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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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什麽關系?

是睡了幾覺, 名分卻還沒定,不清不楚黏黏糊糊的朋友關系。

要是再仔細深究,一定要給這段關系下個定義——

情人, 或者。

炮友。

被腦海騰起的念頭倏忽刺痛了一下,西園寺由希咬住下唇,銀白色的睫毛顫得厲害, 像盈盈柔弱不堪一折的春花。

她悄悄撩起眼, 去看五條悟。青年還在等她的回答,時間過得愈久, 他面上神色便愈沈。

她想起他親昵暧昧的舉動,想起抵榻纏綿時他誇她可愛,又說喜歡, 但是她在網上看到, 男人在床笫間的話總是摻雜著水分。

雜七雜八的想法紛湧而至, 西園寺由希覺得自己此刻好似正站在夜晚的潮水之中, 一顆心隨著潮起潮落, 跌跌撞撞地胡亂拍打著海岸。

鹹澀,刺痛。

她想了半天,然後鼓起勇氣, 小心翼翼拿指甲掐著掌心, 故作輕松:“你說喜歡, 是什麽意思?”

五條悟瞳孔猛然緊縮。

“什麽意思?”他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藍眼睛沈如死寂深潭, 幾乎要氣笑了。

“你覺得呢?”

五條悟反問,裹著筆挺黑西褲的膝蓋只是稍微用了那麽點力, 便輕松分開女人竭力並攏的兩條細瘦小腿,然後刻意屈起往上一頂。

“這裏, 我碰過。”

他擡手,覆著粗糙繭子的指肚摩挲過由希紅潤的唇,惡劣地用力下壓。

“這裏,我也碰過。”

修長漂亮、冷白如玉的大掌一路下滑,滑過女人隨著急促呼吸起伏的飽滿胸脯,到玲瓏細瘦的腰肢。

只有他知道,看似柔弱無力的蒲葦,身段卻異常柔韌。無論怎麽放縱索求,無論再莽撞再過分,蒲葦總是顫抖著,吞吞吐吐地接納他的全部。

五條悟一字一頓,聲音壓抑著怒火,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剛剛這些,也是你碰我的地方。”

“我身上有哪裏你沒摸過嗎?”

“怎麽?我是那種饑渴難耐到路上隨便抓個女的就能和她一起滾到酒店,輕浮又隨便的男人嗎?”

西園寺由希張張嘴巴,又閉上,小臉燒得通紅。

她沒想到五條悟這麽大膽,嘴巴不把門,什麽都敢說,羞恥得磕巴半天,又為他惡劣的語氣隱隱感到氣惱。

什麽嘛。

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最先在沙發哄著她,拿那張漂亮臉蛋誘惑她,不管不顧親上來的家夥,分明是他才對吧?

“是啊,我是摸了,全摸遍了!”

由希破罐破摔,頭頂冒煙,“那也是你先親上來的啊!大家都一樣,扯平了!”

“扯平?”五條悟唇角笑意越來越涼。

他瞇起眼,嗤笑一聲,壓住她肩膀的手又燙又有力。

“哈,搞什麽?吃幹抹凈就想跑路?真遺憾啊,世上可沒有這麽好的事。”

“我哪裏說過要跑路了?”

“不是嗎?你分明渾身上下都冒著'好心虛’'想要蒙混過關’的味道。啊——這麽說起來,收拾細軟偷偷跑路也不是第一次了啊。”

“……那是因為記憶還沒恢覆啊!也沒辦法吧!”

“哈啊。拋下昨夜還濃情蜜意的戀人自己帶著全部存款乘上去東京的新幹線,居然說是沒有辦法。”

“理由也要找稍微立得住腳的吧?當老子是笨蛋嗎?”

“我說過的吧?出軌的偷腥貓會被我鎖上關進小黑屋。是故意?在做那種綜藝節目裏的整蠱耐心挑戰?”

五條悟的聲音逐漸緊繃,像是即將傾塌的冰山,充滿了危險的味道。

“很抱歉,玩笑時間已經結束。”他說。

“我沒有在開玩笑!說到底,正常人面對傳聞中的詛咒師不跑才奇怪吧!”

“而且,什麽濃情蜜意的戀人……”

“……”

西園寺由希忽然噤聲。

她好像才察覺到什麽,懵懵懂懂地睜大一雙杏眼,直楞楞盯著五條悟瞧。

好半晌,表情逐漸染上不可思議,結結巴巴,磕磕巴巴:“戀、戀人?我們什麽時候……?”

“?”

五條悟也楞了一下。

他看著她,表情怔忡,有點古怪,有點困惑,仿佛一只發現凍幹被掉包換成橘子皮的貓,白發胡亂翹著。

兩雙眼睛對視了一會,然後在某一刻,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更加鋒利壓抑的冷出現在他精致昳麗的面孔。

五條悟重重嘖了一聲,咬牙切齒、不敢置信:

“哈啊——?你這家夥,不會以為我們只是該死又火大的炮友關系吧?”

“……”不、不是嗎?

西園寺由希有點心虛地縮著腦袋。

按住肩膀的大手很用力,抓得她有點疼,五條悟眸色也很冷,像死死按捺著海嘯山崩,臉上是極致到令人驚悚的平靜。

沈寂、詭異。好似暴風雨來臨前,海岸線上最後的那一絲安寧。

鼓起過一次勇氣,那第二次也會變得理所當然。

某種讓心臟刺癢難耐的預感叫由希踮起腳,湊上去,拿嘴唇輕輕貼了貼青年的唇角。

這好像是一針有效的止沸劑,五條悟表情眨眼變得茫然。

那些湧動的暗潮與燃燒的幽火從他眼底褪去,他此刻看上去簡直像迎頭澆了一盆水的貓,渾身濕噠噠,毛發結成一團一團的小揪揪,無措又困惑的,看著忽然吻上來的女人。

他啞然片刻,聲音緊繃,覺得有點看不懂她了:

“你在做什麽?”

西園寺由希盯著他,眉眼隱隱露出執拗。

她抿著嘴,素凈面孔染著薄紅胭脂,下定決心:“我不想再錯過另一個十年了。”

從學生到社會人,十年過去,曾經自卑怯弱的少女也學會了自洽。

她曾為賭債所累,也為搖搖欲墜的家庭而感到卑怯。

她不敢承認心中的戀慕,不敢去看光芒萬丈的明月,不敢朝他伸出手。

只能裝作渾然不在意的模樣,不露出一絲一毫苗頭,安心做著小土包。

然後偷偷摸摸,趁月亮大意睡覺的時候,眼巴巴地拿手碰碰他。

度過那段最艱難的時期後,西園寺由希終於與自己和解。

有這樣的父親不是她的錯。

無論母親還是她,錢掙得清清白白,還債也是幹幹凈凈,沒有虧欠別人,也沒有對不起他人。

所以她大可以挺直腰桿,堂堂正正地活。

在二十五歲時,西園寺由希終於姍姍來遲地明白這個道理。

這場寫滿卑怯底色的青春持續得太久,久到她記憶裏那個鮮活明亮、意氣風發的少年人已離開許多年。

他也沒有像當初說的那樣來找她。

她握著那張寫著聯系方式的紙,卻像隔著道無法跨越的天塹,蒙住眼睛,當起不去看不去聽的膽小鬼。

但現在,月亮墜入了她懷裏。

她切實地擁有過,感受過,他把所有旁人沒見過的模樣都給了她。

竊喜與滿足,渾濁骯臟的欲.望撕開口子,像貪婪的巨獸那樣膨脹,最後變成灼燒的烈火,讓她心焦難忍。

她就像是一個抱著糖罐的幼稚小女孩,吃得唇角都是糖漬,很珍惜地扒拉著罐罐,耍賴耍脾氣,不想再把已經到手的寶物拱手相讓。

話音落地的剎那,道場陷入空前的靜謐。

“……”

古怪的,欣喜若狂與氣悶至極的神色交替出現在五條悟臉上。

他按住她肩膀的手松開又捉緊,子彈上膛卻啞了火,滿腔覆雜心緒無處發洩。

他呼氣又吐出,濕熱的、夾雜著冷淡雪松味呼吸噴灑在她臉側。

五條悟就這樣一動不動,雕像似的靜止了一會,定定凝視著西園寺。

然後高潔神子挫敗地低下頭,煩躁揉亂了一頭明亮白發。巍峨如山岳的身體彎下,摟緊由希,很丟臉地投起丟盔棄甲的白旗。

“那我們現在是戀人了嗎?”他悶悶。

由希臉蛋緋紅,輕輕點頭,去拉他的手。五條悟順從地松了力道張開五指,反過來扣緊她的手,又像大雪豹舔尾巴那樣,親親她柔軟面孔。

家入硝子曾經說:“沒見過你這麽麻煩的家夥。”

那會五條悟正坐在獨立辦公室的沙發上,懶洋洋支著頭,一雙長腿毫無形象地交疊著擱在桌面。

“你是西園寺的老媽子嗎?”家入硝子倦怠地問。

五條悟濃疏有致的眉輕輕一挑,修長手指飛速點了兩下,一行混著顏文字表情包的消息便被發了出去,懟得爛橘子啞口無言,輸入框那邊顯示了半天的“對方正在輸入中”。

憋了半天,爛橘子憋出一句:【適可而止,五條!】

五條悟噗嗤一聲,樂了。

他隨手拋下手機,翹著唇,心情很好:“不是哦。人家是小悟牌守護天使啦。”

“守護天使?”家入硝子不置可否,“你是說,暗中尾隨無辜女性,把人家的桃花統統捏爛,然後時不時到我這抱怨發洩壓力,隨心所欲的人渣——”

“是守護天使?”

蒙著黑眼罩的男人想了想,左手啪地與右手擊掌,臉上笑容燦爛:

“呀,最近不是出現得很頻繁嗎?那種殺豬盤。所以我是在保護由希,遠離奇奇怪怪的爛男人哦?”

家入硝子冷淡呵笑:“爛男人與否完全是看你自己的標準吧?”

“嗯?是說誤殺?那也沒辦法嘛。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把有危險的存在統統趕跑!——我們守護天使就是這樣盡職盡責的啦。”

“五條,你有沒有想過,她將來會喜歡上別人,也會和那個人結婚……”

五條悟的氣息陡然冷了下來。

家入硝子見狀,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她嘆氣,改口:“既然這麽在意,倒是直接去追啊?”

“……沒有硝子你想得那麽簡單啦。”

好大一只穿著制服的白毛藍眼貓,從沙發上哧溜一下滑落,大半個身體都陷進沙發,懶散又無精打采。

“真少見。”家入硝子說,“難得你也會有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時候。”

生來便站在世人頭頂,高高在上永恒閃耀,藐視人間萬物的星辰,在陷入愛情之時,竟也會像普通人那般患得患失。

以五條悟為首的改革派,與以京都禪院、加茂為首的保守派,兩派的派系紛爭愈發激烈。眼下五條悟羽翼漸豐,潛藏於水底的暗潮湧動更是漸漸擺上了明面。

五條悟見過太多人——他保下的術師,或是因為窗的失誤,或是因為莫名奇妙的情報勘誤,又或是接到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任務,還未來得及發光發熱,便在途中半道夭折。

這些事在他剛畢業擔任教師的一兩年中發生得最為頻繁,而自從他在充滿血的教訓中跌跌撞撞、極速成長,又親自殺上京都一趟後,漸漸轉為水底下的靜水流深。

太多太多想要把他拉下馬的家夥。

蛆蟲一般,密密麻麻。

五條悟不想把西園寺拖入水,吃過大跟頭的神子清楚他也有救不了的人。他不敢去想她要是也跟天內理子,跟那些他保下的術師那般,躺倒在血泊中,那寂寥無聲又青白冰冷的模樣。

況且。

他的手機號多年未換,由希卻一直沒給他來過消息。

白發青年負氣地抿著唇,他與自己,又或是空氣,在做一場靜默的無聲較量。

就像面對被尖刺柵欄圍著的凍幹,小貓喵嗚喵嗚叫,在外面轉圈甩尾巴,想要又沒辦法伸爪,然後很沒道理地賭氣,胡亂怒踩地板。

九月,五條悟因公去了趟海外。

十月,他在公園見到了七海建人,以及後輩的現女友,西園寺由希。

想到這裏,五條悟忍不住陰惻惻地磨牙。

溫柔的啄吻止住,他露出小貓保養得又白又光潔的牙齒,含住懷中女人圓圓的臉頰,當成磨牙棒輕輕啃咬。

十年思念,被他以抱怨的口吻嘀嘀咕咕說出。

屋外黑壓壓的,只有道場內點著燈。暖黃燈光驅散一池陰影,燒上面前男人半張英挺側顏,在耳根處留下淺淺的紅色火花。

“你要很喜歡很喜歡我。”

“要愛護我,要溫柔對待我,不能讓我感到寂寞。感到寂寞的小貓咪什麽都做得出來,很可怕的!”

醋勁大發的男人酸溜溜撅起嘴巴,哼哼唧唧,使勁將自己往西園寺懷裏塞,還用委屈又浮誇的口吻劈裏啪啦甩了她一串不平等條約。

可西園寺由希非但沒有被冒犯的感覺,反而覺得心臟像是被泡入溫水,酥酥麻麻的。

垂落的白發像長毛貓;硬是要埋進她懷裏的行動像貓鉆紙箱;黏糊輕快的口吻像嬌氣甜美的女子高中生。

真奇怪。

她好像變成了智商超超超低谷的戀愛腦,看哪裏都覺得可愛。

由希垂著眼,想了想,面容羞怯地湊過去,悄悄貼近五條悟耳根,小手牽起他的,帶到自己飽滿起伏的山巒上。

她張著唇,雪白貝齒黏連著銀絲,隱隱露出口腔裏的殷紅軟舌。

湊過來的紅唇柔軟嬌艷,濕漉漉的杏眼清澈透亮,銀白色的睫毛顫呀顫的,像落在春花上的冬雪。

那張秀氣小臉變得緋紅艷麗,燈光的影子在她臉上搖曳,分明是羞澀嬌俏的表情,卻莫名多了點叫人口幹舌燥的欲念。

“我想要你。”她大著膽子。

室內驀然陷入死寂。

空氣的流動好像變得凝滯了,緊錮著她腕骨的大掌手背青筋暴起,滾燙得嚇人。

由希看到五條悟驟然緊繃的身體,那雙藍眼睛一下暗了下來,醞釀著毀天滅地的暴風雨,光是看上一眼,就叫人膽戰心驚,好似要被那抹幽沈的藍所吞噬。

“姑且問一句。”

五條悟嗓音低沈,吐息變得粗重壓抑,喉結很明顯地,上下滑動著吞咽了一下。

“你知道這麽撩撥我的後果吧?”

她當然知道。

她想感受他,觸摸他,弄臟他,讓他情難自抑,看到他癡迷難耐的模樣。

西園寺由希從來沒想過自己骨子裏還有這樣壞心眼的一面,像個陰暗的小巫婆,覬覦著從蘑菇屋外路過的漂亮王子。

但沒關系。

因為漂亮無暇的王子也願意摘下王冠,進到她小小的蘑菇屋裏。

西園寺由希笑了一下,伸出雙臂,熱切地摟住了五條悟的脖子。

然後。

“嘭”地一下。

五條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爪子踩在衣服上,與她大眼瞪小眼,毛發柔順鮮亮,尾巴啪嗒啪嗒拍打著地板的——

一只大白貓。

……也是她好生伺候、精心飼養的家貓。

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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