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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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由希沒有察覺尾巴異樣。

她眼珠轉來轉去, 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糟糕,被抓了現行!

小五條分明小小一只,才到她膝蓋上面一點, 臉蛋又漂亮軟糯,精巧得像個易碎的瓷娃娃,需要被人好好呵護著放在掌心。

可當他垂著眼, 用那無波無瀾的蒼色眼眸靜靜望過來時, 卻莫名叫她喉嚨發緊,忍不住心虛地低下眼。

……不對呀!她心虛什麽!

她可是放棄了逃跑機會, 特地跑回來救人的,五條合該給她頒獎發錢才是!

由希想通了理順了,霎時腰板也有勁兒了。

她急匆匆沖過去, 將小五條提溜起來抱在懷裏。

白發藍眼的小男孩身體微微一僵, 似乎有點不適應, 可很快又放松下來。

小手攥住少女衣領, 將頭貼上少女頸側蹭蹭, 嗅著她身上淡淡的皂香,他悄悄地、高興地瞇起了眼。

小五條聲音稚嫩:

“去哪兒?”

他看著由希風風火火,徑直沖進寢殿, 將熟睡的伊代一把拎起。

被硬生生從夢鄉搖醒的俊秀青年眼見寢殿突然被闖, 瞠目結舌, 面露慌張。

伊代左腳絆右腳,急忙將被褥拉高至胸口, 蓋住單薄裏衣,臉泛薄紅, 又驚又急:

“巫女大人,五條大人, 你、你們這是……”

“沒時間解釋了!”

由希一把將雜七雜八的衣服統統從屏風上薅下,甩到伊代面前的榻榻米上,語速飛快:

“雷獸一族的飛天馬上就要來了。”

“我與你分頭行動,盡快將宅邸裏的人都疏散出去。”

好在久經生意場的伊代也不是個傻的。

他楞了一下,隨手拿起外衣一披,穿上鞋,與由希分頭行動。

不消片刻,整個宅邸都被亮起的燭火點明。

伊代家在這樣的深夜中,漸漸活了過來。

由希一路拉開障子門,得知消息的下人們臉上難掩恐懼,不用她叮囑,一個個滾得比穿山甲還快。

正待闖入下一間房,小五條忽然瞇起眼,揚起瓷娃娃般的小臉,瞥一眼天上,小手輕輕拽了下她的衣領。

由希忙得焦頭爛額:“怎麽了?我現在沒……”

“轟隆——!”

一聲響徹雲霄的巨大雷鳴。

無數金黃電流細若靈蛇,劈裏啪啦游走於雲海之中,與宅邸燭火爭相輝映。

霎時間,一方天空亮如白晝。

由希立即停住腳步,心臟狂跳。

這架勢……

她抱住小五條的手不禁緊了點,深吸一口氣,沈默擡頭。

那翻滾的雲海之中,乘雲駕霧、召雷引電的妖族少年居高臨下,睨視著二人。

正是滿天的哥哥,飛天。

乍看之下,飛天與滿天長得南轅北轍。

滿天生得稀奇古怪,頭發稀少,像池塘裏的河童;飛天卻生得俊朗清秀,甚至略顯女氣,一副風流公子的好相貌。

飛天瞇起妖艷紅眸,輕掃過底下烏泱泱的人群,微定。

“你就是五條?”

雖不知發生了什麽,竟讓五條變回了幼年時期,但那雙世間僅有的六眼並不難認。

見五條乖乖巧巧窩在少女懷裏,小小一只,手抓著她衣襟不放,儼然一副黏人的十佳好寶寶模樣,飛天不免放聲大笑。

“好一個五條!哈哈哈哈!原來成了個乳臭未幹的臭小鬼!”

笑聲一收,飛天立即變了副面孔,眼露恨意。手腕一翻,長矛一點一橫,雷電與寒光眨眼掙破雲層,自上而下劃出淩厲鋒芒,直直朝二人壓來。

長矛未到,由希卻已嗅到飽含強大力量的風雨氣息。

她不敢托大,耳朵毛與尾巴毛齊齊炸得蓬蓬的,好像一把把散開的蒲公英;腳下連點三記,輕盈飄出飛天的攻擊範圍,手中也不忘捏出靈力,打散追來的雷電。

飛天一擊落空,似乎有點詫異,偏過臉,挑高眉毛,斜睨著半妖少女。

雪白單衣,緋色小袿,就連發色也是毫無雜色的純白,如一株雪地裏盛開的紅梅。

“我聽說過你,貓將軍的孩子。”

飛天咧開嘴,“早年間他來過我族做客,風采斐然,的確不輸麒麟丸。”

“只可惜他竟與人類墜入愛河,生下一個非人非妖、身體虛弱的怪物。”

少女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非人非妖。

短短四字,卻猶如繞耳魔咒,從出生到如今,每時每刻,那些不善的眼神,低低的私語,無不在提醒她身份怪異的事實。

妖怪不接受她,人類視她若洪水猛獸,偌大天地,她竟尋不到一處容身之所。

由希咬住下唇,感到難堪又憤怒,心裏好似被塞了一團點著火的棉花,燒得她喉嚨作梗。

飛天看過來的眼神更是叫她氣悶不已,小手一翻,便亮出了尖銳指甲。

“你——”

她話還未說完,另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卻驀地響了起來。

“看什麽看,雜魚。”

少女懷裏那白發藍眼的小小只五條,手掌柔軟肥嫩,眼睛圓圓,臉頰鼓鼓囊囊,像香噴噴的大肉包。

無論誰來瞧都覺得討巧可愛、很想叫人咬上一口的漂亮小人,不知何時已經松開了攥住少女衣襟的手。短短的指節熟練凹出一個手印,龐然可怖的咒力漸漸在他指尖凝聚。

罡風四起。

他臉上漸漸露出由希熟悉的五條招牌表情——那神色嘲弄、惡劣又冷漠,高高在上,睥睨人間。

偏生嘴裏的話不見半分貴族的矜持優雅,反倒粗俗直白。

“我還道是哪來的狗在亂吠,原來是喪家之犬啊。”

“半妖又如何?”

“這世上迂腐陳舊的繁文縟節已經夠無聊的了,怎的還有瞎子偏喜歡添磚加瓦,屎上雕花?”

小五條嗤笑一聲,蓄力已久的「蒼」便猛地撲了出去,逼得飛天橫矛抵擋。

金雷與蒼海相撞,發出猶如金鐵般的錚然之聲。

四溢流光映出飛天那張驚疑不定的面孔。

飛天對面,小小只五條掙脫開少女懷抱,輕盈落地,身形也跟著漸漸抽條,少年人英俊挺拔的輪廓初現。

夜色中,他拉住由希的手,一字一頓,眉眼乖張肆意。

雖是在同飛天講話,可也像是在說與她聽。

“旁人想法,與我何幹?”

“只要強到令所有人都不敢再輕視,這天下地上,管它洪水滔天。我在的地方,即是安身立命之處。”

少年人高高擡起下頜。

他揚著眉,唇角輕挑,眼睛像燃著璀璨火焰的堅冰,意氣風發地迎著呼嘯罡風,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細細地刻印在少女眼中。

強大、美麗、自信。

由希呆呆看著五條,感到心臟忽然漏跳一拍。

好像有人拿了把小錘子,在她心口偷偷摸摸鑿出了一條縫隙,讓她覺得怪怪的,眼睛發燙。

先前那些氣悶與郁怒豁然開朗,轉而變成某種更鮮活、更叫人熱血澎湃的東西。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她感到一陣古怪而興奮的戰栗,甚至控制不住地伸縮著指甲。

由希困惑不已。

她垂眸盯著表露出異樣的手。

柔軟白皙,十指纖纖。若非那銳利堅硬、輕輕一劃便足以深入血肉的指甲,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少女的手。

她還不知道血管內沸騰的情感、心口滾燙的欲望叫作什麽。

但她覺得,只要跟著五條的話……

只要在他身邊再呆久一些,或許她就能搞明白了。

*

密集攻勢之下,飛天連連敗退。

他捂住被「蒼」貫穿,血流如註的腹部,右肩盔甲被靈力擊碎,鮮血黏連布料,浸成深沈墨色。

妖族少年氣喘籲籲,長矛繚繞的雷電黯淡無光,插進地裏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看上去已完全失去了剛才的威風。

局勢逆轉。

白單緋衣的少女毫發無損,在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內,飛天看到了愈發高昂的戰意。

飛天強忍疼痛,飛快從懷裏掏出一件圓環狀的東西,喘息著用力往下一摔。

白煙彌漫。

由希猝不及防,被狠狠嗆了一口,連忙捂住口鼻一溜煙躲到五條身後,期望人高馬大的白毛陰陽師能發揮點作用,擋擋這些惱人的怪煙。

六眼瞳孔微縮,五條臉上褪去游刃有餘的從容,微微擰眉,用「蒼」驅散重重白煙。

白煙散盡,原地已無飛天蹤影。

五條輕輕咋舌:“嘖,讓他給跑了。”

由希意猶未盡,有點失望、有點沮喪地耷拉下耳朵。

可人都跑沒影兒了,她也不知從哪兒將飛天逮回來,哼哼唧唧半天,尾巴不高興地甩來甩去。

伊代見形勢穩定,從藏身地出來時,就見到面前一幕。

眼看二位貴客都面色不虞,渾身籠罩著低氣壓,他很有眼力勁地一拱手。

“如若巫女大人與陰陽師大人不嫌棄,鄙人府上有珍藏佳釀,我再叫廚房做些小菜,二位不妨賞臉一嘗。”

伊代說的佳釀,名為梅蜜酒。

此酒拿青梅與蜂蜜制作而成,嘗起來有股甜甜的果香。伊代又叫人去冰窖取來了冰,鑿成小塊浸入酒中。

一壺冰冰甜甜的果酒便閃耀登場。

兩人坐在側緣,面前擺著酒壺、木果子與腌制好的小菜。

月明星稀。

五條換回了那身狩衣,銀線繡的松紋低調華貴。

他垂著眼,興致缺缺地把玩著酒杯。雪睫卷翹,像把彎彎的小扇子,渾身上下都是精致的冷色。

由希捧著酒杯,忍不住偷偷瞄他一眼。

再瞄一眼。

不想被忽然抓包。

五條側過眼:“你有話要說?”

“沒、沒有啊!”

小貓驟然一驚,矢口否認,連忙將酒杯推過去,“這青梅酒還挺好喝的。”

少年狐疑地看了她兩眼,把她看得冷汗涔涔,差點心虛低頭時,才慢慢收回視線,嘀嘀咕咕:

“這世上沒什麽酒是好喝的啦。”

話雖如此,他到底還是抿了兩口,不情不願地砸吧著嘴嘗了一丁點。

“姆。”

好像有點合心意,五條眼睛微亮,猩紅舌尖伸出一點,啪嗒啪嗒又舔了一口。

由希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笑完,又猛地停住。

咦,好奇怪。

他之前、之前有這麽可愛,這麽叫人感到心煩意亂、冷靜不下來嗎?

她背對五條,悄悄捂住心口。

好奇怪、好奇怪。

心臟大人是不是哪裏出問題了?

不然,怎麽會跳得這樣快、這樣急,叫她暈暈乎乎,頭腦發脹,緊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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