡中黑發少女一身華服,垂眼摸一下腰帶,轉身去架上取來長弓。

這是桔梗的靈弓。

在楓尚且青澀的年歲間,這把弓大多出借給了暫代巫女之位的由希,數次擊退意圖不軌前來侵犯的妖魔。

楓將弓交到了由希手上。

“你說自己是為報姐姐恩情才留在村莊,可其實恰恰相反,反倒是我,一直欠著你的恩。”

初見面,她被鷹身鳥妖捉走,滿心絕望之際,正是五條與由希出手將她救下。

後來姐姐因奈落陰謀亡故,又是由希接替桔梗使命,照顧她長大,替她護了村莊十年周全。

這十年來,她早已將由希看作另一位家人。

可越是想要親近,楓越是能察覺到,半妖平靜表皮下那顆封閉的心。

數年前那個眉眼鮮活青澀,一言一行靈動嬌嗔的半妖少女,好像也永遠停滯在了五條大人死去的春日。

由希說,是她詛咒了五條。

可追逐著亡者幻影,抱著蒼白回憶不肯松手的由希姐姐,又何嘗不是被五條大人所詛咒了呢?

這份恐怖深厚、至死纏綿的愛意,早已化成斷不開的因果鎖鏈,將二人死死困在了沒有出路的荊棘迷宮之中。

指尖從弓身滑過,楓想起所見種種,一聲嘆息囫圇咽進胃袋,她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起碼,希望這把靈弓能護由希姐姐周全。

“這把弓送給你。”

“倘若哪天你要是覺得很累,再也走不動了。”

楓頓了頓,揚起一個淺笑,聲音溫柔:

“那就回家來住。”

“房間會永遠為你騰著。”

……

“姬君姬君,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拜別楓後,一只妖怪一只半妖,外加一只咒靈,時隔十年之久,再度踏上了旅程。

今日天氣晴好,春日陽光一寸寸填滿了樹蔭罅隙。小鼴鼠坐在少主的肩膀上,扭頭去看由希側臉。

銀發半妖白衣緋袴,手中持弓,作一身巫女打扮,素凈面容顯出一點茫然。

斑駁光影落在她臉上,半妖巫女沈默良久。

她不開口,旁邊的咒靈也不發表意見,很安靜地等待著,拿觸手在她眼皮底下打結,逗她開心。

半晌,由希輕輕呼出一口氣。

“把來時的路,都再走一遍吧。”

……

他們繞了點路。

不知是誰散播出了四魂之玉的下落,消息描述得繪聲繪色,直指半妖巫女,說是她手裏拿著完整的寶物。

妖怪們聞風而動。

由希與五條毫不手軟,可天生對玉的渴望讓妖怪們失去理性,除掉一只又來一只,前赴後繼,奮不顧身。

托妖怪的福,他們換了條路。

也因此,竟造訪了無人所知的隱蔽之地。

——死魂蟲聚集之地。

這些散發著淡綠瑩光、收集著死後亡魂的妖怪,性格溫和無害,沒有領地意識,也從不與其他妖怪產生沖突,大多出現在人類活動場所附近。

二妖一咒靈誤闖死魂蟲族群,嚇得死魂蟲們飛速逃離,空留一汪微波搖曳的溫泉。

積年累月的潤養,將這汪溫泉轉變成了滋補靈魂的天材地寶。

五條伸出觸手,將由希打橫抱起,噗通一聲按進溫泉。

綺麗的蒼藍眼瞳湊近了,看著淋成落湯雞、濕發狼狽貼面的銀發半妖,咒靈滿意地揉揉小貓腦袋,聲音嘶啞滯澀,言簡意賅:

“修、靈魂。”

她瞧了會咒靈,手從水底撈出,潑了五條一大捧熱水。

呆了一月有餘,靈魂尚未完全恢覆,溫泉卻已效用漸失。

他們又重新出發。

這裏離極寒冰泉不遠,走了約有四日,由希再度踏上了皚皚雪山。

西國的極寒雪山與火之國並稱天下雙絕。

無論酷暑還是早春,這裏的山永遠是滿目蒼白,仿佛與世隔絕一般,見不到一絲翠意。

她慢慢往山上爬。

早年間與五條來這時,他們拿了這冰泉主人幾尾魚。

這會再度光顧,那魚妖立即警惕地瞪大眼,腮腔憤怒地一張一合,尾巴不耐地極速拍打著潭邊白雪,激起陣陣細白雪粒。

他看上去快要紅溫了。

“你來幹什麽!上次趕盡殺絕還不夠,這次又想來撈我的魚嗎!”

魚妖氣急,眼瞪得像銅鈴,手裏胡亂揮舞著三叉戟,偏又忌憚由希身邊的咒靈,聲色厲茬、裝模作樣地恐嚇兩句,一雙小眼睛卻不時往咒靈身上瞄。

它原是有名大妖、一方霸主,霸占著這一整座雪山,誰敢來就把誰身上的金銀財寶扒下來,再揍趴了丟出去。

久而久之,威名遠播,便無人再敢來犯,躺平數錢的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偏生十餘年前,這個血統不純的雜種半妖領著個陰陽師,不知道犯什麽神經,說是饞他家魚好久了,要上門來踢館。

而它居然沒打過。

不僅沒打過,潭水裏的魚還被洗劫一空。

它躺在地上,看著空蕩蕩的冰泉,閃爍著智慧光芒的魚眼睛裏留下了屈辱的淚水。

好不容易休生養息十年,萬萬沒想到,這半妖竟又打上了門。

而且這會,帶的既不是妖也不是人。

她帶了咒靈。

一個詛咒纏身、深不可測的咒靈。

魚妖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反覆向咒靈投去打量的餘光。

那些生長在咒靈觸手上的眼睛原本都倦怠地半闔著,這會卻像是察覺到了魚妖隱蔽的視線,忽然一下齊齊張開。

冷淡眸色刺破這雪山中的寒冷凜風,綻出一線與天空同色的綺麗蒼藍。

像是磅礴海水攜著雪白浪花倒卷入天,詭異而聖潔。

魚妖心口猛地一跳,匆匆扭回頭顱不敢再看。

“……這泉裏照的,是什麽?”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魚妖凝目望去,只見銀發半妖已蹲坐在地,雙手撐在雪上,探身去瞧泉水裏映出的鏡像。

白衣緋袴,杏眼紅唇,與岸上的自己並無分別。唯一的區別,便是這泉裏的她,頸側多了一小半四魂之玉。

正是她從奈落手中奪來的部分。

那小半四魂之玉埋在她體內,維系著她靈魂的活性。本應純凈無暇的魂玉,她卻清楚看見了其中一團狀若柳絮的黑暗。

魚妖瞥去一眼,見到四魂之玉時眼睛一亮,可到底顧及半妖身旁那不知底細的咒靈,只好強壓下狂熱的渴求,粗聲粗氣道:

“看了不就知道了嗎?四魂之玉被汙染了。”

“汙染?”

少女低低呢喃,擡起清淩淩的杏眼。

“你這泉,還照得出四魂之玉?”

魚妖有些不耐,沒好氣道:“當然。早在我來這之前,這泉就是出了名的‘照妖鏡’,傳說能照出世間一切魑魅魍魎與天材地寶。”

也正是出於這個緣由,它才會選擇將苦寒雪山作為領地。

“小丫頭,你看夠沒?若是無事就趕緊走,呆在這怪叫魚心煩。”魚妖嘀嘀咕咕地開始趕人。

由希沒搭理它。

她靜靜凝視著水中巫女。

在巫女身側不遠,正站著一位出落得光風霽月的少年。

雪發藍眼,姿容清麗,出塵若九天神子。

可側目一瞧,岸上那少年所在位置,分明正站著非人的純白怪物,又哪裏有什麽天上掉下的神子呢?

心緒繁亂、交替起伏間,由希低眼,望見水面上倒映出的四魂之玉,光華又逐漸黯淡了一些。

暗影猶如水墨化開,漸漸擴大。

她看了許久,最後伸出指尖,探進了冰涼刺骨的泉水之中。

漣漪在她手下蕩開,她平靜攪亂了少年人的一池幻影。

……

下山時已是夜色初上。

天上飄起了大雪,舉目四眺,天地一色,茫茫無邊。

疾風裹挾著偌大雪粒洶湧而至,攪得鼴鼠胡子掛霜,硬是睜不開眼。

“姬君、姬君,你沒事吧?”

鼴鼠差點被風吹倒露出肚皮。

它艱難扒拉住少主的肩膀,努力往前爬,想要用小小的軀體為少女擋風。

然而下一瞬,風雪止息,四周呼嘯的風聲眨眼變得柔軟下來。

鼴鼠楞楞擡眼,發現是一路隨同的五條咒靈,伸出了長長軟膩的觸手,將由希擁入己身懷抱。

幹凈雪白的觸手織成密不透風的繭,將風雪擋在身外。

“冷,我抱你下去。”

五條咒靈摸摸她沾雪的眉眼,看著她濕軟的鞋,從底下探出兩根觸手,一根托住鼴鼠,一根繞過她腿彎,將少女打橫抱起。

由希沒有吭聲。

她低眼看著湊到眼皮底下一點一點,親昵蹭著她手心的觸手。

同外頭下的雪一樣冰涼,沒有生氣。

由希沈默半晌,忽而開口:“五條。”

咒靈貼過來,眼睛彎彎,溫柔地看著她。

“你——”

她剛剛張口,才冒出一個字,又驀然止住。

呼出的氣結成霜霧,她眼神茫茫然,嘴唇失去血色,素凈小臉掛著雪粒,被觸手輕輕抹掉。

這天還是太冷了。

她想。

雪太大,鋪天蓋地的風,那刺骨寒意一路鉆呀鉆,凍得她手腳僵硬。

冷到極致,便是五臟六腑都開始疼,內臟好像都被揪住黏連在了一起,讓她疼得眼睛泛起水霧。

“我的、四魂之玉,已經開始變得渾濁了。”

由希與五條對視著。在那片昳麗蒼藍的註視下,她所有的心思好像都無所遁形。

四魂之玉會變得渾濁的原因,她也清楚。

她怨恨奈落,怨恨十影,憎惡命運。

她詛咒五條,追逐著不可能再出現的幻影,沈湎於早該放手的過去。

她貪得無厭又不知悔改,像吃不飽的饕餮,不知饜足地貪求五條更多的愛。

想要他活過來,想要他多說說話,想要他再帶她去捉魚,想要肌膚相貼感受彼此的溫度。

她是如此的自私又貪婪,這世上大約再沒有比她還要狂妄的人了。

可是咒靈無法回應她。

每當她看見五條,摸著他悄無聲息的心口,就會感到被烈火焚燒般的痛苦。

越靠近就越不滿足,越無法滿足就越痛苦。

由希哽咽著,眼裏落下透明的淚花。

“等到,四魂之玉快要完全變黑的時候。”

她將臉貼上五條的觸手,滿面潮濕,露出一個柔軟而倦然的笑。

“到那時候。”

“我們就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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